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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雪明的 ...

  •   雪明的父亲是农民出身,年轻时不在家待着种地,反倒是进城想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这在他们那个年代甚至可以称得上混账的举动,他十年没回家。等再回家时开着四个轮子的小汽车,结果车子抛锚停在离家两公里远的地方。等到他灰头土脸地进了家门,惹来了兄弟姐妹们的一顿“耻笑”。那是一种沉默的、无声的审视,所有伤人的话都藏在了彼此的对视中。

      “瑞春。”他倒了一杯水给我,“你今年多大啦?”
      我的双手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答道:“二十九了。”
      他笑笑,递我一杯茶,“不要太紧张了。像在自己家一样就好了。”
      我沉默两秒,下意识清了下嗓子,说:“我父母去世了。”
      “哦……”他叹了口气,“雪明这孩子。怎么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提前和我们说一声。这显得我们多冒昧。”
      “雪明……雪明可能是不太想提起我的伤心事吧……”
      他睨我一眼,“你现在是咱们市级医院的骨科大夫?带编了吗?”
      我点点头,“带了。工资的话……就是我现在年纪小,还要多熬几年。”
      “任何事业都需要慢慢积累么,我有个老朋友好像就是你们医院的主任,只是我忘了他是哪个科的?回来我打个电话和他叙叙旧吧。”
      我握紧手中的茶杯,低头看茶叶在水中起起伏伏,我喝了一口,说道:“谢谢叔叔。但还是不用了。”
      他讶异地看我一眼,“为什么?”
      我说:“我跟雪明在一起,不是为了这个。”
      他哼笑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该吃饭了”。

      出了雪明家的门,她亲昵地挽着我的手,“怎么样?你和我爸聊得如何?”
      我不太好说,感觉什么都没聊,只好含糊过去,另起一个话题,“快过年了,该去看看我爸了。”
      “嗯。咱们买束花吧。”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我们那边是农村。习俗是烧纸。”
      我顿了顿,牵着她的手问她:“你愿意陪我一起去给我爸烧纸吗?”
      雪明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说:“现在是新时代了。”
      “嗯。”
      “要保护环境。”
      “嗯。”
      “咱们还是送花吧?”
      我说:“好。”

      腊月二十四,我带着雪明和她买的鲜花、水果一起去看了我爸。
      坦白来讲,我对我爸的印象已经没那么深了。脑海中的最后一面是他躺在狭小的土炕上,烧柴的黑烟满屋子飞来飞去,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脸。我爸的身子一直都捂不热,烟熏得我止不住落下泪。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恍若隔世般惊醒,这不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事了。我发了疯似的跑,跑到领居姐姐家,彼时她正在给她父亲擦身子。见我火急火燎地进来知道出了大事,转过身给她父亲盖好被子才随我出了门。
      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地下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来时路到了家门口,却怎么也不敢向前再迈进那个不太温暖、充满黑烟的家,甚至头低低垂着,连抬头望一眼都不敢。那位姐姐跟在我后面,见我像个木头桩子站着不动,她走向了我父亲。
      一秒还是两秒,我也记不清了,只知道度秒如年。冰晶砸在我的后背上,砸得生疼。直到我听到一声柔和的女声。
      “瑞春,过来吧,给你父亲磕三个头。哭一哭罢。”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我父亲的丧仪是那位姐姐手把手教我的,我像个空心的木头人,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再有印象时就是我给我爸挖坟时了,我拿着借来的铁锹一下一下地铲雪,雪差不多铲净了,就拿手刨土。像狗一样刨土。等到我的八个指甲都染上血,我再把我父亲放进去。
      为什么我要用手而不是用铁锹呢?因为我赔不起一把新铁锹的钱。同样的,我也没有给我父亲买烧纸的钱。
      等到晚上,换我躺在土炕上 ,才后知后觉般落泪。明明在土炕上睡觉这么暖和,为什么身体还会慢慢变冷?
      没有人回答我这个问题。我蜷缩成一团,看着鲜血淋漓的几个手指。
      我成为孤儿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九。我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我发誓,我一定会把欠我父亲的烧纸给补回来。

      “爸。这是雪明。”我牵着雪明的手说,“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我的结婚对象。”
      “叔叔好。”宋雪明说,“瑞春也见过我的家长了,他们对我的选择也很满意。”
      “第一次来看您,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市面上有的水果就都买了些,若是不全,还请您体谅。”
      我笑笑,“我爸哪知道什么全不全的?大部分都没吃过。图个新鲜罢了。”
      “爸。”我叹了口气,“又要过一年了。往后呢,您多费心。不要只保佑我,还有您儿媳妇雪明您也多照看着。”
      “行了。该说的话说的差不多了。今天就先到这吧。咱们下次再见。”
      雪明和我一起鞠了三个躬,随后我和她手拉着手离开了。
      雪明有些犹豫,但还是没忍住问我:“咱们不去看看阿姨吗?”
      “不用。”我握紧她的手,“抱歉。这件事我现在不太想说,可以再给我一些时间吗?”
      她点了头,没有再追问下去。我松了一口气,换了个新话题。
      “今天我上夜班,夜下休白夜下。除夕那天下夜班。从初一开始连着放假。”
      “好。”
      她絮絮叨叨地和我说着话:“这两天等我把手头上的单子弄完,我就不接急单了,我抽时间把家里收拾收拾,搞大扫除。新年新气象嘛。”
      “没事的。”我拉过她的手看她的指甲,“找个保洁阿姨打扫就可以了。等画完这几张稿,就去做个美甲吧。之前做的那个粉色的很好看,这次还继续做那个吗?”
      雪明脑袋一歪,“要不还是红色短甲吧?大过年的,喜庆。”
      我只是单单想象了一秒,几乎说不出话来,一瞬间,我几乎回到那个徒手为我父亲挖坟墓的雪夜。雪明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我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还是应了。
      “你喜欢就好。”
      对我来说,一昧地沉迷在过去的痛苦中,足以称得上是懦夫的行为。
      也该往前看了。

      出墓园的路上,银行卡弹出一条收入提醒。我心里倒也没有很强烈的欣喜,只是对雪明笑了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可以挑很贵的点。”
      “你发工资了啊?那去吃自助烤肉吧。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好。”我把上坟用过的贡品塞到后备箱里,“走吧。”
      我偏过头看雪明寄安全带,心中却在想陆峙的事,这个人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真不算个什么好人,以后还是要少和他来往。
      “出发gogogo!”
      她很开心,双手忍不住挥舞摆动,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我笑笑,附和她:“gogogo。”

      吃过饭后把她送回了家,我就去了医院值班。交过班后没什么事,我就在岗位上摸鱼,和雪明聊天。
      她和我说彩礼的事。我想若是别人听到这个话题可能就开始犯愁了,想着怎么像对待商品一样般对待自己恋人,总是要杀杀价的嘛。
      可我真不是这样,88.8w我可以接受。毕竟我是真心爱着雪明的。所以我只要雪明这个人,哪怕倾家荡产也没关系。
      雪明和我说她爸妈还挺喜欢我的,彩礼没有那么高,68.8w,这笔钱不是给她父母的,是当做我们婚后的备用资金。
      平心而论,我除了有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外也没什么好的了,没房,一辆代步用的比亚迪。什么能让她父母对我满意呢?可能我因为我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吧。没有那些恶婆婆刁难儿媳妇的戏码,没有弟弟妹妹需要我扶持。
      这些话可能是她爸妈私下和她说的,她也不好和我说。不过在我看来没关系,这些话是事实。哪怕她真的在我面前这么说了,我也会说一句“没关系宝宝”。
      我是从山村中考出来的,一些未开心智的孩童可不懂什么是对是错,我在他们的谩骂嬉笑中考了一次又一次的第一。久而久之,就没有同龄人辱骂我是孤儿了。因为他们被父母责骂斥责,“你瞧瞧人家,人家无父无母还能考个第一。”、“你就不能向人家学习吗?”诸如此类的话语。那位霸凌我最狠的同学的家长随后带着孩子走到我面前问我“小朋友,你可以和我家孩子坐同桌吗?方便教教他错题什么的。”
      那时的我还不像现在这样成熟,脸上挂着虚假的笑,仰着头看向这位不论是身高还是体重都远远超过我的同龄人,说道:“好啊。老师时刻教导我们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
      我至今还记得那位家长脸上的喜悦和那位同学的脸上的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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