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藏酒》柯棋

35、乐高 她说她懂了

　　周末的商场总是比平日更热闹些。
　　林竹和吴姿从三楼女装区下来，本打算直接去一楼打车回家，却在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那是一片很大的儿童玩具区域。
　　整个区域被划分成几个不同的板块，色彩鲜艳而丰富，像是把一道彩虹铺在了商场地板上。

　　最靠近过道的是积木区。
　　乐高的展示柜占据了整面墙，从适合三四岁孩子的得宝大颗粒，到十几岁青少年玩的技术机械组，一盒一盒整齐排列，透明包装盒里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零件。
　　展示台上摆着拼好的成品，有巨大的海盗船，有霍格沃茨城堡，最打眼的则是一辆和真车差不多比例的布加迪跑车，流线型车身在灯光下反射出深蓝色的光泽。

　　积木区旁边是毛绒玩具区。
　　要是被小时候的林竹看见了，非得缠着刘女士在这“大出血”不可。

　　再往里走则是模型区和手办区。
　　这些明显是给大孩子准备的。高达模型一排排立在透明展柜里，不同比例的机体各具特色，可玩性很高。

　　林竹的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去，停在了模型区那边。
　　吴姿注意到她的视线：“怎么？你想买？”

　　“嗯”，林竹想了想，走到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售货员面前，“您好，我想问一下，五六年级的男孩一般都喜欢什么玩具？”

　　售货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性，他推了推镜框，“那要看孩子的具体兴趣了。有些孩子喜欢动手拼装类的，有些喜欢竞技对抗类的，还有些喜欢收藏展示类的。您了解孩子的爱好吗？”

　　林竹回忆了一下陈瑜的样子。
　　那个春节前跑来锦城找陈璟的小男孩，皮肤白白的，眼睛黑亮有神，嘴巴一刻不停，喜欢撒娇也喜欢耍小聪明，聪明劲儿全写在脸上。

　　“他挺活泼的，话多。”林竹说，“上次见他，他说过他喜欢积木。”

　　“乐高的话，五六年级的孩子可以考虑科技系列或者创意百变系列。”售货员指了指积木区的一排展示柜，“科技系列有机械传动结构，拼起来更有挑战性，很多男孩子都喜欢。创意百变系列一套积木可以拼出三种不同的造型，变化多，不容易玩腻。”

　　林竹顺着售货员的手指看过去，货架上摆放着各种盒装的乐高。她拿起一个中型的科技系列跑车套装看了看包装盒上的说明——零件数量八百多，适用年龄九到十二岁，刚好是陈瑜的年龄段。

　　“这款怎么样？”她问。
　　“这款是新出的，性价比很高。”售货员说，“八百多个零件，拼出来之后车门可以打开，方向盘可以控制前轮转向，算是科技系列入门款里面比较经典的一款了。”

　　林竹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完成图，那是一辆荧光绿色的跑车，线条流畅，机械感十足。她想象了一下陈瑜收到这个礼物时的表情，那个小话痨肯定会开心得眼睛放光。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就要这个吧。”林竹把盒子递给售货员。
　　“好的，还有其他需要吗？”

　　林竹想了想，又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拿了一盒中型创意百变系列的套装，那是一套积木可以拼成赛车、直升机和气垫船三种形态，颜色鲜艳，看起来就很好玩。

　　“就这两个吧。”

　　售货员把三个盒子装进大纸袋里，林竹扫码付款。吴姿站在一旁，双手环胸，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给谁买的？”
　　林竹提着纸袋转过身，对上吴姿那双满是八卦意味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回答：“一个朋友的弟弟。”

　　“哪个朋友？”吴姿眯起眼睛：“就是你那个暗恋对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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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

　　“哦——”吴姿拖长了尾音，眼神意味深长，“连人家弟弟的喜好都摸清楚了，还说只是暗恋？”

　　林竹被她看得脸上发热，加快脚步往商场外走。

　　吴姿在后面笑出声，小跑两步跟上来：“不逗你了。不过你现在去哪儿？回家还是去找他？”

　　林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透明的塑料袋里能看见乐高盒子上荧光绿色的跑车图案。

　　“去找他。”她说。
　　“这才对嘛。”吴姿拍拍她的肩膀，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情感导师的姿态，“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勇敢一点。我给你加油。”

　　林竹点头：“好。”
　　两人在商场门口分开。吴姿打了车回家，林竹则提着纸袋，沿着街边的人行道往一家酒吧的方向走。

　　纸袋提手的勒痕在她手指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她换了一只手提，继续往前走。

　　酒吧的门虚掩着。

　　林竹推门进去的时候，小张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看到林竹，眼睛一亮：“小竹姐！你来了！”

　　“嗯。”林竹环顾了一圈，“陈璟呢？”

　　“陈哥在里边。”小张往内间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竹点点头，提着纸袋往内间走。
　　内间很安静。

　　林竹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陈璟抬起头，看到是后她表情上有细微的晃神。
　　林竹顿时心中涌起细微的酸，陈璟大概没想到今天自己回来吧。
　　毕竟昨天自己的主动没能换来他一丝一毫的举动。

　　“来了？”
　　“嗯，带了个东西。”林竹走进内间，把纸袋放在桌上，“给陈瑜的。”

　　陈璟看了一眼纸袋上的乐高logo，挑了下眉：“你给他买玩具干什么？”

　　“上次见他的时候就答应过了，一直拖到现在。”林竹把纸袋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帮他收着，等他下次来锦城的时候给他。”

　　陈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几秒。

　　内间不大，灯光昏黄，能听见外面酒吧里舒缓的背景音乐和客人偶尔的低语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薰味，和陈璟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爽气息混在一起，让这个小小的空间显得格外安静。

　　林竹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想说点什么。
　　她想问陈璟，那个吻，你到底怎么想的？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昨天——”

　　“昨天，”耳边响起的是陈璟的声音，于是林竹闭了嘴只专心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他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扶手上，姿态放松。

　　“一点点酒你居然也会喝醉。”

　　林竹的指尖顿时变得冰凉。
　　一点点地，那份冰凉从指尖向上蔓延，直至漫到心头。

　　她看着陈璟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找到一丝不自然、一丝闪躲、一丝任何代表着情绪波动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湖面，没有涟漪，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刻意回避她的目光。

　　林竹觉得喉咙发紧。
　　明明他们两个都知道她没喝醉。

　　而在陈璟给出的回答中，“喝醉了”三个字，是这个世界上最体面的拒绝。

　　林竹垂下眼睛，盯着桌上纸袋的商标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对陈璟笑了一下。

　　“我懂了。”她说。
　　陈璟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只有在角落里的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林竹已经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往外走。

　　“林竹。”
　　陈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知道一个合格的成年人此时应该表现得更自然些，或者说是表演的更体面些。
　　可她实在没力气了。

　　董芝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林竹出来，笑嘻嘻地问：“小竹姐，这么快就走啦，不多待会儿？”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林竹对她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脚步没停。

　　推开门的那一刻，初冬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她的领口，激得她浑身一颤。
　　-

　　内间里，陈璟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桌上是林竹留下的纸袋，透过缝隙能看见荧光绿色的跑车积木包装盒。他盯着那抹荧光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把纸袋拉到面前。

　　他拆开纸袋，把两个积木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盒子的边角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泽，塑封膜完好，显然是新买的。

　　售货员送的拼砌包是一小盒乐高，内容是一个穿着赛车服的迷你人仔，戴着红色的头盔，手里还举着一面小小的黑白格旗。

　　陈璟把那个人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很小，很轻。

　　他的拇指在人仔小小的头盔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它放回桌上，靠在其中一个盒子的边角。
　　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内间很安静，只有外面酒吧传来的隐约音乐声。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林竹刚才说的那三个字。
　　她说她懂了。

　　她说她懂了。

　　她说的时候语气很轻，表情很淡。
　　可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他知道他因为自己难过了。

　　陈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除夕夜他弟拿他手机发的那个消息，“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林竹没有回复他，过了很久，只回了一个问号。

　　刚看到手机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
　　其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知道，那一刻他怂了。

　　再过几个月，他就要二十四岁了。
　　这个年纪，已经不应该再找任何借口逃避责任。

　　可是他能给林竹什么？

　　一辆不算好的车，一个勉强维持经营的酒吧，一个随时可能因为母亲病情恶化而需要他回去照顾的家庭。

　　林竹是个很好的女孩，她应该得到最好的，起码是相比于自己更好的。

　　陈璟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内间不允许抽烟，这规矩是他自己定的。

　　他把打火机放回桌上，没有点燃。

　　那个乐高人仔还靠在积木盒子边上，红色的头盔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温暖的光。

　　陈璟看了它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很小，很轻。

　　像某个人缩在椅子上的样子。

　　陈璟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打开和林竹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晚上。
　　他问林竹到家了没，她回的“嗯”。

　　短短几个字，冷冰冰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再次闭上眼睛。

　　内间的灯光昏黄温暖，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坐了很久。
　　脑海里一直是那个人的眼睛。

　　明亮，干净，清澈见底。
　　他凭什么让那双眼睛因自己而装满了落寞。
　　他又是否能让那双眼睛因为盛满了光，永远都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