《反派的假期》狸鲨

22、教主你怎么在这儿

　　叶昉感到无比荒唐，但第二天子时，他还是出现在了城西废塔处。

　　“真想把这地方砸了，”叶昉暗自想道，“但不知那龙大人修为如何，若非必要，还是不要轻易动手的好。”

　　“叶公子，您来了。”

　　昨天偷他东西的小喽啰又准时出现在了废塔入口处，鬼鬼祟祟地等着带他进去。

　　两人进入塔内，又是一阵七拐八拐，这次没有往上爬，而是打开角落里一扇隐蔽的小门，从密道一路向下，进入一个宽阔的房间。

　　没想到这废塔之下还有这样一个密室！叶昉心中惊叹，只见龙大人换了一身更华丽的衣服，同昨日一样屹立在人群之中。不过这次的观众除了拿着传单的闲杂人等，还有一些服装整齐划一、目光更加热忱之人，想来是已经加入了这个“赤月教人界分舵”的信徒。

　　龙大人将昨天那些慷慨激昂劝人入教的话又掰开说了几遍，接着便请他的追随者上台讲话。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年轻男人，他道自己被妻子抛弃、心灰意冷差点寻短见，机缘巧合之下跟着龙大人修炼魔道，不出几日妻子竟然自己回来了，一定是魔教的惑心秘术起了作用，如今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好不和睦。

　　又来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称自己本是城北尼姑庵的尼姑，过着清贫的生活，无意中捡了传单加入魔教，没过多久竟然发了大财，过上了在金山银山里酒池肉林的日子，一定是魔教的敛财聚气之法使她飞黄腾达。

　　接着，又上去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道自己有三妻四妾，每夜温香软玉在侧，却郁郁寡欢，只因患了男人的难言之隐——还好龙大人用魔道的秘方医治了他，使他生龙活虎，重享人间极乐……

　　叶昉简直不能再听下去了：这些人把魔教都当成什么了！

　　如果魔道之术真有那么神奇，那魔界应该早就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了吧！

　　“这，就是魔教的神威！”龙大人激动道：“只要加入赤月教，人人都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再也不会为生活中的琐事所困，无论财富、名声、美人……只要你想要的，魔教都能给你！”

　　人头攒动，那一帮龙大人的信徒带头欢呼起来，空间中充斥着热烈的气氛，尚未入教之人的心绪也被点燃。叶昉看见不少人头脑一热，被那些“教徒”簇拥着，转眼就要掏钱入教。

　　“龙、龙大人……”

　　人群中，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叶昉循着声音看过去，见那是昨天没钱入教的那个女孩儿，还穿着昨天一样的衣服，站在人群的最后，还掺扶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男子看样貌和女孩有几分相似，面色蜡黄，病容憔悴，几乎不能靠自己支起身子，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还披了一块巨大的毯子。

　　女孩小心道：“龙大人……我凑够钱了，我能加入赤月教了吗？求求您治治我哥哥的病吧！”

　　“当然了。”龙大人颔首一笑，立刻指挥手下的人去收钱。“欢迎入教，我这就让人把你的名字登记在册，你扶你哥哥先去楼上休息，聚会结束后，我自会为你哥哥治疗。”

　　突然有人道：“龙大人，不如现在就为这位公子治病，让我们看看您的神威吧！”

　　此话一出，立刻一呼百应，不少循着传单前来，犹犹豫豫还没入教的人都随声附和。离龙大人没那么近的几个信徒，没有亲眼见识过魔道医术妙手回春的场面，也跟着起哄起来。

　　“说得对，龙大人，让我们见识一下吧！”

　　“大家安静！”龙大人的表情有一丝尴尬，但很快就又神色如常了：“小妹妹既然入了魔教，这位公子的病我自然一定可以治好。但病去如抽丝，药到病除岂是转瞬之间的事情？不过既然大家好奇，我可先为公子诊断一二，小妹妹，你哥哥生的这是什么病？”

　　女孩扶着她哥哥一步一步走到龙大人跟前，把男人身上披着的毯子解下来，又撩起男人的袖子。

　　叶昉的目光穿过人群，停在男人的手臂上，只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男人裸露在外的手臂如同焦炭一般漆黑，皮肤片片脱落，上面密布溃烂的伤口，却没有血迹。一眼望过去，那些伤口仿佛有生命的动物，在手臂上缓缓蠕动着，那只胳膊好像一边在融化成水，一边生长、凝结新的血肉。

　　凡人没有见过这样的病症，前排看热闹的人一边惊呼一边后退，有人遮住了眼睛不敢看，有人发出阵阵呕吐之声。

　　叶昉看到男人手臂的惨状，感觉周围的空气和自己的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滞了，他听到尖锐的耳鸣声，一段被刻意深埋的回忆渐渐浮现——

　　赤月教的会客室内，叶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家人探视的日子。外面艳阳高照，母亲消瘦得不成样子，脸上已经在滴汗了，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最爱亲昵地握着叶昉温言细语的母亲的手，被衣服牢牢地遮住；一开口，声音古怪得不像样子，母亲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有父亲、哥哥姐姐们……

　　叶昉惶然伸出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在空气中一握，自然是什么都抓不住的。他想到家人的气味和温度，自他加入魔教、和家人聚少离多起，便常常靠着回忆度过一个人的时光。

　　他每天都需要汲取回忆，却不能及时补充，直到有一天，他再也不能创造新的记忆了。

　　在魔族漫长的生命中，要反复咀嚼年少时那一点贫瘠的回忆，这一点让叶昉感到巨大的恐惧和寂寞。

　　后来，不知是自己有意控制，还是终于觉醒了魔族冷血冷情的血脉，叶昉渐渐不再花那么多时间怀念亲人了。过去的许多回忆都被他封锁，除非被特殊的场景触发——

　　叶昉定定地看着眼前男人焦黑的手臂，心中警铃大作。

　　这症状他并不陌生，此病名为黑溃病，曾经在魔界与人界的交界处爆发，毁灭了好几个魔族村镇。黑溃病几乎无药可解，一经患上身体便会从局部溃烂，渐渐扩散到全身，一度成为笼罩在整个魔界上空的阴影。

　　魔族本就不擅医术，面对这样的绝症可以说是无能为力。但按理说，这样的病症并不会在人界出现，更何况是在一个凡人的身上——

　　叶昉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患病的男子身上。只见龙大人装模作样地诊断一番，一点也不嫌弃地把手搭在男人面目全非的皮肤上，像是在为他诊脉的样子。

　　“问题不大，”龙大人悠然道，“这病症看着是有几分吓人，但我给你哥哥一味魔界秘药，你带回去给他服用，不出一月便能好转。不过这秘药十分珍贵，其中的几位药材须得用重金购得……小妹妹，你明白吧？”

　　女孩急得扑通一声跪下了：“多谢龙大人……可是入教费已经是我全部的积蓄了，那秘药还需要多少钱？龙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哥哥……”

　　“小妹妹，不必着急。”龙大人把她扶起来：“既然你已经入了我赤月教，从今往后大家就都是魔道中人了，我自然会告诉你魔教教徒赚钱的法子。”

　　他挥手示意，刚才那个穿金戴银的尼姑走过来，对女孩亲切道：“小妹妹，你还有没有什么家人、朋友，对魔道感兴趣，愿意加入赤月教的呢？若他们入教时，报上你的名字，他们的入教费，你可以抽得两成。”

　　“若你的家人朋友，又介绍了新人入教，那新人的入教费，你也可以从中抽成。你介绍来魔教的人满了十人，在教中的职位便可升一级，从入教费中抽取的利润也会更多……如此层层递进，很快便能像我一样腰缠万贯了。”

　　女孩一副懵懂的模样：“那我……”

　　龙大人一欠身，大发慈悲道：“小妹妹，不必担心，都是魔教中人，家人治病的事情十万火急，我们怎么会为难你呢？你哥哥的药我会先给他用上，这笔钱就当是借给你的，待会儿给你打一个欠条，你多介绍点人来魔教，很快就能还上了。”

　　叶昉站在后排，听到这话，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

　　据他所知，这黑溃病根本就是无药可解、无人可医的绝症，龙大人本来就是个骗子，为了敛财信口开河，连小女孩的救命钱都要骗，实在是丧心病狂！

　　叶昉眼前又一闪而过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情形，感觉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心中忿然的感觉更甚，默默握紧了武器，一个箭步就药冲上前去。

　　突然，他被一只手按住了。

　　房间内除了龙大人，大部分都是没有灵力的凡人，少数龙大人的手下有点三脚猫功夫，几乎都是能被叶昉一眼看穿的程度。这只按住他的手没有使劲，却好像灌注了千斤的重量，把叶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莫非这里还有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叶昉心中古怪，肩膀上传来温度，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他回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弘煊穿了一身乞丐的衣服，手拿传单，站在人群最后，锋利的五官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仍难掩其危险的气质。

　　他怎么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