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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想要陪你 孚兰他心软 ...

  •   阁楼的屋顶,木质框架上印着封印符文,在黑暗中像是碎了的棱镜,他没能多看几眼就被捧了起来。那人手指并不稳,领口打开,他便靠近了硬邦邦的胸口,月光落在那块儿皮肤,颜色是冷的,血是暖的。

      龙血在被吸收,他又凝实了许多。

      时间夹片用尽,孚兰.西宁彻底无法影响外界、无法传递情绪。但他已经很满足了,从那个几乎消散的状态恢复成这样,维瑟拉尔付出什么代价不得而知,安比尔的供血就没有断过。

      就像现在,温暖得像躺在精神世界的草地上。

      今夜的笨蛋格外沉默。白天和他舅舅对练被揍狠了,杵着阿青当拐杖回来,这样都没揍干净他一脑袋的奇思妙想,治疗师处理伤口,他就刻意留一道不治,人一撤去,就将自己血糊滋啦地往上贴。

      简直是九个莫雷萨都拉不回来的轴!

      笨蛋。

      经过这段时日心惊胆战地观察,孚兰.西宁终于能理直气壮地叨叨这个受虐狂。

      虽然他自己都不大愿意承认,这些怪罪中带着纵容式的温柔。

      ……

      二十日前,孚兰.西宁再次苏醒,也是在这间阁楼。

      这下,他出了一灵魂的冷汗,不是为死而复生,而是一种后怕。

      最初的饲龙计划,是利用安比尔翘动帝国的根基。可更多的细节,孚兰氏和轮回线中的他自己对命运讳莫如深,只告诉他:还要当心未来的银临亲王。

      孚兰.西宁无法仅通过小坏蛋“以撒”,就推测出银临亲王诞生的时间……也许是他未来封王加冕的那一刻。

      或更早。

      可随之而来的恐怖让他毫无周旋余地。

      迪恩卡尔占卜仪式,他被冯.骸铺天盖地的威压几乎碾碎,孚兰.西宁也真切意识到自己将孤身面对怎样的敌人。于是重重禁制中,孚兰.西宁被迫抛下一切倚仗,带出少得可怜的时间言灵夹片,被迫硬抗枷奴园……或是就此疯掉。

      孚兰.西宁只能相信自己还来得及,赶在银临亲王诞生之前,他和血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风吹响银铃,祂悄然泄密。

      那是青铜纪以前曾短暂出现的末日浩劫。不死渊的裂隙崩裂,劈开了天地,数以千万的不死生骸侵蚀大地,短短十载,大地上的各类种族灭绝过半,转化出的怪物不分昼夜地厮杀游荡。

      孚兰氏的讲述终归虚无缥缈,所以黑斑的第一道鞭子落下时,他心底依旧有一个声音:将族人们,将拉薇尔妈妈、伊洛克爸爸,将那些他挚爱之人的生死放在“银临亲王”之后,值得么?

      直到,孚兰.西宁与银临亲王在“幻梦”中相遇。

      那是他第一次被灌下魔药,落梦夫人擦拭他的嘴角,紫眸中带着狂热:“时间之眼……你能让我的星星格外闪耀么?”

      “时间之眼”哪怕被封印,对幻境也天生有抗性,可落梦的魔药很特别,他无法清醒。

      创世三神之一的时间“扎卡涅翁”陨落时,祂的残躯分为一大一小两半。主体坠地生长为世界树孚兰氏,而次生部位飘荡寰宇,融合于星海之间,所以星空也有“时间”之神的力量。

      女巫可以通过星星进行占卜,预知未来。落梦是最后一任女巫,她的魔药里很可能添有“时间”的力量,噩梦便是以现实为燃料,难以摆脱。

      幻梦从他身上得到了什么,不得而知,但魔药激发出了那些他刻意遗忘的,属于四次轮回中的片段。

      纯粹由恐惧构成的部分。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安比尔。
      半空,白骨样的巨爪勾起鲜血淋漓的飞蛾,脚下尸骸成堆。那只比焚焰更庞大也更诡异的怪物,齿间挂满血肉,它用人类的声线说:“你要活久一点,时间之眼。”

      “因为我对你好奇。”

      后来,孚兰.西宁喝过多少次魔药呢?记不清了。落梦很享受他精神上的忍耐力,会根据他的表现微调配方,可是无论怎么改变,随后的噩梦中都会有这个“安比尔”的身影。

      血肉骨龙,金袍人形,毫无差别。

      都是虚无本身。

      不怕疼痛,不畏死亡,没有爱憎欲望。

      牢房、寝殿、天台、楼宇,他吞吃活人和狎妓逗趣儿时一般表情,兴致突起会带孚兰逛逛街巷,听听新出的歌剧,上手折磨时,不在乎被施虐者哭泣还是在忍耐,弄坏弄狠了他,又温和地亲自喂药,没兴趣了,就将他扔在牢中自生自灭。

      孚兰.西宁偶在梦中惊醒一瞬,便强迫自己记下有用的线索。可那些恐怖折磨本就足以彻底摧毁一个人,何况那人还不愿逃避、妄图想保持清醒……渐渐地,他几乎被侵蚀污染殆尽。

      一日,药效渐退,视野尚沾白霜,混沌之中,面前黑斑那条大疤涌动如蜈蚣,孚兰.西宁呛咳一声,蜷缩,突然不可遏制地落泪:“我是奴隶,主人,永远……永远。”

      “请您……不要再这样对待我。”

      黑斑有些诧异,旋即狞笑起来。

      深夜,孚兰.西宁彻底清醒,想用时间夹片自戕,那是他断翅时都未有过的想法。

      他突然开始问自己,受刑喝毒,心甘情愿让自己一点点异化成奴,只为阻止这样一个人的诞生,只为寻找撬动帝国的那点希望。

      可是,他真的能做到吗?

      一次,银临亲王亲手喂他吃流食,龙涎香软化了牢房的冷硬,他拂过孚兰腹部的伤,轻声回忆:“以艾捅过这里。”

      梦中的孚兰.西宁声音干涩:“为什么?”

      “记不得了。”银临亲王微笑起来,似乎对方眼中流露的复杂神色让他起了解释的兴趣。

      “某个夜晚,记不得哪日,身体变得很轻,记忆淡而稀薄,一切如风清澈,就像这样。”

      瞬间,他卸下面前人的肩膀,微侧脸庞,眼瞳的注视真诚得深情款款:“这样手臂就变轻松了,是不是?”

      ……如果那个很轻的夜晚,在他受刑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呢?

      如果一开始就注定是失败?

      孚兰.西宁抬起手,指腹在脖颈间逡巡,皮肉下,青筋与血管微微鼓起,它们和这些枷锁一样,永远也不会再好起来了。

      永远不会了。

      他闭上眼。

      在尚且保有一丝精灵王族尊严时,就此结束,会不会更好……

      维瑟拉尔出现了。

      这个带着和落梦女巫相似气息的圣痕骑士,用他闻所未闻的方法,将他的一部分灵魂带了出去,寄存在焚焰身边。

      “在渊生花被吸收前,你可以摆脱一些可怕的……”

      昏迷时,维瑟拉尔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听不真切。

      “不用担心……那时……我将亲手挖走你的眼睛。”白发骑士眯眼,眸间泛起星屑般的光点,“至少……你不会成为永恒的傀儡……”

      而已经被枷奴园污染的部分灵魂,还留在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中,尽职尽责地成为奴隶,大概是四分之一的量,那部分一定已经没眼看了。

      索性留在渊生花中的他还算干净,至少还足以克制对银临亲王的憎恶,用尽全力去拉住这个还会挣扎的安比尔。

      万幸幼星一役,他没有缺席。

      这一世,孚兰.西宁注定会全心全意为安比尔而活,他可以为此付出一切,为可能成为银临亲王、推翻帝国的安比尔,但那个会痛会哭会迷茫的安比尔……

      灵魂沼泽里,焚焰逃走之后,为了接下来的行动,孚兰.西宁还是拿起了那团关于自己的记忆之物,那团安比尔逃避对待的东西。

      那时安比尔的脸颊还有点圆润。

      他躲在床内侧,对着无人回应的墙壁,悄悄喊了一声“孚兰哥哥”,他知道这样很愚蠢,就用毯子捂住了耳朵;

      他冷着脸,从士兵处收走战利品的鹿角挂坠,擦拭干净,下意识就要戴上,又惊醒过来慌张地取下;

      他趁无人注意时,躲在芙芙尸体边,小声说“对不起”,又马上起身逃走……

      那是截然不同的安比尔,让孚兰.西宁震惊到沉默,旋即,他强迫自己去利用这份让他感到荒谬的“珍重”,以同样荒谬的遗言进行最后的绑架。

      他需要安比尔愧疚,愧疚到无法“如风清澈”。

      阁楼十日,苏醒的孚兰.西宁无法发声也无法动作,他注视安比尔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一笔一划写下“我不要”,没有观众、没有奖励,样子也狼狈滑稽得可怜,但那双眼里的倔强,是那个轻飘飘的银临亲王绝对不会有的。

      那是独属这个安比尔的,蛮不讲理的倔强。

      他做到了。

      他说:好害怕会后悔啊,不敢再回忆那种极致的快乐。

      他说:你会觉得这样臃肿的我很丑陋吧,可我只能这样了。

      可孚兰做不到了。

      笨蛋。

      孚兰.西宁终于压抑不住那些在与时间赛跑的间隙中,不敢泄露丝毫的心疼与软弱。

      是的,他开始心疼了。

      他想对他说:你不丑,你做到了最好。

      被权柄侵蚀得几近癫狂的安比尔,被鹿角一拽就回;

      对外雷厉风行的安比尔,夜间却一边喂血一边委屈地对着一朵花述说心事;

      还有近日,为了控制龙形暴走,一遍遍被以凯暴力压制,奄奄一息前都拒绝喊停……但其实会疼得做噩梦,这样的安比尔。

      孚兰.西宁叹了口不存在的气。

      他抱着人之将死的绝望,埋下的那些脆弱的种子。他知道土地贫瘠又荒芜,怎么可能开花结果?

      可就是有个笨蛋,明明自己都要渴死了,还珍而重之地照料它们,蛮不讲理地要让它破土发芽。

      这样的你,让我怎么再心狠以对。

      ……

      阁楼,安比尔蜷缩在新换的床铺上,纱幔被撤走,舒展的银色龙翼包裹住他们,淡粉肉膜上带着撕裂伤,经过残酷训练,他已经可以短暂控制属于焚焰的龙躯,再过段时间,他就能彻底离开此处了。

      累狠了,他的眼睫压下一片心事重重的阴影,眼底泛着淤青,睡眠也不太安稳。孚兰有些好笑地想,他俩都是睡眠困难户。但安比尔依旧将自己妥帖地藏在靠心口的地方,梦里还在算计怎么让枷奴园的那个奴隶孚兰回来。

      孚兰.西宁却再难以算计。

      他无法忽视这条饲龙计划里的“龙”不再是龙,而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也从未放弃挣扎的安比尔。

      他空有皇子名头,还差几个月才成年,小半生却曲折坎坷。他是皇城中出生长大的小怪物,脊骨虬结扭曲,长满斑驳增生的疙瘩,他本可以过得如鱼得水,但就是拼命地想往有光的地方靠拢。

      属于这个安比尔的沉甸甸重量压在了孚兰.西宁的肩头。

      孚兰.西宁究竟得多自不量力,才敢在那倒霉的使命之外,在“阻止银临亲王、击溃帝国”之外,还准备背负这样的额外重担,他明明都自顾不暇了!

      可是,哪怕永远无法消解对帝国的仇恨,他依旧做不到……再将这个任务对象、仇人之子,当做彻头彻尾的工具了。

      情绪在胸腔里撕扯生长,又寂静无声。

      孚兰.西宁又叹了口气。

      人非草木啊。

      他想,至少现在,这个拒绝虚无化的安比尔,值得他付出一点私心,哪怕一点点。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了,安比尔,不是一个人了。

      我陪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想要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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