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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与你共担罪孽 与你同流合 ...

  •   安比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孚兰的幻影赤着脚,踏过红黄交织的沙地,血并不凝结在他身上,连沙砾也不忍玷污他,安比尔知道自己给足了他优待,连幻影都保存得这么干净。

      所以,你老老实实离我远点好不好,滚回记忆里的白河待着好不好,干干净净地当你的精灵王好不好,一个又脏又臭的恶心皇子值得你浪费口舌?值得你过来看笑话?

      安比尔闭上眼,世界再次陷入黑……

      咔哒——

      孚兰.西宁的幻影居然又回来了,他比上次的那个更让人厌烦,他就是要和自己唱反调!

      他在干什么?

      孚兰环抱起猫女妹妹的人偶,没什么力气,走路还在喘气,他抱着那只幼猫回身前站定,姐姐的人偶也木然跟了过来。

      “是的,你应该杀了她们。”他说。

      他在说什么?

      未及安比尔再发声质问,孚兰的脸颊刹那苍白,光影瞬息变换,他们被框入了囚车。

      安比尔愣住了。

      那是一架从浆果丛林去往圣城的奴隶囚车,战后常见,这蹩脚的幻境只有他们周围的一小团,囚车外依旧是斗兽场的沙地。孚兰将小猫咪递还给姐姐,角落里的匕首回到他的指尖,上面还沾着龙血和沙砾。

      冰凉纤细的手指插入自己的指缝,好像一把脆弱的骨头,安比尔被牢牢压制住的手指开始松动、收拢,就这样将刀握了起来。而在他身后,孚兰脸颊渗出汗珠,左眼星辰的光芒一闪而逝。

      两只手叠在一起,握住了那把刀锋明亮的匕首。

      “你说得没错,他们也做错了事,所以要付出代价。我和你一起杀了他们,这样你也再也不会有那些痛苦。”孚兰.西宁贴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掀起轻风,拂过他红黑交织的鬓发。

      好似真的那样温柔,温柔得愿意宽恕一切。

      孚兰.西宁同他一起执刀,左手搭在他的腰侧,臂膀发力,一点鲜血溢出嘴角,凹陷的脸颊上出现微不可查的裂痕,就这样强硬地将安比尔的身体从凝固中“拔”了出来。

      “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这个幻影的一切话语、一切举动都那样出人意料,安比尔恢复自由的身体开始本能地发抖。

      但幻影并不和自己说话,他是他身后的探戈舞伴兼老师,手甚至比身经百战的屠夫更沉、更稳。

      囚车内,姐姐抱着妹妹哄睡,凑近妹妹黑绒毛覆盖的耳朵尖,“马车摇啊摇,停在浆果河谷,山涧里藏满小鱼干……”,她的猫眼中不带恨意,更没有斗兽场上那种决绝,只有一种缄默的期盼,两只猫咪就这样依偎成一团。

      “安静点!臭虫!”宁静被士兵的警告打破,姐姐恶狠狠朝外哈气呲牙,旋即捂住了妹妹的耳朵,继续着她的歌谣。

      安比尔看着他们,恨意浮上眼眸。

      黑兔也会这样对待尤丽尔,那是他最愚蠢的时候。羁绊是多么扎眼啊,对内自成世界,对外便朝他捅刀!尤丽尔和娜娜,他们都会为哥哥姐姐捅自己一刀!

      可是,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这样守护他啊。

      他比臭虫还可悲。

      “没事的。”

      安比尔颤抖的手指被孚兰稳住,探戈老师环抱着他,给他力量。他看不清孚兰的表情,怜悯还是悲哀?愤怒还是失望?匕首冰寒胜雪,瞬间,他识破了这个混蛋的阳谋:就是这样,和黑森林一模一样。

      他们都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样子!

      故技重施,再拉我入回忆是吗?感化我?可笑!幼稚!你根本不会懂我经历了什么!

      他居然还天真地认为这样的记忆会让他动摇!

      安比尔冷笑一声。

      好啊,那就让你看看我多么无可救药!

      安比尔猝然发力,挣脱了他的怀抱,他听到孚兰.西宁闷哼一声,毕竟只是个影子,孱弱的手没有丝毫钳制他的能力,于是他急步上前,左手掐住姐姐的脖子,右手往前递出,如他两年来无数次做过地那样。

      “嗤——”,匕首破开喉管,童谣止在了“小鱼干”三个字的尾音上,只余下咕噜咕噜的呛血声。

      呵。

      安比尔这才发现,孚兰.西宁始终没有松开自己的右手,于是滚烫的动脉血喷溅在了两个人的掌侧,他的手掌纤细而苍白,现在也被染成了别无二致的红。

      血珠溅在眼角,精灵微微闭眼,但旋即毫不犹豫地再次睁开,里面甚至没有悲哀,只是有沉甸甸的重量,那是一种金石不破的决绝。

      “可笑。”安比尔不敢看他,转而将所有的惊惧狠狠摁回三魂七魄,他动作不停,或许不敢停。

      还有那个妹妹!

      这个小猫咪给了他最后一刀……她那么孱弱,在斗兽场根本活不过一秒!连给焚焰提鞋都不配!她流着虚伪的泪水,说着抱歉的话,然后呢!

      ——幼猫的爪子那么小,几乎握不住刀柄,她眼睛紧紧闭着,没有呐喊,没有仇恨,甚至没有瞄准,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道姐姐用生命开拓出的软甲空隙撞了过去,靠运气正中靶心。

      ——如他轮回的日日夜夜一般,冰冷灌入身体,九尺寒冰搅碎所有温度,肌理被剖开的刺痛复现,然后是生机消逝的疼痛与恐惧,好疼啊,谁能来救救我呢?为什么守护之爱也能成为洞穿他的刀,那爱也与自己无关。

      那“爱”甚至要自己去死。

      安比尔手毫不停歇,沾着姐姐鲜血的匕首被快速拔出,他目光森寒,将之飞快扎入懵懂沉睡的幼猫胸腔,那是与他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就是这样的人。”

      安比尔将泛起的粘腻死死按在身体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到,他让快意包裹声音,用愉悦掩饰惊惧。

      但他并不敢回头看孚兰的表情,哪怕对方就在身畔,他甚至不敢去确认匕首上有几只手,哪怕手就是握在一起的,甚至同样的温热。

      我就是这样的无可救药,安比尔在心里说,滚吧,滚回你的白河,滚回那团记忆里待着,不要再遇到我了。

      我根本就不想与你相遇。

      我不配。

      “殿下。”那个声音却依旧贴在自己耳边,不带任何情绪。安比尔像被鬼魂缠身索命,永无宁日,他骤然慌乱,而下一句话更如晴天霹雳。

      “还有,”孚兰轻声说,“还有人伤害过你。”

      我疯了?

      他在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安比尔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他释然了,这个人不是孚兰的记忆残影,他根本就是焚焰侵袭而来的意识,披着孚兰.西宁的皮囊来戏耍自己……孚兰怎么可能这样?怎么可能!

      手上传来了轻微的牵引感,场景瞬息变化,这次出现了那只持弓的精灵,他跪在淡红色的溪边祷告,幻境更加漏洞百出,溪边甚至还有几片猩红斗兽场吹来的沙砾。

      连戏耍都这样不走心!

      “神明啊,”伤痕累累的精灵向天发问,“我能为那些尚在受苦的族人做些什么呢?我是一个废物……”

      他还想做什么!

      安比尔想要戳穿这个冒牌货,可他的身体僵硬成了人偶,被冒牌货环抱着向前走去,熟悉的渊生花气息围绕着他们,夹着不协调的血腥味。

      他就这样带着自己走到了那个精灵身后。

      “若木族的精灵并不会言灵,但他们擅长做各种特殊的箭矢,箭矢越巧妙,说明越有天赋。”孚兰温和地解释,“你看,他做的弓箭头笨重又普通,他可能是同龄人中最弱的那个,他知道自己不顶用,侵略者到来时就害怕得逃跑了。”

      “你看,他因自责而痛苦。”

      若木族精灵祈祷完,不堪重负似地,拾起身旁那根笨重的箭矢,对准自己的喉咙发力刺去,但又停在了最后一刻,他还是怕疼。

      孚兰安慰他:“所以我们等会儿不必过于自责,他本来就失去了求生意志,他也希望着能为自己的懦弱付出代价。”

      安比尔霎时没理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因为孚兰.西宁抓着他的手,将匕首向对方的后背捅刺了过去!

      噗嗤——

      这一刀结结实实贯穿了对方,若木族精灵向前栽倒在浅溪中,流水包裹的侧脸显现出一种解脱般的安详。

      孚兰.西宁喉间再次泛起腥甜,但他强忍着咽了下去,裂纹覆上额头,生命进入倒计时。

      “结束了。”

      孚兰全心全意地抱住安比尔,用无力的手心抚摸他的额头,黑红的发丝从他枯瘦的指缝间漏出,显得透明而虚幻,他似一个洗涤着一切罪恶的神明:
      “所有的坏人都已被绳之以法,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泪水从眼眶中狂涌而出,打湿了那只脆弱的手,安比尔浑身战栗,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幼兽的哀嚎从紧咬的齿间断断续续溢出,再也咽不下去、藏不起来。

      不对啊,他想,不对、不可能,哪有这样简单……你怎么会杀人,你怎么可以替我杀人……为什么我并不畅快、并不惬意。

      为什么我更加痛苦?

      安比尔变回了那个嚎啕大哭的孩子,这次身畔,不是他暗自视作父亲的维瑟拉尔。孚兰的安慰更加温和、寂静,但就是让他止不住地泪流满面,他那样悲切,那样无所适从,泪水能洗涤红色的血,却稀释不了两人身上同样的味道。

      一旦沾染,便再无干净。

      所以,我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救赎我?

      为什么……

      孚兰向后跌倒,勉力支撑的幻境悄然破碎。

      他们回到了猩红斗兽场,安比尔再次被冯.骸按在原地,他哭累了、喊累了,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突然觉得好累,想继续死在这里,三个人偶血淋淋地倒在地上,一个破喉,一个开胸,一个破背,让他和他们待在一起,一起腐烂吧。

      “你走吧……呜呜……求求你……不要管我了,我没救了……”安比尔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卑微又狼狈地恳求,“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我的生来就是罪恶的,这是我的命,我一个人该的……”

      孚兰面色苍白如纸,身躯有些透明,他的半边身体被血染透,沉默片刻,似乎在咽下什么东西,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殿下,可是,伤害你的‘东西’还没有死去啊,我永远不会走的。”

      咚——

      话音刚落,三个人出现在安比尔身前,立得笔直,不再是猫女姐妹和精灵,他们一无所知地踩在人偶们的尸骸上。

      那是新的三个人偶,一对牵手的情侣和一位流浪剑士,他们愤怒地与他对视。

      “安比尔,我对你很失望。”冯.骸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斗兽场。

      他们的表情和之前的人偶多么神似,那些羁绊、守护、自责、愧疚、恐惧如出一辙。原来,这些相似的人偶并不会因死亡而消失,只要父皇还需要着他们。

      “拔除杂质。”皇帝说。

      ——无论自己做何选择,都会被拔除。

      这次,孚兰.西宁也落下了热泪,他的悲哀与愤怒再不掩藏,决堤成河。

      为了眼前困于樊笼的少年,也为了他自己。

      他比任何人明白罪孽之不可承受,也比任何人清楚命运之身不由己,比任何人需要那一点救赎与归路。

      可是啊,他的身体尚在枷奴园承受鞭笞,即将成为彻底的奴隶;他的灵魂将在燃烧中消逝殆尽,留不下一点痕迹。不会再有谁知道他来过、挣扎过,也不会再有人记得他白河畔的至亲、惨死的两万一千三百一十名族人。

      维瑟拉尔会将他视做最禁忌的秘密悄然埋葬,任他成为无名的孤魂野鬼;而安比尔只会以为他是一场残余的梦,一块需要被剔除的杂质,以为他就那样当然地死在了枷奴园。

      他们是同样的,同样孑然一身。

      所以除了向前,一起向前,无路可走。

      他一字一顿,声声泣血,几近破音:

      “安比尔,你要拔除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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