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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以血铸花 “万物都轻 ...

  •   那是在这间阁楼里,最痛苦的十日。

      他忘记了曾用双腿直立行走,或是那些嬉笑怒骂的人类表情,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何还存在于现世。身体很重,灵魂却轻盈得可怕。

      恍惚中,一个和他长相一样,神情淡漠的男人,蹲在了他身前,金袍曳地,发间缀满金饰,银色瞳孔空无一物,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像是在观察一只迷失方向又原地打转的小蚂蚁。

      “又到这一步了啊。”男人触碰他不愿阖上的眼皮,评价,“无趣的坚持,自缚为牢。”

      “想要自由吗?我教你。”男人突然起了兴致,手指穿过他层层叠叠的肋骨,握住了心脏。

      那一刹,如注入万钧量的极致魔药,无上的轻松快乐在胸口酝酿发酵又瞬息炸裂,一切求而不得的困顿、沉重不堪的负累和自我厌弃的疾苦,都从这具畸形身体上抽离远去,灵魂也坠入饱含爱意与自由的永恒甜梦。

      男人说:“万物都轻如草芥之时,你便自由了。”

      安比尔喉咙间不受控制地涌出喟叹和抽噎,他说不出龙语,甚至发不了声,喉咙被向两端撕扯,身体又飘在云端。它闭上眼,关节扭曲的手指在地上扣弄,长指甲发出难听的刮擦音。

      男人俯下身,颇为耐心地辨认。

      ——我,不要。

      乱划的指甲写道。

      “好吧,真是遗憾。”男人耸肩,起身,身上环配当啷脆响,“我不赞同你,不过无所谓。”

      他悄然消失,似对这只蚂蚁的痛苦再无兴趣,烈酒一般的甜梦也被随手抽走。

      那十日,安比尔数着身上突起的二十二根骨刺度过每一分、每一秒,他冷厉地审视自己,不敢闭眼、不敢否认,更不敢回想他放弃的那一瞬间,那些美好得让人想痛哭流涕的欢愉。

      他会后悔、会发疯的。

      他被独自留在黑暗里,一半身体是臃肿的龙形,一半又勉强维持人形,他知道这个样子很丑陋,还想用骨刺洞穿、用利齿撕碎所有靠近者,所以他的心也很丑陋,可是这就是他……这就是安比尔。

      房间里没有镜子,是最后的仁慈。

      有一日,他实在无法忍受,想要自戕。母亲便将他圈在怀里,结霜的坚硬鳞片包裹他们,她用梦中才会有的温柔声音说:“我的孩子,是妈妈选择了错误的道路。”

      这还是母亲吗?

      安比尔从幼星身上窥见了背叛的先兆,还没来得及追根究底,母亲就亲临了斗兽场,与不死骑士悍然对峙,保下他,带他飞翔,接他回家,态度也柔和得如梦似幻,安比尔甚至从她眼中读出了愧疚。

      那什么是“错误的道路”?

      安比尔缓缓清醒,耀眼到让人犯恶心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颤抖地抚摸着维瑟拉尔交还给他的渊生花,龙血裹满琥珀的表面,他想,已经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拯救。

      他只要真相。

      维瑟拉尔偶尔出现,在他身上捣鼓着什么,这段时间又离开了。

      “好了就来找老师哦。”乱糟糟的头发被揉了几下,“剩下的这一小截路,只能靠你自己了,殿下。”

      后来,他状态稳定许多,房间里便配置一些家具,也用以藏起抓痕,金箔屏风、地毯、木床和书桌。还来了一些惊恐万分的礼仪侍女。

      他其实没什么耐心,烦躁时,便会将那些女人按倒在地,划开皮肤听她们惊叫,但不知为何,他始终没做到最后一步。

      似有一条线轻拉着他一样。

      又某日,鸟人来为他打理头发,笨手笨脚的,碰到了他的脖子,“叮”的一小声碰撞,很烦躁,他便不再忍耐,想去做那最熟悉也最让他安心的事,去享受那相似的轻松欢愉。

      划开肚子,掏出内脏,舔舐血肉。

      鸟人侍者躺倒在地,嘴角压出了血,吓得蜷缩成一团,不知所措地喃喃:“殿下您、您还戴着它、鹿角……”

      安比尔瞳孔紧缩,笨重的身体挪开一些,疑惑不解,渊生花残片上沾着龙血,他都不记得何时又喂了,喂了孚兰.西宁。

      孚兰才被自己的“内讧”害成那样。

      若还活着的话,会不会又因此生他气?

      “我是阿青,您让我去照顾芙芙,都已经两年了……”

      两年了。

      已经这么久了啊。

      他从深邃幽暗的噩梦中猝然惊醒,龙与人间非要争个高下的三魂七魄归了位。窗外阵法骤亮,焚焰身上那些蠕动的金线被魔力弧光悄然摁下,避开了会惊扰至高的部分。

      那之后,他甚至平和地接待了那位宫廷画师,对其眼中的惊异泰然处之,毕竟他看了自己那么久、那么清楚。

      “形象设计方面,我有一些想法。”安比尔用龙语对画师说。

      渊生花在颤动,仿若错觉。

      ……

      他突然就很想见那个人。

      月光被石窗切割成碎片,远处,巡逻侍卫脚步声踢踏,零零散散。

      屏退侍女,点燃香烛,一豆黄光减淡清冷寂寥,他身体松懈下来,自然伏倒在地毯上,如蝙蝠一样舒展开,那对刻意压制的龙翼得到允许,悄悄延展伸长,将他的身体拢在其内。

      化龙的时光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比如,这样的姿态就会让他本能地感到放松。

      老实说,结盟并不是完全顺利,宫廷与斗兽场总归不同。其中一位金主借口回避,安比尔隐约猜到他另有效忠对象。

      葛尔席学士连通占星学会,那是皇宫顶层的情报网络,也注定他本人会是个审时度势的墙头草,短时间内,安比尔无法震慑他。不过唐托斯侯爵坚定了投资,这个迁居不久的戍边贵族,既对他□□力量赞赏有佳,又有借风而起的算计。

      虽然白日,他投其所好,从对方手中“武力索要”了几位侍从,以深化联系,但实际上,这位侯爵与教会的那层关系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那急不得。

      他察觉到,父皇不追究他“提前出狱”,默许甚至纵容他上牌桌,但归根到底,他依旧根基不稳,哪怕踩住舆论的风头乘势而起,也改变不了声名终究要有实权兜底的事实。所以更大的势力依旧观望着。

      在圣城规则之下,他要展露更多的价值,各个方面。

      更何况,他还要利用圣临会,将那个人带出来,庇护他。

      你会不会等不到我了?在那样的地方。

      可你是孚兰.西宁啊。

      安比尔取出挂坠,指甲长,得很小心才能不刮伤它。鹿角旁边的花已碎成了瓣,因为他莽撞地吞噬了一半,余下的被老师用琥珀色晶体裹住。他有些庆幸,若没有猩红碎片,连剩下这一半也保不住。

      烛台搁在地毯,琥珀靠近烛火,黄光打在上面,表面亮晶晶的,他自己则心甘情愿地陷在清冷月光里。

      安比尔咬破指尖,龙血涂满琥珀晶体外侧,温润的红色亲密地包围了它,那是最隐秘的禁锢。斗兽场时他怎么那样多疑又狠心?

      孚兰他会不会吃了很多苦,怎么不报复回来……说不定安比尔一愧疚,就不会和焚焰打架了,而是专心养他,那时候他就不会那么瘦弱又伤痕累累。

      平时,他将挂坠贴胸口藏着,用体温暖着,他其实想多看一会儿,可不能让它外显,也不能被人发现,这是规则。

      不能,不要,不可。

      银眼睛肆无忌惮地收缩、舒张,目光执着地定在这片明亮的小吊坠上。他希望真正的孚兰.西宁就在这儿,而不是他有些束手无策的枷奴园,但又不那么希望,因为他不知道怎样面对真正的孚兰.西宁。

      啊,他果然是一只龙。

      喜欢明亮的鹿角,喜欢渊生花,特别是现在,它乖巧安静需要自己照顾的样子,就如同照顾一只早产的小奶狗,监督它将红色的奶水乖乖喝光光。

      安比尔在琥珀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突然低下头,龙角都奄奄地耷拉下来。

      “孚兰,我真羡慕你。”

      清冽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房间,留着些许青春期沙哑的尾调,但那很快就会消失殆尽。他期待着回应,但也不奢求。

      安比尔将自己圈在翅膀肉膜构筑的小腔室内,这下,谁也看不到他了,他眨眨眼,任由心脏在无人之处悸动不息,呼吸逐渐沉重:“我从来没拥有过真正的自由,那些对你来说如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指腹轻轻摩挲着琥珀表面,挤压,又一滴鲜血溢出,那是对倾听者的奖励:“我的一生都无法成为你了,孚兰。时至今日,母亲对我有所隐瞒,老师无法全盘托出,以凯和不死他们都各有考量,父亲他更是想让我……孚兰,你让我无法再闭上眼。而我终于明白,他们都有一条路要我走,但我只有一个我,会因此四分五裂。”

      “我受够了跟随谁的脚步,我只听‘安比尔’的。”

      他被月光沁入味儿,迷离又温柔:“我还是没有办法回答你的问题,孚兰,但我知道,这个‘安比尔’他想活着,他很糟糕,但不想被拔除,不想被随意践踏,也厌倦了被动等待,厌倦了弱小无力,他不想被蒙着眼走路。”

      斗兽场第一日,父皇从高台走下,第二次抱起他的身体,心脏尚在汩汩流血,金色暖流被注入胸腔,父皇说:拔除杂质。

      安比尔不是杂质。

      “所以,我要走上牌桌,成为赌徒,哪怕赌上我的一切……而不是当那个无能的筹码。”

      哪怕需要用那些熟悉又卑劣的手段。

      来自于渊生花的,不可被察觉的,近乎温柔的注视,静静落在安比尔身上,那是最无声的陪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以血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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