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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丧钟为谁而鸣 被困在了第 ...

  •   嘀嗒、

      嘀嗒、

      很久很久,直到胸口熟悉的刺痛逐渐平息、恢复,陷入永恒的寂静。

      安比尔睁开了眼。

      他并不好奇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是一个被遗忘的,一次次死去的,没有未来的人。

      “我的孩子。”父皇的声音如悠远钟声,那道高台顶的猩红剪影,那位角斗士的最终审判长,赞许着他:
      “看到你的成长,我很欣慰。”

      我的荣幸,陛下。

      “你做得很好,承接住了我们所有的期盼。孩子,你比哥哥们更加努力、坚韧和忠诚,你变得干净而纯粹。”

      我的荣幸……父皇。

      “你会成为最年轻的亲王,甚至是,天启帝国的第一位储君。”

      我的荣幸。

      三位侍者肃穆立原地。成年猫女手捧匕首样御刀,瘦削修长;幼年猫女手执银白托盘,头颅低垂;残翅精灵托起卷纹白布,漠然无声。

      他们是负责执行仪式的人偶,是由他亲身挑选的剖心者。

      安比尔跪在地上,父皇将他温和地按在原地,那是教诲,是梵音,是不可违逆的教导。

      他将永远朝圣着他的至高。

      “孩子,”父皇问他,“你准备好了,对么?”

      我好疼。

      “这是必要的……为我因母族而动摇。”

      成年猫女转过身,蹲下,将御刀往前平直而缓慢地送出。

      噗嗤。

      刀刃划开皮肉。

      又一次剖心,必要的仪式。

      烈焰舔舐木柴,沙漏翻转计时,斗兽场每日上演生死戏码。他对所有人做的,所有人便对他做。疼痛是熟悉的访客,来过太多次,他已经学会了应对……肌肉先绷紧,再松弛,让刀刃顺畅地滑入,拧动,咬合。

      御刀卡在肋骨间,微微旋转,调整角度。

      好疼啊。

      但这是他的错,错了就需要惩罚,他认罪。

      鲜血涌出,幼猫端起托盘,红色平铺成很大一滩。

      拔除杂质,才能成长。

      精灵将白布从破口按入,塞进空荡荡的胸腔,填充残缺,它被染成了红色。

      他的肌肉很紧实,所以需要用力,疼痛蔓延不息,他想要蜷缩、哭泣,但人偶们漠然无声,父皇注视着他,便必须将惨叫埋进喉咙深处。

      嘘,静声。

      亲缘是肮脏的毒瘤,所以要挖出它们,刮骨疗毒。

      ……

      我为何而生,母亲?

      ——倘若只需一柄刀,为什么要给予我七情六欲?为什么要让我同时感知痛苦与温情?为什么不生一把天然的刀?

      我为何要了解“为人”,老师?

      ——倘若我根本不需成为人类,为什么要带我穿梭阡陌街巷?为什么要与我分享脆弱的秘密?为什么让我有能选择的错觉?

      还有你,孚兰,你洁白的记忆,是在向谁炫耀。

      ……你们都是残忍的骗子。

      这一次的仪式很奇怪,他明明很少再有这些怨恨了。

      一股波动传来,而一直如同山岳般压在意识深处的,那股独属于父皇的威压,突兀地松弛刹那,转瞬即逝,或许更短,短到几乎无法被捕捉。

      但就像堤坝上出现了一道肉眼难辨的裂缝,积蓄了两年的洪水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如高处瀑流的岩浆烈焰,一旦产生,便不可遏制。

      好疼啊,为什么我要忍受这些。

      精灵将白布兀自往胸腔里填充着。

      “不。”

      一声呢喃,从安比尔的喉咙里砸了出来。他逆来顺受太久,自以为是汪死滩,却发现底下流淌着沸腾不熄的岩浆。

      好疼。

      我很讨厌疼。

      “不要再继续了,我受够了。”

      还在往胸腔填压白布的精灵人偶停下了动作,他的指甲还触碰着胸腔,木然直视着安比尔。

      旋即,他又冷漠地继续仪式。

      安比尔身体爆发出野兽般的力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试图挣脱那无形却比钢铁更坚固的束缚,可是他依旧动不了,只有喉咙是自由的。

      “我让你停下,我受够了!”

      “我为什么要心软!为什么要仁慈!为什么心存幻想!我当初就该杀了你们!全部杀光!将你们绞成肉末、吞吃入腹!”

      汗水、沙尘和心口涌出的温热液体,缓缓落下,数百个日夜的毒液倾泻而出。

      “我为什么不直接成为焚焰!焚焰的选择才是正确!我后悔了,我多么愚蠢,愚蠢到让你们这些无能者都成为了永远悬在我心口的刀!”

      声音在空旷的斗兽场横冲直撞,撞在高墙上,碎成更尖锐的回响,那是无数个他自己在一起哀嚎。

      他为什么不更早吼出来呢?明明他就是这样后悔着。

      一个身影穿透猩红的沙尘,踏着他的咆哮声,缓缓走来。那是高台上的父皇,他抵临他的身前,为他指引道路,他会拔除这些憎恨。

      父皇会引导自己,去往一条不会有后悔的道路。

      轻瘦的身体携一双翅膀,剪影透出月光的味道。

      ……是谁。

      不,那不是父皇。

      一只即将振翅而飞的白鸽,长发悬停在腰迹,眼中压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悲悯。

      安比尔的嘶吼戛然而止,心脏从狂跳的盛宴骤然下坠,沉入冰窟:

      是孚兰·西宁。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尖耳边别着一根荆棘十字架的挂式,安比尔意识到,那是记忆凝成的幻象,也许是那团记忆之物的产物。

      那双和孚兰.西宁一般的,清澈得能映出一切污秽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厌恶,没有鄙夷,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伤。

      “我是来带你走的,安比尔。”孚兰的幻影轻声说。

      安比尔笑了出来。

      这个画面他想象过也咀嚼过太多次,从最开始的日夜渴望,到现在真的看见时,他居然会感到作呕。

      孚兰的一生干净而顺遂,被爱意环绕,可以不计回报地为一只半龙付出,可以原谅一切的背叛与伤害,可以永远光明耀眼。

      但那是孚兰,不是他安比尔,所以孚兰永远不会理解他的肮脏,哪怕他陷入枷奴园也不会。

      果然,孚兰悲伤地说:“忘记这些仇恨吧,不要被困在过去。我带你去白河,加入冒险队,我带你去交朋友,好不好?”那是他曾经的期待,但不是现在的。

      “滚。”安比尔说。

      “你把自己困在这里,自我伤害,但现实不会因此而改变。”孚兰叹气,“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让我族的悲剧上演。”

      “我让你滚。”安比尔直视着他。

      你们总是告诉我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爱与看见,接纳与期待,温柔与善良,就好像施舍困在井底的人一点光,一些镜花水月,然后心安理得地离开。

      既然是给不了的东西,为什么要让我看见?

      他看着面前这个幻影,嗤笑了一声:“我是什么样子,我自己最清楚,容你置喙?”

      沉默。

      孚兰的幻影转身离开。

      世界再次陷入沉寂。

      ……

      冰凉的手指搭上了额头,不是那三个人偶的,更细、更凉。

      胸口的破溃处出现了一种牵引的刺痛,就像有东西被缓慢地扯出,肌肉一阵收缩、痉挛,这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让他清醒过来。白布消失了,伤口愈合了,这次为什么恢复得这么快?

      周围依旧是黑暗,沙砾,观众席,擂台和猩红剪影。

      人偶似乎离自己远了一点,沾血的御刀、盛满血的银盘和浸满血的白布都被放在了最角落。

      孚兰.西宁的幻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清洁工,手指拂动,将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他觉得有些荒谬,刚刚那个无用的梦居然还要再演一次。

      果然,见自己醒来,幻影蹲到了他的身边,只是这次脸上没有了上一次的悲悯,显得更加平静而深邃:
      “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们都一样,都是一样地高高在上。

      这一次,安比尔不再想听他那些令人作呕的大道理,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
      “你要带我去哪?你那被烧掉的白河?你烂成骨灰的族人身边?还是枷奴园的地牢?我没有你孚兰这种高尚无私,对着仇人之子还能作呕地悲悯,我不是你这种圣人。啊,你也不是多么干净的圣人,再过一段时间,你就是我的专属奴隶了。”

      孚兰的手搭在他头发上,没有说话,这种注视让他感到刺痛:
      “你不就是想要我忘记那些捅我刀子的人吗?不就是要我放下吗?可是痛的是我,死去的也是我,如果没有焚焰的保护我的心脏已经烂掉了,我凭什么饶恕。”

      安比尔说着,眼眶倏尔红了,他恨恨扫视过那些他不愿再直视的人偶,透过它们,看到了那只眼中燃烧着守护欲望的猫女姐姐,缩在身旁一脸难过的猫女妹妹,瑟缩中透着愤怒的精灵。

      “是他们杀了我,那只母猫以为自己是伟大的守护者,那只精灵只会卑鄙地放冷箭,而那只幼猫,呵,我当初天真地不想伤害任何人,这就是我的报应。”

      “你什么也不知道。”

      精灵蹲在他身前,这次他的幻影更加简陋、更加沉默,甚至有些虚幻,连荆棘十字架和眼罩都未佩戴,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左眼是比星星还璀璨的光。

      这道光多么耀眼啊,明明身上裹着严实的外袍和软甲,都会被灼伤,安比尔冷笑一声:“我当初就应该杀了他们,放干他们的血!”

      三个人偶抬起了头,沉默地凝视着他,可是这些目光不及面前精灵之万一。

      他为什么会那样望着自己?

      安比尔看着他眼中跪伏在地的倒影,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是多么狼狈又可憎,这样剖露心迹,将所有的卑劣懦弱放上台面。他表情狰狞,天生是个怪异的半龙……他比那个被孢子菌腐蚀皮毛的小鹿,比那些霉斑丑陋了一万倍。

      算了吧,那又怎样。

      他累得已经懒于遮掩了,况且,他和一个幻影置什么气?

      这个影子看清了他的本质,厌弃他,觉得他无药可救,就会转身离开。

      果然,和上次一样,孚兰.西宁转身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丧钟为谁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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