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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五章 最后一夜 在去见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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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见襄梦之前,夏泉刚刚决定,要冒险去见见李曳。
她站在李曳府邸的大门前,略作停顿,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房开门面露疑惑。她报上姓名,“夏泉,拜访李曳将军。”
不多时,她被引入府内。李曳正站在前庭一株晚香玉旁,似乎在看花,闻声转过身。看到是她,他眼中掠过一抹极快而复杂的诧异。
“怎么会是你?”他问。
“就是我。”夏泉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就当是个······来拜访的朋友吧。”她向前两步,在李曳面前站定,然后缓缓张开双臂,展开披风,让他看清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与腰侧。“什么都没带,只是来说说话。”
她目光坦然地迎上他,“别喊人来。”
李曳看着她。今天的她身上镀了层柔和的边,削弱了那股惯有的锐气。她站在那里,毫无防备。
“进来吧。”他终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泉随他步入。李曳的府邸与她想象不同,并不华丽,甚至简朴,但处处可见巧思。庭院疏朗,引活水成一小池,池边叠石错落,几丛细竹倚墙,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幽静。廊下灯笼未亮,天光残余的微蓝与室内透出的暖黄烛光交织,营造出一种介于昼夜之间的私密氛围。
“这里,”李曳指着回廊一处拐角,“雨天时,雨水顺着瓦当滴落那块青石上,声音很清。”他又指向书房窗外一株姿态奇崛的盆景,“那是旧宅移来的,养了许多年。”
夏泉安静听着,目光随他指引移动。她有些意外,甚至喜欢这里。不够张扬,却足够雅致。不显豪奢,却透着主人沉静的心性与孤独的趣味。
她在一间敞轩停下,看着多宝格上几件古拙陶器与一方温润砚台,“你这些器物,不像军中将领会喜欢的。”
“是文涧送的。”李曳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夏泉端详着那方砚台。
“他是不是被你们带走了?”李曳问。
“如果你动用关系都找不到他,那估计是的。”
李曳点了点头。“文涧心思单纯,除了摆弄金石字画、经营产业,不懂别的。你回去后怒,有机会帮我说句好话。他们可以让他帮忙赚钱,他擅长这个。请他们看在他并无威胁的份上,善待他。”
夏泉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你对朋友真好啊。还会为他的性命考虑。”
李曳微微一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太对劲。在你看来,我就那么差劲?连对朋友,也仅仅只管性命?”
夏泉没有直接回答。她移开视线,望向庭院,换了个话题,“你当初为什么要撒谎?”
李曳眼神一凝。
“把夏野的死,说成是自尽。”夏泉转回头,直直看进他眼底,“为什么?”
沉默蔓延。风似乎也停驻了。李曳与她对视片刻,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漠然。
他移开目光,也望向沉下去的庭院,“很无聊吧。现在回头看,真是个无聊的游戏。”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充满血腥气的场景,“可当时,我蹲在他尸体旁边,不知怎么,就是想玩这个游戏。主要是想看看,你了不了解你的师兄。那你呢?有怀疑过吗?”
夏泉摇了摇头,神情近乎空洞的平静:“没有。我什么都没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的声音很稳,没有起伏,“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追究是怎么死的?有什么意思。”
“确实没意思。”李曳低声重复,像赞同又像自语,“我的时间里,没意思的时候太多了。”他的目光在夏泉脸上停留片刻,情绪复杂难辨,你是那个有意思的存在。还好,你一直活在我的世界里。看你到处挣扎,有趣。”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夏泉今天格外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只是点了点头,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你也是个怪物。”
李曳并不介意这个评价,只是静静等她继续。
“今天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夏泉终于切入正题,“我想来想去,能帮我的,好像只有你了。这感觉真奇怪。找仇敌帮忙。”
“先说说看。”李曳没有承诺,只是示意她继续。
夏泉:“我们都知道,战败国往往都是备受屈辱的一方。王侯权贵的子女,来不及自杀逃走的,会被战胜国抓起来,供人玩乐。这很正常,也很平常。我今天去见了她们。感觉很不好。比当年在沐城的凤凰台还要不好。”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煽情,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种残酷的常态,“出于同为女子的同理心,我能接受她们死于战场对抗,马革裹尸。但不能接受她们活着,却任人肆意蹂躏,像货物一样被挑选凌虐,连求死都不能。我带不走她们所有人,也给不了什么好的归处。本来想着,死亡对她们而言或许也是一种仁慈。可在来的路上,路过月勾教的建筑时,不自觉想起了获心。”
“我和她有过短暂的交谈。她对女子,有一种深切的怜悯。希望那些弱小的、误入歧途的、被逼入绝境的女子们,都能找到自己的力量和勇气。她创立了折柳军。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把那些人送到折柳军去?我想获心若在,是愿意给她们一条生路的。”
李曳一直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是不是知道我心亏欠获心,故意拿她来让我同意?”
夏泉反问道:“你一直都在愧疚吗?”
李曳:“没有。但你的提议我愿意帮忙。”
他转身走向书案,提笔写下一个地址,将纸条递给夏泉,“让她们去这里。我会安排好接应的人。前提是,你要与她们说清楚,折柳军是怎样的存在,军纪如何严苛。进入之后,若违反军纪被赶出来,就别枉费你的这番好意了。”
夏泉接过那张尚带着墨迹微温的纸条,仔细折好放入怀中。她后退一步,对着李曳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多谢。”
李曳看着她弯腰直起身,动作间披风的褶皱流动着微弱的光泽。
他忽然问:“就这一件事?”
“是。”
“不求求我饶你的命吗?刚才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是来求饶的。不想活下去?”
夏泉抬眼看他,眼中映着廊下刚刚点燃的晕黄灯笼光:“求你有用吗?你又不是满域的君王。在满域,我的罪轮不到你来审判。你只是个将军。一个容易被猜忌的将军而已。”
李曳低低笑了起来,“我的官职确实不高,可别忘了,我不怎么听君王的话。我都敢没有命令就屠城,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他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夏泉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两人不知不觉已沿着回廊走了一圈,又回到了临近前庭的门口。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边缘模糊。
夏泉再次对着李曳微微躬身:“李将军,告辞了。多谢你对怡园那些女子的救助。”
李曳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她:“你还有地方去吗?”
“有的。”
“那就再见。”
夏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那扇虚掩的侧门。
李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轻轻晃动最终归于静止。庭院深深,晚香玉的香气在夜风中幽幽浮动愈发浓郁。灯笼的光晕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摇曳。
···
距离出征,仅剩一日。
依照祖制,永安王万俟河来到月勾大殿祈福。殿堂空旷,穹顶垂落的幽微天光,在襄梦低垂的眼睑上投下蝶翼般颤抖的阴影。
襄梦的手指扣住冰凉的神龛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浓郁的檀香几乎化不开殿内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与血腥气。
万俟河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延伸至衣领下方、新近结痂的狰狞箭伤上/那支淬毒的箭矢,几乎贯穿了他整个右肩。伤势显然并未痊愈。
“永安王殿下,您听。”襄梦忽然仰起苍白的脸,喉结在透过高窗的稀薄月光下,划出一道脆弱的弧度,“月勾神女在吟哦祝福之乐。”
万俟河依言屏息凝神。耳畔,只有殿外古梧桐叶在夜风中婆娑的低语,混杂着远处宫墙下巡逻士兵铁甲偶尔相撞的、细碎而冰冷的跫音。并无歌声。
但他注意到,襄梦那垂落的宽大广袖,正在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
襄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殿内的寂静,他递过一个深色的檀木小盒,盒身浸透了苦辛的药香,“折柳军的来龙去脉,其中关窍,以及您昔日的诸多困惑,我已尽数书于其中。答案,在此。”
万俟河伸手接过。他玄铁护甲的边缘擦过对方冰凉如玉石的手指,一股寒意仿佛顺着相触的瞬间,悄然漫上心头。他握紧木盒,沉声问:“此战过后,本王能获得什么?”
“天地为炉,造化铸工。殿下将经历熔炼,而后重获新生。”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预言般的飘忽。
万俟河低低笑了一声,“是啊,我本一无所有。如今无论得到什么,都是新生。”
“不仅如此。神女既已垂青于您,此行必能,得偿所愿。”
万俟河不再多言,转身在巍峨的双神青铜像前缓缓跪下,合目祈祷。
神像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空洞的眼窝里积着经年累月的香灰,漠然俯视。供案上擦拭光亮的铜镜,隐约映出他低伏的身影和半边面容——一张被时光与野心刻下沟壑的脸,眉骨投下的深深阴影里,正蛰伏着不甘的困兽与灼热的渴望。
待万俟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一侧厚重的垂幔被无声掀起。夏泉从阴影中走出。她径直走到神女像前,指尖抚过神像裙裾上因年代久远而剥落的金漆,“哪里有什么神歌。不过是夜风穿过回廊和殿柱缝隙时,发出的呜咽罢了。”
襄梦唇边泛起笑意:“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若无几分玄虚莫测,何以令惶惶众生俯首,何以让野心之辈心存敬畏?”
“神女真称得上慈悲吗?”夏泉仰头,直视神像那双空洞无物、却又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瞳,“天地不仁,神佛也不过是端坐云端的看客。我们的挣扎、血泪、悲欢离合,于他们而言,或许就像朝露映照日光,绚丽一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留不下一丝痕迹。”
她收回视线,指尖似无意般掠过襄梦放在神龛边、依旧冰凉的手腕,“所以,趁血还是热的,心还未彻底冷透,想做什么便去做吧。瞻前顾后,只会平添遗憾。”
襄梦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迷茫与脆弱,“不坚定的人是我。我时常在想,我们如今所做的一切,是否早已违背了师傅的教诲,也背离了夏野将军当年的意愿。我很害怕若有朝一日在九泉之下重逢,他们会生我的气,会失望。”
“你啊……”夏泉眉头微微蹙起,浮现出近乎无奈又疼惜的关怀。她伸出手,像抚摸自家年幼的弟弟般,轻轻抚过襄梦的额头,为他拂开几缕垂落的发丝。“细细想来,师傅的遗训本就语焉不详,夏野师兄他也从未明确要求我们具体该如何做。他们留下的,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方向,而非不可更改的铁律。既如此,我们何不随心而为?”
压抑的火焰在她的眼底跳跃:“我最看不得的,便是仇敌高坐庙堂,安然享受他们窃取的一切,得意洋洋。卞清河也好,卞容屿也罢,他们所行的道,所设的局,处处掣肘,将我排除在外。我是夏泉啊,是夏泉啊!”她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某种几乎被遗忘的身份与力量,“林夏牧的第二个弟子,我本有资格,也有能力,与师兄一较高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积压多年的郁结:“当年,我自知身份敏感,父亲与泓山关系微妙,故而对权位并无执着。我心甘情愿助他登上将军之位。可夏野死后,统领泓山军的权责,本该由本部公议,或由我暂代。师兄却径直将权柄交给了卞容屿。后来,本部总指挥使之职,亦是直接告知由何堪接任,何曾问过我的意见?”
她看着襄梦,目光灼灼,又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不甘:“为何权力的权杖,总在那几个男人手中流转、交接?仿佛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玩具,而我们只能旁观,或接受安排?”
夏泉定了定神,她收回手,转而轻轻拍了拍襄梦的手臂,声音放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刘恩慈,你样样都好,聪慧、坚韧、心性纯良,唯独太过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你,评价你。如今你已是月勾主教,万民仰望,怎么还对自己这般不自信?”
说罢,她忽地低头,贝齿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刺目。不等襄梦反应,她已抬手,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抹过襄梦苍白失色的嘴唇。浓艳的红色在他唇上晕开,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带来一种妖异又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夏泉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眼中泛起温柔的涟漪。
“有时候,你真像他。像我记忆中,十八岁以前那个温柔善良、事事总先想着别人的少年夏野。多希望,你能永远保有这份天真,不必被血污和算计浸透。”
襄梦深深地凝视着夏泉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哀伤与怨恨,它们如此沉重。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未受伤的左臂,轻轻地、却坚定地将她拥入怀中。
“别怕。”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暖,“我既已踏上此路,便定不会如将军那般违背诺言,半途而废。”
夏泉没有抗拒,任由自己靠在这具并不算强壮、甚至带着伤病的怀抱里,汲取着那一点点真实的暖意和力量。她能听到他清晰的心跳,感受到衣料下绷带的粗糙触感。这怀抱如此温暖,如此令人贪恋,仿佛漂泊太久的孤舟终于触到了可以暂时系缆的港湾。但只过了片刻,她还是慢慢地、坚决地,将自己抽离出来。
“万俟巽的眼睛无处不在。永安王归来后,你与他接触,务必万分小心。”
“我会的。”襄梦点头,随即眼中流露出关切,“姐姐,来当我的神侍吧。我已经物色好了一个身型与你相仿的,换上她的面皮,日常在殿中行走,不会有人察觉。你在外面我实在不放心。”
“你能让曲黯良也偷偷变成你的神侍吗?”
襄梦沉默地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去:“我做不到。她和何堪现在是重中之重,被单独关押在连我都无法探知具体位置的地方,看守极严。我能打探到的,仅仅是她们都还活着,仅此而已。”
夏泉也知道这要求太过强人所难,他能冒险接下那支毒箭,已是为她做出了极大的牺牲。她不再多言。
殿内地龙烧得很旺,暖意融融,地上铺设的厚厚织毯和软垫,散发着阳光晒过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缓缓走到一片柔软的垫褥旁,屈膝坐下,然后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伤痕累累的兽,慢慢侧身躺了下去,将自己蜷缩起来。
襄梦看着她,没有犹豫,也轻轻走到她身边,隔着一点距离,面对面地躺下。两人就这样,在庄严肃穆的神殿深处,在双神沉默的注视下,如同两个累极了的孩子,分享着这一方难得的、宁静的角落。
“无论我怎么想,怎么盘算,”夏泉望着近在咫尺的、襄梦那双沉静的眼眸,声音很轻,像梦呓,“都还是想不出一个万全的、能把黯良救出来的法子。折柳军后天就要开拔了,他们动作好快。小梧居然真的从军去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又混杂着一丝模糊的骄傲与更深的忧虑,“真没想到她是个勇敢的姑娘。可我是个不合格的姐姐,对吧?眼睁睁看着她走上与我相近的路。”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反驳自己内心的声音,语气变得肯定,甚至有些执拗:“不,我是对的。护在羽翼下的雏鸟永远学不会飞翔。夏野他才是错的。我现在算看明白了,他那一套,看似保护,实则禁锢。他只想把我关在一个他认为安全的笼子里。”她的话语开始有些跳跃,逻辑不再清晰,只是任由思绪流淌,“师兄他到底怎么想的?他是不是从来就没真正信任过我?”
襄梦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这些混乱的倾诉。直到她的话语渐渐低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才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一直悬在心上的问题。
“恨吗?”
夏泉没有立刻回答。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穹窿上模糊的彩绘,那些褪色的祥云与神鸟,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遥远的、褪色的梦。
“恨?”她重复着这个字,仿佛在品尝它的滋味,“恨父亲?恨师兄?恨卞容屿?还是恨谁?”她摇了摇头,侧过脸,重新看向襄梦,眼底的混乱慢慢沉淀,变成一种深切的疲惫,“恨太累了,也太奢侈了。我现在更多是觉得没意思。争来斗去,血流成河,做什么都没法让人开心,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呢喃:“有时候,我甚至有点羡慕小梧。她的路虽然险,但至少清晰,是自己选的。而我好像一直在别人的棋盘上,被推着走,不知道到底该往哪里去。”
襄梦伸出手,隔着那一点距离,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前、微微蜷起的手。他的手掌依旧有些凉,但力道很稳。
“古往今来,能成就些不寻常功业的,大抵都要历经这些。”他的声音平缓,像深夜流淌的溪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困惑、摇摆、被人误解、甚至被至亲所伤都是常态。你看史书上那些留下名字的人,哪个不是满身疮痍,在迷雾里独自走了很久很久?”
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一种无声的鼓励。“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就先看看脚下,做好眼前能做的事。救不了黯良,就先保住她的命,等待时机。担心小梧,就相信她的选择,也相信她会为了你,拼命活下来。至于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在染血的唇畔显得有几分奇异的美,“就先放着吧。或许走着走着,路自己就出现了。又或许,答案本身,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重要。”
夏泉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襄梦的话语并不激昂,却奇异地让她翻腾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暖意从身下的软垫,从相握的手,缓缓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
“你说得对。”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浊气都吐尽,“是我想得太多了。自寻烦恼。”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在这片与外界的腥风血雨截然不同的宁静里,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得以一丝丝松弛。
过了一会儿,夏泉忽然没头没脑地轻声说:“这垫子真软。”
“嗯。”襄梦应了一声,“是今年新贡的丝棉,掺了晒干的香草。”
“你身上的药味,好像淡了些。”
“杨渺渺换了新方子,味道不那么冲了。”
“永安王······他会是个好统帅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他比很多人,都更需要这场胜利。”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琐碎而跳跃,无关宏图大业,没有机锋算计,只是最平常的、疲惫之人之间的絮语。每一个简单的字句,都像是抛向安宁湖面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令人心安的涟漪。
在这片难得的、偷来的静谧中,时间仿佛也放缓了脚步。
良久,当夏泉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平稳,似乎快要被暖意和疲惫带入浅眠时,她听到襄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柔,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温暖力量,轻轻落在她的耳畔,也落在她的心上。
“别再一个人硬扛了。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前路是成是败,是荣是辱,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
“你我,早已是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