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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母子重逢 她也是他的 ...

  •   屏风后,以艾斜倚床榻,书册搭在一旁,是人族的史书。见完父皇后,她似乎格外关心人类,甚至眉头还微皱着。

      若不是软凳稍矮于床榻,安比尔坐下时,都会比母亲高出些许。曾经,在他眼中,母亲的脸庞总是裹着厚重的柔光,那些珍贵的鼓励仿若蜜糖,但现在,他尝多了血,就不那么想吃蜜了。

      时光的重量压在母后略带疲惫的眉眼中,安比尔静望着她,与孩提时光做了无声的诀别。

      “母亲,我有一些事想与您请示,如您所言,关于未来,我已有了属于自己的计划,虽然这个计划对龙族而言是种冒犯。”

      以艾收起书册,转头,沉默而认真地注视着他,安比尔发现,这样看一个人的时候,他们的竖瞳都会显得尖锐冷淡,仿佛生而如此。

      侍女自觉撤下,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尽了,只余一点冷灰的气味。安比尔这才发现,书页里夹了根木质书签,合上时露出一小截,这种人族女性的小物件,并不像母亲会喜欢的。

      安比尔继续道:“哪怕您会阻止我,我依旧选择告知而非隐瞒,因为我尚幻想着……您愿意支持我。”

      他望着沉默的她,几乎是诚恳的,幼星之战中,那关于母后的胆战心惊的画面,那些诛心的言论,原是那样难以忍受。可阁楼十日,在安比尔亲手放弃极乐之后,那些谜团却又不再如肉中刺。

      “哦?不先问我去谈了什么吗?不问我凛冬之行发生了什么吗?”

      安比尔低头,几乎是温驯地:“您是生养我的母后,我会保持最大的坦诚。”

      以艾微侧的头摆正了,神色中带着丝复杂:“你说吧。”

      安比尔与她对视:“圣临礼上,我想要得到父皇赐名,不是龙裔皇子,也不是爱尔维亚的拥护者,我要脱离龙族与人族的二分定论,以焚焰的独立姿态在宫廷自立。”

      以艾目光沉沉,不打断,但会让他想起那些考验。

      安比尔仿若未觉:“屠龙的舆论造势只是第一步,教会那边将进行继续的推广——彻底属于帝国的焚焰。”

      “我要出现在圣歌之中被传唱,出现在曾经不认可龙裔之处,那会是父皇期待的效果。事实上,我已联系到教会主礼官商定下一步事宜,一切将会在我的成人礼上展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孩子。”以艾的目光转到书册上,声音依旧温柔平静。

      “正因为清楚,我才同您请示。母亲,我需要属于自己的势力和盟友,这段时间我与各方联结,但接触越深,我越发现这难以绕开您,您作为给予我庇护的母后,有着一票否决权,我也同样绕不开带给我权利和枷锁的母族。”

      “你身上永远流淌着龙血,扒皮抽骨也洗不干净。”以艾修长的手指抚过安比尔的翅膜,她目光落在那些带着血丝的银白上。

      “我知道,母亲,就好似浮空崖那一夜,作为龙族的我必须能飞翔。”安比尔乖顺地侧身,让母亲更好地触摸翅膀,他们像小时一样接触,但眼神已不再如故,“若我不能说服您,您会再次绞断我的羽翼,将我留在那条属于龙族的道路上。”

      龙女指尖一顿。

      “母亲,请您告诉我,我为之牺牲整段孩童时光的‘争取铁王座’,为什么成为了错误的道路。”安比尔缓缓道。

      “母亲,您的额角有伤口,您是与父皇有了争执么?为什么?是为我在猩红斗兽场所遭遇的那些折磨,还是为——您原本认可我该经历这些,现在却后悔了。”

      以艾轻笑了一声,却不带一丝温度。

      安比尔不让自己的声音停下:“我已将计划全盘拖出。您也许认为我失去掌控,甚至意图背叛母族,是个废品了,但在结束我之前,可以告诉我您眼中‘正确的道路’了吗?”

      以艾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安比尔的心如同贴在冰原上,跳动得越来越缓慢、寂静,只余阁楼十日那带着悲伤的拥抱,让他不至于彻底失落。

      “安比尔,你进屋时我便在想,你已经长大了,不,可能更早些,我就已经意识到了。”

      以艾再次笑了下,这次带着点真切的感慨,她轻拽过他的头发,红色与黑色从莹白的指缝间漏出,银角成了他骄傲的饰品,龙翼是他成长的勋章。

      那是属于她亲生孩子最重要的,但她未能亲眼见证的两年。

      她将他的脸颊搁在膝头,孩提时期的圆润轮廓早已不再,他的长睫毛压下一片阴影,显得锋利又深沉,可以割伤人的手。

      “我会送你回凛冬雪山,去祭坛朝圣‘空无之柄’,安比尔,你的族人不会太接纳你,你也一生都无法再度离开,这就是正确的道路。”龙女说,“相应的,你不会再被拔除,也不会死亡。”

      安比尔的心脏一寸寸冰寒。比起叫停他的“焚焰”计划,她的实际做法真的更加残酷。

      安比尔低声呢喃:“母亲,我必须远离王座,对么?”

      “皇宫无皇储。”龙女说。

      皇宫无皇储。

      “这是您与父皇争执的源头?”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龙女打断他。

      “那什么是空无之柄?”

      龙女摇头:“带你回去前,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不过你皈依于祂后,便永世不可再踏出雪山一步。”

      “您和舅舅在雪山经历了……”安比尔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截断在以艾的目光中,他闭上嘴,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安比尔阖上眼,这次,他沉默了更久,像是在母亲怀中睡着了。

      “我不回去,母亲。”安比尔说。

      以艾抚摸着他的额头,如他还年幼时那样,很小一只,明明看着许久才能长大,才能有龙裔的样子,时光却那样飞逝无影。

      “你身上永远流淌着龙血,扒皮抽骨也洗不干净。”龙女重复着,只是声音更加轻柔如梦,“这是我作为龙族使女的答案。”

      “您也是我的母亲。”安比尔声音中带着颤抖。

      如果他们无法谈拢,那他只能在“朝圣”父皇之时,彻底抛下她。

      那是最坏的情况。

      “我也是你的母亲。”以艾指尖穿过安比尔的鬓发,又轻柔地勾画着龙角上年轮般的纹路,忽而笑了,“角的末端都已经长出鳞晶了啊,是鲜艳的红色,和新长的头发一个样,还打扮得这样张扬,明明以前一点都不喜欢被关注的,一转眼,我的安比尔都快成年了。”

      安比尔紧绷的心弦被轻轻撩动了一下,他叹了口气:“那并不容易。”

      “我知道。”龙女拥抱着他,拍打他的脊背,哄睡一般,“所以若是两年前,我会直接带你走,也不会有这次谈话。但阁楼那日,你在我怀里疼得发抖,你一边说恨我,一边全力控制住了自己,你成功了,妈妈知道那有多难。”

      她忽然想起安比尔很小的时候。她带他学步,他抓着她的手指不肯放;她为他剪发,他乖乖坐着,一动不敢动;生日时她送他第一把无刃的剑,他抱着它睡了整整一周。

      不合格的母亲去做“正确的事”,却错过了那些最被需要着的岁月,然后惊觉,哪怕如此,他亦长大至这个模样。

      再错过一些,他就不会需要她了。

      以艾垂眸,这次,目光落在他的眉心,指尖搭在他的眉头:“今天,你在骄傲地展示你的变化,安比尔,你已经为自己的成年礼铺垫许多,那很了不起。”

      “所以作为母亲,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权利,圣临礼那日,我想看你是否真的有留下的资本。”

      安比尔缓缓吐出一口气,母后身上冰霜般的华贵香气倏然浓烈又显眼。

      “妈妈,”安比尔笑了,眼睛轻微弯起,甚至称得上明媚,“谢谢您的信任。”

      “那如果能留下,我也告诉您一个秘密,好不好?”

      ……

      “殿下,您吩咐的事……”阿泽汇报的话音一顿。

      他随殿下奔波数日,已习惯了这位主子从早忙到晚,雷厉风行又不知疲倦,而现在,突见殿下一身常服,倚靠长椅上,一手搭于花园的石桌,偏着头吃番石榴,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阿泽还以为眼花了。

      安比尔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头看他:“唔,你说。”

      “您新带回来的两波人安排好了。唐托斯侯爵的那边的异族士兵体能更强,我让他们做着日常训练,那日买的奴隶正在接受治疗,我逐一检查过,他们的确经验丰富。但毕竟来历复杂,过段时间管理就……”

      “我知道,忙完这阵我会去训练第一场,立好我的规矩,更后面的话,就等我挖个明星玩家来镇场了。”安比尔一挑眉,继续吃碗里切好的果子,只挑捡着最甜瓤心下嘴,夕阳打在他脸上,睫毛染上了一点黄。

      “殿下,我就说这个好吃吧!”

      阿青见碗快空了,将抹布扔给了珊娜,屁颠颠靠过来,蹲在一边开始专注削番石榴,红瓤脱下青皮,散发出青草的香气。

      阿泽后撤一步,对这个没本事但很有眼力见的下人颇为不耻,但看样子,殿下确实用得顺手。

      安比尔手指拢在一起,拿碟子接着,目光罕见地放空,应该说落在远处那尊鹿的雕像上。

      那对角上曾停过一团团呆呆鸦,它们蠢得像和他生活在两个世界。

      那是孚兰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许是与母亲的交谈尚不算最糟,安比尔嘴角放松些许,他任由思绪落在那些软弱又温暖的记忆里,那时,孚兰.西宁将呆呆鸦的站杆放在芙芙的头顶,又使劲揉它脑袋:“要一块儿睡觉的话,你得保证这几个小家伙不会大声叫哦,芙芙老大。”

      芙芙抬头哼唧,它是在说“当然”,安比尔不知道它为什么总这样自得其乐,但……他偶尔也想去往这样的世界,成为孚兰身边酣睡的一头鹿,甚至是那些孱弱的鸟类。

      安比尔眨眼,轻笑,橘色的夕阳和金碧辉煌的圣城如出一辙。

      梦就是梦。

      ——深夜寂静,芙芙囫囵睡完第一觉,抬头,脑袋上停着沉甸甸的呆呆鸦,而窗外,救回来的两只斗鸦警惕又好奇地打量房间里的同类们,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它们终于对同类不再那样畏惧……

      “有鸟叫声。”安比尔望着鹿雕像,轻声道。

      正和果子斗智斗勇的阿青一僵,但不敢往雕像那边看,只谨慎地打量主子一眼,马上赔笑:“殿下,皇城这边鸟雀就是嘴碎。”

      安比尔似只是随口一提,对下人的闲聊话题毫无兴趣,转话题道:“阿泽,我的行程,你没有瞒着母后。”

      阿泽一愣,复而微低头。

      安比尔声音不变:“不过你只说了该说的部分,做得不错。你应该知道,两年前黑森林那次告密,只会是你余生中的最后一次。”

      阿泽:“是,殿下。”

      “对了,安排个宫廷治疗师,住阁楼近一点的。”安比尔沉思片刻。

      阿青正把最后一颗番石榴瓤放进碟子里,还是没忍住多问一句:“殿下……是您用吗?”

      “嗯,舅舅下手会很重的。”安比尔喃喃自语。

      ……

      莫雷萨一脸严肃地将《皇城异事奇闻报》收进怀里,开始唉声叹气。

      敌人远比他想象得更加强大,并且在以莫雷萨闻所未闻的速度,不断进化变强。

      这次关于以撒的新闻倒不是出现在头条版面,而是个捕风捉影的消息:据传,在圣城边的暮光森林外围,有人听到了可怕的龙息声,交错频起。

      为了吸引眼球,这次的报纸也给了个简陋配图,由炭笔绘制。

      地上是一道张牙舞爪的龙影,几个大黑字写道:“焚焰现身?!”

      莫雷萨想起了迪恩卡尔外围,那条击溃依洛克先生的巨龙以凯,那就是以撒的舅舅,他们简直是蛇鼠一窝!

      莫雷萨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头皮发麻。

      这段时间,圣城里关于焚焰巨龙的消息满天乱窜,莫雷萨四处打听也没个准信,但知道了那什么圣临礼之时,恶棍安比尔会在内城的仪典广场出现,接受皇帝的预册封,荣华富贵加身。

      恶棍扎堆!

      莫雷萨在心里预演了一下那个场合,简直是双拳难敌四手,自己打架方面是定然略逊一筹,而且他最近确认了一件要事,孚兰哥哥应该还没回来,还在那什么枷奴园关着。

      所以一定要更加小心谨慎地潜伏。

      可恶,当时就小指头那么高点儿的以撒,怎么摇身一变就恐怖如斯了。他莫雷萨作为同样的半血龙崽,怎么就没有一点变身迹象?

      ——正义巨龙莫雷萨飞过城墙,径直来到安比尔恶棍栖息的巢穴,威风凛凛的巨爪将宫殿夷为平地,不对,一巴掌扇飞恶棍安比尔,带走了被关在地牢里遭受虐待的孚兰哥哥,在孚兰哥哥的花式夸奖声中,风风光光地去找明蒙姐复命……

      “喂,大块头,傻笑什么。”侍女踹了他一脚,“过来搬东西,伯爵大人说,必须在圣临会前把家具安置妥当,少爷还忙着在皇室仪仗队里排练呢。”

      莫雷萨挠头,站了起来,装作憨厚道:“好、好的。”

      这会莫雷萨装得更用力了,要知道,光是潜入内城最偏僻的贵族家中,他都耗尽了力气。

      前段时间,他装作奴隶被一个变态老头买下,眼见马车是往圣城外赶的,才确认这白面姥爷只是个落魄的男爵,心中简直拔凉,但圣城内毕竟有重兵把守,他自己倒是能干净利落地跑了,同行的小女孩奴隶就得落入贼手。

      莫雷萨只能一路忍着,直到离开圣城,行了许久开外,终于暴起发难。他一脚踹翻侍卫,趁兵荒马乱之时,背起小女孩便逃之夭夭。那姥爷的确带了不得了的侍卫,好在罗罗门姐教了他许多能脚底抹油的“战斗技巧”。

      小女孩儿倒是交给了明蒙派来追人的小精灵,但这下怎么进去呢?

      莫雷萨打发走了小精灵,又把那用来易容的大花脸揩干净,保准自己是个上等货的品相,想着实在不行,就搔首弄姿一点,只要能再进一次黑骑市场。

      然后就迎面撞上了托雷斯伯爵的马鞭。

      这伯爵家的少爷颇为争气,由于长相俊美,被选入教会的仪仗队工作,伯爵一家也借此机会,举家迁入了内城犄角旮旯的一个区域,正愁缺做苦力的下人。

      这下好了,素昧平生的两波人来了个“一鞭即合”,莫雷萨也终于得到了入内城的奴隶通行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母子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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