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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晚风温柔 ...

  •   一个寻常的傍晚,贺原在厨房做饭。夕阳从阳台的玻璃门涌进来,把整个厨房泡在一片澄澄的金色里。
      锅里翻着翡翠色的炒时蔬,油星在光里跳跃,像一串极小的烟火。他正伸手去够墙上的调料瓶,忽然被从背后环住了。
      秦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只胳膊松松地环住他的腰。少年洗过澡不久,身上有沐浴露的浅香,混着一点热腾腾的湿气,像一片刚从雾里走出来的草地。
      “叔。”他叫了一声,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弄得贺原脖子后面的皮肤一紧。
      “嗯。”贺原手里的锅铲没停。
      “江宴哥说,画廊下个月有个青年画家联展。”秦歌顿了顿,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尖,“我觉得,你的画可以试试。”
      贺原翻炒的手停了下来。
      “我这岁数不属于青年了吧?”
      “瞎说!我查了,WHO的标准说44岁以下都算青年!你还年轻的很呢!”
      “你该不会是在讽刺我吧?”
      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地响,油星蹦起来,又落下去。夕阳正好,把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料理台的白色柜门上,叠在一起,像两棵互相攀扶的藤。
      他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暮色像一杯兑了蜂蜜的凉水,慢慢漫过城市的边缘。万家灯火还未亮起来,只有远处几扇窗子透出零星的暖黄,像提前落下的星子。
      晚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一点水腥气和枯叶的萧瑟。江宴的画廊门口排着两盆新到的白桔梗,花瓣薄得透光,像被风一吹就要化成水。
      玻璃门敞着,进进出出的人衣角带风,惊动檐下那串铜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像谁在轻声笑。
      画廊里被重新布置过。主厅的墙面漆成了极淡的暖灰色,射灯角度调了又调,把每一幅画都笼在一圈温水似的光里。最显眼的位置上,挂着一幅不大不小的画。
      画的是老房子的厨房。
      粥锅在灶上冒着热气,白茫茫的水雾从锅沿漫出来,被斜斜照进来的阳光切成了几段。百叶窗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长长短短的,像一架沉默的琴键。
      一个年轻的身影半侧着,倚在门框上,只露出半边肩膀、一截下颌,和被光晕染得近乎透明的耳垂。
      他微微低着头,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等着谁唤他的名字。
      笔触温柔。那是一种贺原从没在别处用过的温柔。
      看画的人无一例外地要停下来,先是远远地看一眼,再凑近了,看那道光怎么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下来,看那锅粥怎么咕嘟咕嘟地响在颜料里。
      有人说:“画得真好。”
      有人说:“这肯定是一个有生活体验的人。”
      贺原站在展厅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听着陌生的评价。秦歌在门口迎宾,穿一身烟灰色的西装,领口别了一小枝白桔梗,头发利落地向后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正和一位做出版的先生说着什么,微微前倾着身子,时不时点头,笑容得体又从容。当对方夸起墙上的画时,他的眼睛会亮一下,然后低低地说一句:“是我家里人画的。”
      说这话时,他眼里的光比画廊里所有的射灯都亮。
      陈璇挽着江宴的手进来。她穿一条香槟色的长裙,裙摆在脚踝处荡出柔和的弧度,像一杯被月光兑过的酒。
      江宴站在她身侧,深蓝西装,温文尔雅。两人走到贺原面前,陈璇还没说话,先笑了。
      “贺老师,”她这么叫他,语气里有旧友的亲昵,也有某种正式的恭喜,“画得可真好。”
      贺原有些不好意思:“是江总给我面子。”
      “老贺,我可不会讲私情砸自己招牌啊!”江宴连连否认。
      大齐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同学,三个人打打闹闹地挤进来,还没进门就听见他的声音。
      “那幅!那幅看见没?我爸画的!厉害吧!”
      他指着主墙上那幅画,嗓门大得整个前厅都能听见。同学在旁边一脸惊叹,连说“你爸居然是个画家啊”。大齐得意得下巴都抬高了几分,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考了高分回家讨表扬的样子。
      他挤到贺原身边,从兜里掏出一瓶冰镇汽水,拧开递过去:“爸,渴不渴?”
      贺原接过来,笑了一下:“不陪你同学了?”
      “他们自己逛。”大齐摆摆手,目光却悄悄地朝不远处的秦歌瞟了一眼。
      秦歌正从托着香槟的侍应生那里过来,看见大齐,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别在这儿碍事,带同学去里边看,里面还有。”大齐哼了一声,乖乖地领人走了。
      赵宁和沈耀是最后到的。
      赵宁今天看起来自然多了,虽然西装还是那套被咖啡泼过的,但洗得干干净净,连领带都重新熨过。
      沈耀走在他旁边,穿一件黛青色的丝质衬衫,短发清爽利落。两人站在画前,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赵宁指着一处色块,低声说:“你看这里,光的处理很克制,但情绪是往外溢的。”
      沈耀侧着头,应了一声,又说了句什么,赵宁偏过脸去听,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们后来走到贺原身边。赵宁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握,没多说话,只说:“贺原,你该早画的。”
      贺原笑了一下。
      他知道赵宁说的是什么。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一针见血的人,此刻站在画前,眼睛里有某种安静的、老友般的欣慰。贺原没答话,只是也拍了拍他的肩。
      展厅里人渐渐多起来。有人站在画前拍照,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有人在留言簿上写字。
      空气里浮动着花香、咖啡香,午后的光斜斜地切进来,把整个画廊照得像一块半透明的琥珀。
      致辞环节是临时加的。
      江宴把大家请到展厅中央,介绍到贺原的画,他笑着说:“今天这场联展叫‘寻常人间’,但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一进门看见的第一幅画,就已经深有感触了。”
      下面有人笑起来。他接着说:“贺原画画,我劝了很久。他总说自己是业余的。但你们告诉我,这幅业余的画,值不值得挂在门口?”
      掌声响起来,轻轻的,不热烈,却像春日涨上来的潮水,温温地漫过整个空间。
      江宴退到一边,贺原上台,和一众参展画家站在一起。
      紧接着,秦歌随着献花的人群走了上来。他抱着一大束白桔梗,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灯下亮晶晶的,像从云里刚摘下来的。
      贺原站在人里,看见他朝自己看过来。
      那目光穿过整个展厅,穿过那些浮动的光尘和人影,直直地落在他身上。来到面前,秦歌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开口了。
      花瓣凉凉的,带着水汽,蹭过他下巴。
      “贺老师,谢谢你把我画进你的烟火里。”
      周围满是欢声笑语。
      秦歌俯身,贴在他耳畔,说道:“往后的日子,让我陪你。”
      鲜花完毕,台下再次响起掌声。贺原站在掌声中央,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白鸟从头顶掠过。
      他看着秦歌走下去,穿过鼓掌的人群。
      贺原收紧手臂,把花束紧紧抱在胸前。像一个人终于敢在日光下,拥抱属于他的光明。

      晚上回到老房子,已经很晚了。
      两人都没开灯。月光从阳台的玻璃门里淌进来,把整个客厅泡在一片银蓝色的光里。贺原把花插进一只广口的玻璃瓶里,摆在餐桌中间。
      那束白桔梗在月光下更白了,白得像一小团不肯散去的云。秦歌站在他身后,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领带,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楼下的小街还没睡熟。
      有夜宵摊子在收档,锅铲碰着铁锅,发出零星的响。远处有电动车经过,喇叭短促地叫了一声,又沉进夜色里。风从纱窗里钻进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贺原走到阳台上,手撑着栏杆。夜风拂过来,把他衬衫的袖子吹得鼓起来,像一对没有落点的翅膀。秦歌跟出来,站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把手肘撑在栏杆上。
      “今天开心吗?”秦歌问。
      “嗯。”贺原说。
      “你的画,真好看。”秦歌偏过头,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是谁说不会画人的?”
      贺原笑了,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还没有睡去的窗口,暖黄的光一小块一小块地亮着,像有人把星星从天上摘了下来,随手安放在人间的格子里。
      “我想起来了,”秦歌又说,“咱们第一次见面,我拿柚子叶甩了你一身水。”
      贺原嘴角动了动。
      “你还把一个什么……塞在沙发垫子下面。”秦歌的声音里带上了狡黠的笑意。
      “闭嘴。”贺原说,语气轻得没有半点威慑力。
      秦歌偏不。他靠过来,肩膀挨着贺原的肩膀,带着无赖:“叔,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喜欢我了?”
      贺原侧过头看他。
      月光从秦歌的头顶滑下来,落进他的眼睛里,像一片最干净的夜。
      那里面盛着笑,盛着年轻,盛着从不曾被岁月损毁的热望。贺原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缓慢的潮涨。
      从初见时那阵来路不明的燥热,到后来无数次心惊肉跳的靠近;从戒指摘下来时那盆打翻的肥皂水,到深夜阳台上那枚温热的铜钱;从分手那天早上的雾,到邮轮甲板上咸涩的海风。他们兜了那么远的路,最后回到这间老房子的阳台上,回到彼此身边。
      像两棵根须暗暗缠绕的树。
      “贺原。”秦歌叫他的名字。
      “嗯?”
      “你在想什么?”
      贺原低下头,手腕红绳上的铜钱,素净、贴切,仿佛天生就该呆在那里。他伸出手,覆住秦歌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慢慢地、稳稳地扣进去。指尖滑过他的指缝,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
      他笑了笑。
      “我在想,幸好。”
      幸好那天没有报警。
      幸好你像一阵莽撞的风,吹进了我那间密不透风的房子。
      幸好那些荒唐的、羞耻的、说不出口的,最后都变成了我们的。
      幸好,我回头的时候,你还站在原地。
      秦歌回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握得很紧。
      小区外最后一盏夜宵摊的灯也灭了。整条街沉进幽蓝的夜色里,只剩下月光还在慢慢流淌。
      微凉的风带着水气和春末夏初的草木气,像一只温热的手,把满城的灯火都抚得更柔软了。
      他们并肩站在月光下。
      谁也没有再说话。
      晚风温柔,月色正好。
      而那幅挂在画廊最显眼处的画,正安静地,替他们记着这庸常人间里,所有的、发着光的,细小而滚烫的日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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