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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殿下与奴隶 他后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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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众所拥吻的,是权柄还是深渊呢——《帝书.黄金时代》】
“殿下?您... ...”
不。
耳边是奥术师激动的声音:您做的很好,龙女大人会为您高兴的。
“虽然其它精灵幼崽们溜走了,但您捕获的,可是血脉最纯净的精灵王族。”
这会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答案。
不是。
不应该是。
安比尔第一次深深地感到,有些事,一个皇子更为身负枷锁。
当面前的孚兰.西宁和那已经失效的传送阵,被一起转移到他亲手安排的士兵包围圈中。
当挡在孚兰.西宁身前,发出悲鸣的月光鹿芙芙,被属于他的奥术师,开膛破肚、一击毙命。
安比尔僵硬如木偶。
他闭着眼都能勾勒出芙芙的模样,它总爱舔舐的蹄子的形状,总爱梳理的那一髻带斑点的皮毛,和它那对宝贝得不行的银白鹿角。
现在芙芙和孚兰都属于他,这正是一天前的安比尔想要的。
但他不想要的时候,也失去了不要的权利。
他听到了孚兰.西宁短促的哀嚎,为死去的月光鹿,他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安比尔是个懦夫。
他是个懦夫。
森林余烬落下,漆黑之中,荧光点点,金网也束缚住了孚兰。
他的灰翼伤口遍布,嘴唇间涌出铁血的味道。但人类军士并不就此罢休,他们非要搅断他的羽翼,割了他的舌头,打断他的骨头,确保它是一道不会再反抗的美味佳肴,再将它呈给他们的皇子。
“我投降,我认罪。”
孚兰.西宁跪倒在地,悲戚而近乎温柔地看着呼吸渐渐消散的芙芙,又望向黑森林的一草一木,他没有倾诉填满心口的永别之伤,顶着奥术师的施压、士兵们的刀剑,缓缓面向了一旁的安比尔。
“我认罪。”
他看着安比尔的眼睛,轻声说。
“我,孚兰.西宁,浮光最后的精灵王,
为守护世界的孚兰树母那些落下的热泪,
为浮光倾灭的一万一千三百一十名族人永不安息的灵魂,
为我战斗至死的至亲与臣民们——”
“我认罪。”
山林寂肃,万物哀悼。
安比尔感到了让他想落荒而逃的窒息。
我被欺骗了,他想,被欺骗的是我,被拉入幻境的是我,被强迫了解那些我不该了解的东西的是我,
为什么我要畏惧……可是为什么我这样畏惧。
“我愿为浮光族献上我永远炽热的灵魂。”
“而人类帝国终将葬送于傲慢……”
“闭嘴!”一旁的奥术师出声暴喝,“肮脏的东西,妄想蛊惑皇子!
“撕烂他的嘴!”
士兵的利剑捅向伏倒在地,被压制得奄奄一息的、鲜血淋漓的精灵王。
“住手!”立于一侧,身上还穿着属于精灵族白袍的小皇子,几近声嘶力竭。
他的眼中沉着更加深邃的灰霾。
安比尔几步上前,就像是对冒犯龙角的报复,这次换他抓起对方的头发,精灵的黑发像蓬墨汁,里面掺了血。
他第一次在梦境外这样认真得观察孚兰的眼睛,他想,这是一双永远爱着世界的双眼,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也依旧干净漂亮。
和他不一样,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孚兰: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一开始就在故意戏耍我吗?
你为什么要带我到传送阵?为什么留下来?
那些晚上你做了什么梦?为什么这样痛苦?和我有关吗?
甚至是:你愿意和我成为朋友吗?
但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
“孚兰.西宁,精灵王,是么?”小皇子提起新任精灵王的头颅,顶着周围那些期待的、打量的目光,将御刀拍在他的脸颊侧,然后用那种皇族特有的高傲声调,对周围士兵发令:“你们告诉他,我是谁。”
“捕猎你的,是天启帝国最年轻就上战场的小殿下,安比尔.骸。”士兵们依言回应。
孚兰深深地看着他,不置一言。
安比尔避开了那目光,他嗓音沙哑,但是还是继续了接下来的话。
“我想要你的命,便能随手杀了你,”短刀在孚兰脸上留下伤口,小皇子露出轻蔑的笑容,“但我突然想试试,有一条‘来自王族’的狗是什么感觉。”
“这可是哥哥们所没有的,你说是么。”他望向奥术师,或者说他背后的母亲,“老老实实地答题,也太无聊了吧。”
……
父皇那边该怎么交差呢?
安比尔只想快点回去,他的私人医生会救治这个快死掉的精灵。
孚兰被塞住嘴,脑袋裹在特质面罩里,穿着束缚衣,扔在草地上。
束缚衣的布料将他囫囵吞没,只露出一截沾满泥污血渍的脖颈,显得细瘦伶仃,灰翼被强行折拢在背后,衣料便凸起一个扭曲的轮廓,像个易碎品。
他微弱地呼吸呛咳着,特制面罩则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一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那只映着冰冷天光的右眼微阖着,眼角沾着血。
他明明受了很重的伤,安比尔却不能给他更多优待了,优待会是致命的毒药。
可是,他想孚兰活着的话,那得再去杀掉谁?
能用谁换他的命?
“那个半血精灵被您的舅舅带走了。”术士意味深长地说,眼神有些闪躲,“您最好,在这个可爱的玩具之外,找到更优质的替代品。”
可是星星已经交汇,安比尔只能祈祷陛下第二日才问起此事。
或者直接去认错?但母亲会失望的。
安比尔回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天空。
他的龙翼长得非常缓慢,到现在也只有两个手掌大,这对纯血龙族来说绝对是耻辱。于是那天母亲将他带到了百米高的浮空崖,告诉他,死亡的恐惧可以逼迫出龙血的潜力。
母亲无视他的哭泣和哀求,离开了他。
“你可以的,宝贝。”
他并没有成功。
安比尔到现在还无法飞行,甚至开始恐高,不能让母亲发现的恐高。
明明月光鹿安比尔和瞎眼孚兰都没有害怕过天空。
小皇子安比尔也想要爱上天空。
……
双星交汇,占卜仪式。
六位圣痕骑士缔造的巨大法阵中,世界树孚兰氏的主干被铭刻上繁复的图案,那些积攒千年的“预言之实”摇摇欲坠。
它们里面承载着世界庞大的预言体系,但这些不是冯.骸想要的。
他要的,是专属于他的问题的“世界启示”信封,每一张信纸都是昂贵的,需要以一只幼年精灵的心脏作为载体。
那些幼年的、没有经历过占卜之夜的精灵的心脏。
在意志被封印的前一刻,孚兰氏都固执地庇护着它的孩子们。
它的固执这对冯.骸来说是无所谓的,当力量达到巅峰时,他想要的东西,那些被迫给予人的意愿都是无所谓的。
星星在云端交汇,如水的月光洒在这位人类帝王的猩红的大氅上,而冯.骸铁一般冰凉的目光落在安比尔的脸上。
皇子和大臣们都被邀请来见证这个黄金时刻——世界树臣服于帝国。
台下的安比尔侧身,尽力挡住孚兰.西宁的躯体,他被下了噤声咒,被牢牢禁锢。大臣中也有随身携带奴隶的,那些都不被视作人,所以并不会那么突兀。
安比尔知道,如果将孚兰.西宁藏在军营里,他回去的时候将看到一个破麻袋。
他有很多小狗是这样死去的。
他保护不了那些小狗。
不知道是不是过度紧张的错觉,陛下的目光像一道重逾千金的枷锁,压在他身上,迟迟没有移开。他之前有多么渴望陛下的注视,现在就有多么畏惧。
“典礼开始前,安比尔,”陛下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有什么想说的。”
安比尔心脏一抽,他缓缓抬头,脚边孚兰微微颤抖的身体脆弱如风中烛焰。
但黑森林的风是温暖而甘甜的。
他要保护孚兰。
“父皇,”他躬身行礼,顶着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坚定道,“能见证这开创盛世般的伟大仪式,我非常荣幸。”
我亲爱的小殿下,刚刚因粗心犯错,而放跑珍贵家畜的下属……又怎么会愿意乖乖保守秘密呢?
高台之上,阴影中肃立的白发骑士微微摇头,这次他的眼中没有戏谑,沉淀着一代代命运轮回时的伤疤。“我真是一个残酷的家伙”,维瑟拉尔这样评价自己。
冯.骸似乎真是那样随口一问,他望向世界树,这一次,在所有人面前,用行刑者的语气宣判:“孚兰氏,你需要在往后的岁月中明白,一切违逆我的意志都是无用。”
地上的孚兰.西宁发出了非常细微的呜咽。
只有安比尔听到了那声呜咽。因为其他人都在专注地鼓掌。
所有人的视线中,皇帝陛下手中光芒万丈,一根鎏金色的,仿佛能压垮世界的巨大权杖的虚影一闪而逝,直面此景的六大圣痕骑士也齐齐后退一步。
这幻影仅刹那便消失,金色的血浆从凭空皲裂百米的树皮伤口中喷涌而出,树间那些终年不落的发光果实一个接一个炸裂,迸溅出的不是种子,而是凝固的星光碎片,像一场逆向坠落的流星雨。
孚兰.西宁的身体剧痛般猛地蜷缩起来,但他无法活动,只余脊背在白色布料上绷出清晰的骨节。
那一瞬,安比尔以为他会就此死去。
怎么办,快早点回去,安比尔有些手足无措。
但小皇子纷扰的思绪,被高台上微弱又熟悉的哭声牵引回来。
“仪式由你来进行,安比尔。”陛下仅仅是从空间的伤口中随一捞取,那只本该逃走的小精灵就出现在了脚边,像一只小兔子。所有人都为这神迹惊叹臣服,目光聚集在炙手可热的小皇子身上。
他的母亲是凛冬雪山尊贵的龙女,天启帝国的皇后。
他的父亲是世界至尊的人族皇帝,银辉纪的开创者。
他将被授予“世界树仪式”的启动权利。
安比尔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到高台的,或许是被漂浮而起,他脊背僵直,骨血凝固,看着陛下铁靴边那一小团哭泣的东西。
“你会翻花绳吗。”是那个兔子一般的小女孩,眼睛很明亮,她会十多种花绳编法,笑起来会有一边小酒窝。
安比尔拿不住刀,于是陛下格外贴心地蹲下身。
“还需要成长。”这一声嘱咐很轻,仿若错觉。
陛下的面容如冰封的刀锋,苍白冷峻的轮廓下蛰伏着暗涌,那双熔金般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声音再度提高:
“安比尔,这是你捕猎的奖励。”
安比尔没能意识到这句话中饱含的残酷,他的手已经被那只巨大的手掌包裹,握上了那灼热的短刀柄,刀剑抵在了女孩的胸口。
这一次,没有退路、没有选择,他控制不了自己,控制不了手中的刀,微润的热血洒满安比尔的胸膛,赤红色的心脏灼热滚烫。
他再也承载不住这样的重量,想要逃离、想要破碎。
可是父皇放在肩膀上的手掌是一根钢钉,将他焊死在了赞美声的洗礼中,他顶不住、动不得也逃不了,失去心脏的精灵在垂死挣扎,世界树在闷响,为它的孩子哭泣,而台下孚兰.西宁发出泣血般痛苦的哀嚎——他听到了,原来死亡从来不是畅快的,不是酣畅淋漓的。
死亡是痛苦的。
“我的孩子,帝国最年幼的皇子,他只身前往精灵幼崽们的藏身之所捕猎。”
心脏融化在月光中,“世界启示”信封缓缓成型,在这历史性的一刻,皇帝对众人说:“安比尔为帝国带回了最后的精灵王族,孚兰氏的遗孤。”
“时间之眼的继承者!”
皇帝抓起世界树降下的信封,高台下白布裹覆的身躯被凭空提起,孚兰.西宁脸上的面罩自动滑落,露出那双深邃的黑色右眼、和流转着‘时间’痕迹的美丽而不详的左眼。
小男孩费尽心机藏在书桌最内侧的日记本,就这样被随手打开,撩起那些快要破损的纸页。
“将孚兰.西宁送进枷奴园好好处理,下一次占卜夜,不要让我在这双眼睛里看到除了‘奴性’以外的任何情绪。”皇帝像是在安排一件值钱的摆件。
枷奴园,一个将人变成狗的地方。
“从今往后,它是帝国的御用占卜容器。”
“我的孩子,作为捕猎的战利品,它也是你的专属奴隶了。”
安比尔空洞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告密的术士,或者说他的母亲,他们对他微笑:
龙女大人会为这个结果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