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的假期》狸鲨

16、故人血溅玄烛大殿

　　二十年前，赤月教。

　　悬崖峭壁之上，一栋阴森恐怖的建筑悬于空中，粗长的铁链连接着一条狭窄的栈道，上面的人随时可能跌落万丈深渊。此处便是赤月教的监牢，若非公务，教内无人愿意主动涉足这里。

　　同赤月教其它重要地点一样，为了防止被囚之人逃脱，监牢外设有幻术法阵。叶昉前几日刚当上右护法，领了青冥的命令，要将教内各大幻阵全部巡查维护一遍，正在栈桥上检查。

　　此地没有行人，附近只有几个神情冷漠的守卫，也不愿意跟他搭话。叶昉在栈道上扶着铁链，不敢低头往下看，正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忽然脚下的路面和手边的铁链都剧烈摇晃起来，发出令人心悸的“叮叮当当”声。

　　他拼命抓着铁链稳住身形，身后传来一身粗哑的“让开！”

　　叶昉紧张地侧过身子，见几个身材魁梧的狱卒，抬着一个陌生人，往监牢入口处走去。

　　那几人走得很快，步子又重，把整条栈道踩得摇摇晃晃。他们从叶昉身旁经过，脸上都是死气沉沉的表情，不仅没给这位青冥身边的新晋的红人打招呼，还粗鲁地撞开了他。

　　叶昉身形一个不稳，脚险些从缝隙里划出，只得死死地抱住铁链。与那几人擦肩而过时，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低下头随意地一瞥，随即立刻为自己的行为后悔起来——

　　那几个狱卒抬着的，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个血肉模糊的肉块。那具躯体遍布可怖的伤口，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被折断，嘴巴虚弱地张开，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呜”声。

　　想必又是一个得罪了教主，被关进来折磨的。

　　叶昉不善于武斗，入教后大多数时间都是用幻术做些琐事，甚少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立刻感到一阵恶心。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想等那几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可刚才那一眼，已被那一息尚存的囚犯收进眼底。那人死鱼一样的眼睛突然转动起来，停在叶昉身上，投来深深的注视——绝望、痛苦、浑浊、欲言又止，眼皮飞快地眨了一下，又有一股鲜血涌出。

　　叶昉从没被这样的眼神看过，好像被一具尸体洞开了灵魂，下意识地回避，对方却突然疯狂地挣扎了起来。

　　他的嘴张得很大，舌头已经被拔掉了，所以只能像野兽一样咆哮，叶昉看到那嘴巴一张一合，口型好像是在说——

　　救。
　　救。
　　我。

　　下一秒，栈道又疯狂地摇晃了起来，叶昉一阵眩晕，双腿发颤，赶紧死死抓住铁链。那几个狱卒按住囚犯，很快就制住了对方的挣扎，手法熟练地拖着他的身体，继续面无表情地朝前走去。

　　那囚犯整个人被翻了一面，面部朝下，再也不能盯着叶昉看了。他嘴巴和眼睛里的鲜血滴落在栈道上，很快就和血迹斑斑的路面融为一体、消失无踪。

　　等那几人彻底走进监牢，大门轰然合上，叶昉才回过神，抱着柱子直起身来。

　　“叶四！”

　　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往声音的方向看去，见爱青站在栈桥的那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叶昉缓慢地转了个方向，扶着铁链，一步步朝爱青的位置挪过去。

　　他步子小心，因此走得很慢，等走到爱青面前，对方已经相当不耐烦：“叶四，我刚才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到吗？刚当上右护法就给我甩脸色了？”

　　“对不起……”

　　“好了好了，”爱青打断他，“教主让你在监牢附近巡查幻阵，可检查妥当了？”

　　“爱青大人，都检查完毕了。”

　　“正好，教主有事找你，让你现在去玄烛大殿一趟。”爱青盯着叶昉看了两眼，突然不怀好意地笑道：“刚才有一个囚犯被抬进去，你可看见了？”

　　叶昉不知他问这个干什么，只能讷讷地答：“看见了。”

　　“那人你可认识？”

　　“不认识。”那囚犯血肉模糊到这种程度，就算是认识的人叶昉也认不出来了。

　　爱青压低了声音：“叶四，那是前任右护法哦。他平日深居简出，与你交集甚少，你没认出来也正常——不过现在我告诉了你，你可就不能装不知道了。”

　　“爱青大人，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爱青不屑地笑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招数讨好教主，资历轻轻就当上了右护法。不过我可告诉你，这位子没那么好混的，你最好从今以后学聪明点儿，全心全意为教主做事。若我发现你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刚才那位就是你的下场。”

　　叶昉倒吸一口凉气：“前任右护法他……犯了什么错？”

　　“倒也没犯什么大错——不过教主看好你，想把这个右护法的位置给你坐，就得想办法让之前那位去牢里待待了。”

　　爱青把手搭在叶昉头上，意味不明地拍了拍：“好了，不该问的就别问了，快去玄烛大殿吧，别让教主等急了。”

　　听完爱青一席话，叶昉只觉头皮发麻，去找青冥的一路上都神情恍惚。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下不太对劲，抬起靴子一看，鞋底沾满了粘稠的鲜血。

　　是刚才在栈道上沾上的吗？叶昉刚想着，就发现通往玄烛大殿的主干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血迹，鲜红的鞋印从很远的地方延伸过来，一直消失在大殿门口。

　　——看上去是不久前有人受了极重的伤，步履蹒跚地在这条路上走过，最后抵达了青冥所在的玄烛大殿。

　　叶昉还没从刚才血腥的场面中缓过来，又见到这一地的血迹，胃里更加翻江倒海。他心中疑惑，想找个人问问情况，路过的教徒却都行色匆匆、讳莫如深。

　　走到大殿之外，他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不止青冥一人。

　　“这里就是你的地盘？”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听着有点哑，语调却十分高昂。

　　青冥道：“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赤月教是你随随便便想来就来的地方？”

　　“你不记得我了？”对方说完这句话，剧烈咳嗽了两声，又道：“赤月教？从来没听说过！你现在是这里的老大？我该叫你什么？教主？教主的位置坐得舒服吗？”

　　叶昉咂舌：不管是在魔界还是仙盟，赤月教都是响当当的天下第一魔教，怎么会有人没听过赤月教的名字？这话一说出来，身为教主的青冥必定又会被激怒了。

　　他不敢在这时候冒然进殿，心中又好奇，忍不住放轻了脚步，隔着窗户偷看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魔族男子，穿着红衣、浑身浴血，耀眼的鲜红刺痛了叶昉的眼睛。那人看起来受了极重的伤，一柄长剑插在地上勉强撑住了他的身体，浑身上下都燃着熊熊火光，将玄烛大殿照得灯火通明。

　　叶昉隔得远，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看得见对方侧脸的轮廓，在火光的映衬下，那剪影显得格外锋利和浓郁。

　　那些火都是从他身上冒出来的吗？叶昉没来由地想。

　　赤月教笼罩在瘴气中，常年暗无天日，他突然见到这样要把天幕都烧穿的烈火，隔着窗户仿佛已经被灼伤了。

　　什么样的人，能未经青冥的许可，越过重重迷障和森严的守卫、闯入赤月教、直捣玄烛大殿、对高高在上的教主如此出言不逊？大概是因为紧张，叶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殿内的青冥显然是被那人激怒了，长鞭一甩，便朝对方抽了过去。那男子虽受了重伤，看上去却仍有一战之力，将长剑从地上拔起来，“啪”的一声，硬生生接住了迎面而来的长鞭。

　　“你真不记得我了？”他突然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对青冥道：“我是……”

　　“哈，”青冥冷笑一声，“本座当是谁呢？从那种地方过来，竟然还能活着，真是小看你了——”他这么说着，手上的招式未停，抓到对方的破绽，一道狠戾的鞭风直直朝那人袭了过去。

　　“不过本座在世上的故人那么多，如果每道帐都要算清楚的话，也太浪费时间了。你这样的化外之民，是不会知道本座的时间有多么宝贵的。”

　　青冥话音一落，红衣男子受了结结实实的一鞭，身子朝一边重重栽倒下去，双手脱力，长剑也应声落地。

　　他勉力支起身子，还想去捡武器，伸出的手却被青冥一脚踩了上去。

　　叶昉听到“咔嚓”的声音。

　　青冥将那长剑捡起来，瞄准那男子的胸膛，毫不留情地戳了下去——

　　红衣男子被自己的武器钉在了玄烛大殿的一根柱子上。

　　他的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有鲜血从伤口泊泊涌出，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冲青冥咧嘴一笑。

　　“不自量力。”

　　青冥居高临下地点评完毕，忽然朝门边瞥了一眼：“叶四，看了这么久了，还不进来？”

　　叶昉悚然，没想到青冥早就知道自己在外面偷看了。他老老实实地进殿：“教主，左护法说您有事找我。”

　　“不错，本座是有事找你。你奉命去巡查维护赤月教内各大阵法，可发觉入口处有什么疏漏？竟然随随便便让外人混了进来，你可知罪？”

　　叶昉冷汗直冒：“属下知罪！还请教主告知是哪处阵法出了岔子，属下这就去重新修缮——”

　　“不急。”青冥突然走上前去，对叶昉笑吟吟道：“叶四，先替本座料理了这个闯入者吧。把他的四肢都砍断，从监牢的栈桥上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