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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为何要掠夺 守护还是争 ...

  •   孚兰.西宁明白何为油尽灯枯。濒临死亡时会看到一条线,在极致阴冷中向之接近、靠拢,枷奴园时他还会被仁慈地拉回来,不是因珍惜,而是因他的奴隶身份。

      他在向着那条线瘫倒下去。

      虽然才大言不惭地对安比尔说:他永远不会走。但孚兰.西宁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写好了临终遗言,倘若终将消散且不可挽回,他该如何往安比尔身体里凿进一根不至于灭世的定海神针,又该如何提醒他当心权柄的秘密,掐灭血月降临的苗头。

      孚兰被焚焰挑飞至天空,脊椎挫痛,身上的淤泥甩出稀碎斑点,龙涎香的味道裹住了他,他闻见了银临亲王的味道,此刻,他忘记了心心念念的刻碑立传,只想给后世一个交代。

      焚焰抬起胸腔,头朝侧偏着,骨刺凸出,仿若骑士挑起长枪。

      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将尚不稳定的安比尔独留在此,后果会多么不堪设想!

      幸而焚焰并没有补刀。

      孚兰深吸气,振翅而飞,那对借来翅膀上的力气缓缓泄去,五脏六腑巨痛如焚,他知道这不能归咎于焚焰,焚焰挑刺的动作与其说是斩杀,不如说是在小心撅土。

      是因为他的灵魂本来就快死去了。

      焚焰没有给他喘息时间,其它骨刺骤然生长,化作参差笼形,朝他围拢而来。

      “焚焰,放开我,我有话要对你说。”孚兰.西宁喊了起来,背脊的皮肉一阵揪着疼。

      那记吃力不讨好的头槌,那暴怒下堪称耐心温和的溺死,那被三巴掌打跑的滑稽交手,以及这两次看似猛烈可怖,却毫不致命的攻击……

      战场上招招见血的焚焰就这样放下屠刀、改吃了素,孚兰.西宁若还察觉不到个中怪异,就罔顾他精灵王的名号了。

      焚焰它根本不是要自己死,哪怕有,也就那一次。

      果然,听了他的话,焚焰那对竖立的巨翅微耷拉下来,人龙皮质相间的巨大头部略微摆正,往前送递,做出倾听的样子。

      不及孚兰言语,安比尔自泥浆中倏然起身,黑红发丝沾满污点,他自潭底而出,暴怒在眼中酝酿,像一把紧绷待出的箭矢,同先前失魂落魄的模样判若两人。

      孚兰.西宁没被这架势唬住,却直觉大大的不妙:“安比尔,你冷静,我快……”

      安比尔疾射而出,一把拎起孚兰,掠至远处空地,“待着,不准跑,不许和它说话!”他恶狠狠地瞪他一眼,银色竖瞳急剧收缩,里面缀着猩红烈焰,旋即转身往焚焰头部踹去!

      他们不愧是一个身体生的“亲兄弟”。此时安比尔与幼星一战开场无异,毒辣果决,更能精准地预判焚焰所有突进的骨刺,哪怕去路被封死,也能悍不畏死地疾驰莽进。

      大腿被刺破,安比尔一滞,显然有痛觉,但却又丝毫不惧不退,仿佛那日夜的破心轮回让他习惯成瘾,如炮弹流星,更快更猛地插往焚焰最深处的软肋,双双碰撞,直至发出咔嚓脆音。

      孚兰见一人一龙相战甚欢,确信他们俩都彻底生气了,听不进话的那种。

      更诡异的是,在这剑拔弩张的间隙,焚焰的龙头仍朝他转来,睁不开的龙目上下肌肉蠕动,硬生生传递出了浓厚的哀怨。

      下一瞬,两个混蛋缠斗在了一起,骨刺利爪齐飞,那架势,誓将要打到天荒地老!

      “喂,有谁听我说两句吗……”

      孚兰.西宁的遗言卡在喉咙里半截,无处宣泄,简直头大如斗!

      一人一龙满天乱窜,孚兰见强行拉架实在只会加速死亡,况且兄弟阋墙太久,积压的怨气也需要发泄,便只能听天由命地躺到在地,放缓呼吸,减缓身体消逝的速度。

      他实在有些啼笑皆非。明明无数次幻想过遗言被打断,比如维瑟拉尔从天而降,给他什么神兵利器,或是被唤醒的安比尔彻底开窍,带他杀出重围,但没想到竟是因为得强制观看场闹剧。

      安比尔此刻半龙化状态,灵巧而敏锐,更重要的是他是精神世界的主体,完全清楚焚焰的思想和动作,哪怕□□不及其坚硬强悍,仗着对方眼口被缝,也至少能不落下风。

      渐渐地,双方都挂了彩,伤残飙血一个不落。

      焚焰打得发了狠,闷呼一声,竟朝着孚兰.西宁的方向撞了过来!

      孚兰没想躺着还能被波及,起身要躲,又被安比尔厉声呵斥回去:“不许跑!给我躺好!”

      孚兰:……小混蛋。

      安比尔嗤笑一声,出腿拦截焚焰,腿骨爆出血花,借力化力,竟硬生生将它挡了下来,他脸上青筋根根暴起:“想杀他?以为杀了他,就没人看你出丑落败的模样了?呵,你这畸形的样子已经早就被看光光了。”

      孚兰:?

      孚兰.西宁躺了回去,见双方再次激斗不歇,只感人之将死,其心也累。

      “溺死我,说我不配存在?”

      安比尔龙爪与骨刺对碰,指爪齐断又再生,焚焰骨刺也挠成了花,他不痛反怒骂:“我看你也不是什么优秀货色啊,我想想,聪明睿智的焚焰大人,你觉得溺死‘孚兰’就不会痛苦了?还可以让他完完整整地当你的玩具?做梦吧。”

      “告诉你,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世界,他是我的记忆、我的东西,就算真死在这里,那也是我的所有物,和你半毛钱关系没有,懂吗?半毛钱关系没有!”

      孚兰:……好像有哪里不对。

      安比尔一脚踹在焚焰翅间,“噗嗤”一声肉膜开裂,他的肩头也同样被削掉块带鳞的肉:“还有脸回来蹲着,你以为阻止他找到我,不让我出来,你对他做的事就全当没发生了?你就可以独占了?”

      “可笑。”

      他傲然宣告:“看清楚了,你这个瞎子、哑巴、没人要的臭虫,他选择的人是我,不是你,记住了么?你才是该消散的那个失、败、者!”

      嗷呼!

      焚焰苦于无嘴可言,未尽的暴怒在体内噗嗤乱串,直接炸成了一只巨型刺豚!

      一边的孚兰.西宁是彻底听懂了来龙去脉,简直哭笑不得,一面觉得这一人一龙看着威风凛凛实际幼稚无比,一面又觉得为这点事耽误自己的临终安排过于荒谬。

      就好比左手拿刀砍了人,右手就全当不见。安比尔对焚焰行踪心迹这么了如指掌,显然是门儿清,结果他倒好,涉及坏事就推得干干净净,能邀功的就来者不拒。

      更何况,孚兰全心全意的火种传承、布局铺路、虽死犹荣,到了他们这儿成了战利品主权争夺战,谁争得他谁就能留下,是吧!

      孚兰的拳头硬了。

      “你们给我停手!”孚兰.西宁发出了最后警告,战斗风声太大,被全然无视。

      孚兰冷笑一声。

      临将消散,他凝聚起回光返照的力气,抓住安比尔被焚焰拍入地面的空档,冲到那人形坑洞前,一眼将焚焰抬起的巨爪瞪退回去,又一把扯住坑里安比尔的尖耳朵,硬生生将他的头提了起来!

      “我叫你们停手。”孚兰声音中酝酿着夹雷带电的风暴。

      安比尔被挟持的龙耳尖一颤,焚焰浑身一震不敢动作,孚兰仿佛凭空拔高寸许,拉薇尔的影子在其上若隐若现,扭曲成巨型魔鬼。

      “安比尔。”孚兰蓦然呛出一大滩血,喷湿了他惊惧交加的脸,他就这么连血带沫,一字一咬,“我费劲心机带你出来,是为了让你来和自己打架的,嗯?”

      “我……”安比尔呆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还有你,焚焰。”孚兰转身,一指那巨型龙头,压低声音,“你哪只耳朵听我说,我是计划来让你消失的了?眼睛瞎了、嘴巴哑了,耳朵也不要了是不是?”

      世界安静。

      孚兰悲愤交加。他那些悲壮又惨烈的临危嘱托,那去不复返的存活时间,就在这场闹剧中消耗殆尽,人之将死,他只能对一人一龙竭力嘶吼:

      “我是被你俩内讧气死的!”

      说完眼前一黑,崩解消散。

      ……

      想要什么就去争取,越珍贵就得流更多血,特别那宝物尚有人与你争抢。

      积分、金主、观众、猩红碎片。

      母亲的赞誉、父亲的认可。

      以及王座。

      那如果,是一位承诺将永恒跟随自己的羁绊呢?

      那需要怎样的小心翼翼啊。得给它套上没有钥匙的铁笼枷锁,再将所有胆敢觊觎窥视的对手撕碎,哪怕对手是另一个自己。

      “……孚……兰?”

      安比尔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扑到孚兰身边的。手颤抖得厉害,差点没收起尖爪,把他搁在膝头,却发现象征着生命的呼吸彻底停止了,代表生命的热血在渐趋冷却。

      他才猝然惊醒:这个犹如天神下凡般凭空出现的记忆幻影,失去那些柔纱般的光环,原来内里已经残破不堪,他的身上满是细密裂痕。

      安比尔脸上还滴着他咳出的血。

      他和焚焰,怎么在争夺领地前,一点没有看见孚兰.西宁他本身……也快坏掉了呢?

      焚焰尖锐的骨爪从背后猛刺过来,安比尔比谁都知道这个怪物的心思和行动轨迹,但他这次没有闪躲,爪子便从背部穿刺了过去。

      焚焰感到了困惑,它再次试探着划了一爪,这次依旧轻松勾住了后背,它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尖刺全都竖了起来,慢慢后退。

      他们都困惑着。

      安比尔不敢让孚兰知道,他和焚焰是一体的,和这个丑陋的怪物是一体的。哪怕孚兰因为怜悯同情他,可以为了斗兽场那个“可怜的被害者”杀人担罪,但怎么可能更进一步呢?如果真相暴露,任谁都会转头离去,彻底放弃他。

      他就是这么卑劣。

      从被牵住手开始,安比尔是那样心乱如麻,他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也不知道从熟悉的斗兽场出来后何以为家。但他可以用最擅长的杀戮,将这个影子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他只会杀戮。在精神世界,他是个不名一文的流浪者,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甚至连皇子身份都失去了。

      安比尔将拇指搁在对方苍白的下唇上,触摸到了一道很细的裂痕,他的指腹也因此被画上了红色血线。孚兰说话时总是气定神闲,带着天塌也不会变色的底气,不会有人发现他其实,嘴唇都已经不完整了。

      安比尔抓起他的右手,那只和他一起执刀的,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那是他握拳时留下的,深得像是一场小型的赎罪,孚兰从小热爱万物、光明磊落,和自己一起杀人时到底会有多难受?可是他就是要装得举重若轻,他一直都是当初那个灭族在即还能强装玩笑的神棍!

      细长的骨节是沾雪的枯枝,皮下根本摸不到什么肉。他到底是生骸,是记忆,还是真的孚兰?不管是什么,怎么连肉都舍不得多生点儿?

      安比尔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那是一种非常……不知源头的难过,和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恐惧。

      “骗子。”

      他一把抱起孚兰的幻影,无数微光向上飘散、远去,不出许久它就会彻底消失。

      安比尔一步一步往记忆沼泽走去,其实死了也好,不用太担心会跑掉,把它裹在忆质里能够保存很久,不会生蛆腐败,这会是他最珍贵的专属藏品。况且现实里还有个孚兰.西宁,本来就是他的奴隶,他去想办法让孚兰早点从枷奴园出来,没有任何不同。

      这么想来,两个孚兰.西宁有很多相似点,一样的乐观、干净、坚定,可以完美替代。这个孚兰最多有些出人意料的邪恶表现,说不定是因为被生骸影响了,有了这点熟悉的“邪恶”,才能让他更加惊喜。

      ……可这是不是就说明,他们是不同的灵魂?

      安比尔银色的竖瞳中显出困惑,血丝悄然爬上眼白。

      他和焚焰杀了那么多人,愤怒、惊惧、欺骗、背叛,千人一面,不都是在证明生命毫无差别?所以娜娜捅出的刀,尤丽尔也会做,烙铁的背叛,黑兔也将复刻。

      可为什么他现在感觉,两个灵魂,甚至明明都是孚兰,又会有不一样。因为枷奴园里那个孚兰没有和自己一起杀过人?如果强迫……诱导他做同样的事,就会一样吗?

      一个人居然能这样地不可替代?

      “焚焰,会一样吗?”安比尔歪了歪头,第一次用沟通式的语气和另一半自己对话,可能也是因为这里只有他俩了。

      可是焚焰也在疑惑。它趴在沼泽里嗅闻,四肢沾满漆黑泥浆,似乎在找个干净又合适的收藏之处,可是这里乱糟糟的,那些难看的脏兮兮的记忆之物都缠在一块儿。

      他突然就理解了老谢,背着一具化为生骸的女儿找了好几年的渊生花,当时的他觉得多么不可理喻,生者尚且类同乏味,死者更会如此,随地掩埋便好了啊,赶紧消散掉,还不会叨扰别人。

      可若是如此,孚兰.西宁就不会喜欢这样的“灵魂骨灰罐”。

      他就是很臭美,不会喜欢淤泥裹满全身的样子。

      可是安比尔这里就只有这样的地方。

      安比尔就是这样脏兮兮的人。

      安比尔停下了脚步,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大概他们那一架打得太累,抽干了他誓要捍卫一件无价珍宝的力气,让他被怀里瘦弱的孚兰轻易压垮。

      “我们……”

      安比尔抱着孚兰,仰倒在地,永无止境的灰气缠绕包裹,不得安歇,这次,他终于被愧疚与恐惧彻底压垮,声音沙哑难听:
      “他说得对,我们共同杀了他。”

      ……

      一个月,从清晰到模糊。

      嘀嗒、嘀嗒。

      龙血滴在白色石像的鼻尖,它顺着脸颊轮廓流下,在眉心处积成一小洼,像是在祭奠他亲手扼杀的神明。可是在此处,龙血也无法修复它,或许孚兰·西宁彻底消散之时,便是他陷入疯狂之日。

      “殿下,还认得老师吗?”

      那声音带着维瑟拉尔特有的笑意,混着点儿疲惫,拨开了混沌沼泽的粘腻灰雾。它拂过安比尔僵直的脊背,掠过焚焰的嶙峋骨刺,安抚着一站一卧的两个“孩子”。

      安比尔银灰色的竖瞳里出现了一丝茫然,眼睑微微扇动。

      “让一切复原,回它来时之所。”维瑟拉尔的声音很轻。

      而安比尔怀中,那尊被吊着命,但正在缓慢化为飞灰的白色石像,模糊的手指似乎轻微地向内蜷缩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我为何要掠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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