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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章 怀璧其罪 听闻观隐于 ...

  •   听闻观隐于市井,香火不算鼎盛。曲黯良化作道观里一个些寡言的洒扫居士。
      夏泉和木蝉子归来后也在此落脚,三人挤在后院僻静的厢房里,竟过起了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寻常日子。
      每日除了混在真正的居士中,敷衍地完成月勾教要求的简单功课外,她们有大把时间。晨起散步,能绕着后山的小径慢悠悠走上一个时辰。午后窝在暖阳下,翻看些市面上流行的话本子,曲黯良偶尔会嗤笑情节离谱,夏泉却觉得新鲜,读得尤为认真。木蝉子总能带来些观内外的新鲜传闻,三人低声唠嗑常常笑出声来。
      夏泉和木蝉子还跟曲黯良学起了易容术,把弄着各种材料,观察曲黯良如何调和肤色,如何改变骨骼的视觉轮廓。她学得极快,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专注和观察力,用在此处很是合适。不久,她便能独立做出几张还算过得去的面皮了。
      卞容屿在城西开了间不大的画铺作联络点。卞容屿难得来,要见他得碰巧。夏泉太闲时,便会易容成中年妇人,去铺子里坐上半日。卞容屿似乎真的忘了她,一个任务也没有。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用鸡毛掸子拂着一只青瓷瓶上并不存在的灰,门口的光线忽地一暗。
      卞容屿一身藏青色常服,玉树临风。
      夏泉隔着易容后的面具打量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哟,往那儿一站,渊渟岳峙,大将风范。就是这张脸板的······啧,赵士衍若见了,怕是都不敢认你这故交了。”
      “时移世易,面目皆非。”
      卞容屿一向话少,更不喜无谓寒暄。
      夏泉也不在意,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账本边缘:“听说卞清河大人遇刺,伤得不轻?谁的手笔?”
      卞容屿忽视了她的问题,径直道:“夏野将军生前,留了几句话在新任本部总使处,是留给你的,不想知道内容?”
      夏泉双臂环抱,靠向身后的柜架,下颌微扬,“还在生气,不听。”
      卞容屿并不劝,抛下另一句话,“新任总使是昔日的山雨首座。曲黯良曾是他麾下得力之人。据我所察,黯良似有某种弱点握于其手,受其制约。”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眼身影没入门外街巷的人流中。
      “······”
      夏泉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那点因闲适生活而滋生的慵懒瞬间烟消云散。一股熟悉的、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烦闷涌了上来。这人每次都这样!话只说一半,丢下钩子就走,精准地挠在你最放不下的地方!
      她觉得无语,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恼火。这种拿捏人心的本事,真是······赵士衍那般心思澄澈的人,当年究竟是怎么跟这种家伙成为至交好友的?简直无法理解!
      ···
      回到听闻观,夏泉拿起木蝉子买的桃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漫无目的地晃出了暂居的小院。这处月勾教建筑群占地颇广,廊庑曲折,庭院深深,她也不辨方向,只顺着脚下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凭着一点混沌的心绪朝更僻静处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喧哗人声渐远,周遭愈发清寂。她拐过一道爬满枯藤的月亮门,眼前是一片略显荒疏的竹林。竹影掩映后,露出一角灰墙,墙头比别处更高些,且异常光洁,不见半点苔藓蔓草。她停下脚步,多年训练养成的本能让她眯起了眼。不是墙新,是常有人清理。
      她放缓脚步,借着一丛茂密的南天竹遮掩身形,目光如细筛般掠过那片院落。东南西北四个不起眼的角落,各有一人值守,虽作普通教徒打扮,但站姿笔挺,目光巡睃的规律与间隔,绝非寻常护卫。更显眼的是,院门紧闭,门环上落着一把样式奇特的大铜锁,锁身油亮,显然是常用之物。
      里面关着什么人?或者藏着什么东西?夏泉心中那点因伤痛和迷茫而生的麻木,被陡然勾起的好奇刺破了一丝。她退回月亮门后,背靠冰凉的石壁,静静等待。桃子早已吃完,核被她捏在掌心。
      终于,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融入风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换岗的时候了。两个方向似乎同时有人走动,脚步声在院墙另一侧交汇,传来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简短交谈,随即分开。
      机会只在瞬息。夏泉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贴近高墙,足尖在墙根一块略凸的石头上一点,双手已攀住墙头。她动作极快,甚至未及看清院内情形,便借力一翻,轻盈落地,顺势滚入墙根一丛半枯的芭蕉影里,屏息凝神。
      首先入耳的,是极轻的、有规律的“吱呀”声。她缓缓抬眼,从芭蕉阔叶的缝隙间望去。
      院子里空荡得近乎萧索,只有一架简陋的秋千悬在当中。一个身着素白单衣的女子背对着她,坐在秋千上,赤足轻轻点地,随着秋千微微晃动。她长发未绾,如墨瀑般散在背后,身姿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走。即使只看背影,也能感受到一种被长久囚禁、与世隔绝的憔悴。
      就在夏泉打量之际,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什么,秋千缓缓停下。她足尖落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夏泉呼吸一滞,竟是南宫栗!那位南嘉域的最后一位公主,南宫凌的妹妹!
      南宫栗显然也惊住了,秋千彻底停住,她微张着唇,那双原本盛满寂寥与忧悒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孟粱?”
      夏泉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迅速扫视四周。除了两间门窗紧闭的简陋木屋和这架秋千,院落里再无他物。高墙之外,守卫并未察觉异常。
      南宫栗会意,眼中的惊诧迅速化为激动。她起身,快步向夏泉走来,却在相距约两米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她无声地招了招手,引着夏泉快步走向其中一间木屋。
      屋内陈设同样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只有半盏凉透的茶和几本旧书。南宫栗仔细关好门窗,转过身时,眼眶已微微发红。
      “一直不见你,我以为你和哥哥一样······”只要提及南宫凌,她便忍不住哽咽,强自平复了一下,才续道,“看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夏泉看着这张与南宫凌有五分相似的容颜,峡宁那个血腥之夜、还有孟梧与太子之间那段隐秘的情愫,骤然翻涌心头。
      她定了定神,“能再见到公主,我心甚慰。从奉崆到归城,这一路,公主可曾吃苦?”
      南宫栗摇了摇头,很快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素白的衣角,欲言又止。
      “怎么了?”夏泉上前一步。
      南宫栗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难以启齿的痛楚,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也像怕触痛自己:“父君···他真的···死了么?”
      “很抱歉。”
      南宫栗闭了闭眼,肩头微垮:“蒋听别说过,我没信。” 她顿了顿,似乎想转移话题,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只问,“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夏泉没有回答,反而问她:“当时奉崆城破,具体情形如何?公主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在奉崆,父君很生气卞清河没有来。” 南宫栗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个不愿触碰的噩梦,“他想送走我们,但仗打起来了。我和哥哥们躲进密道。后来,蒋听别找到了我。他说我活着,南嘉就没有亡。”
      夏泉曾听人提起过蒋听别,那个常年跟在卞清河身边的人,好像出生于将门世家。
      “他对我挺关照的,还找来南嘉旧日的古琴和琴谱,给我解闷。他说我是南宫王室最后的体面。”
      夏泉经历过生死、见识过人心幽暗,她捕捉到了南宫栗刻意掩饰的异常。那种难以启齿的隐痛,不仅仅是亡国之悲。联想到蒋听别此人可能的行事作风,以及南宫栗如今被严密看守的处境。猜测浮上心头,但南宫栗显然不愿深谈。
      “你看到处的看守,” 南宫栗指向窗外,“我就像个囚犯。能活下来或许该感激。只是这种活着,与外头大家流的血相比,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也像一个笑话。”
      “活着······”
      夏泉环顾这囚笼,不知该说什么。
      “日日如此,怎么不算活着?其实,近日偷偷来见我的,不止你一个。”
      夏泉眸光一凝。
      “也有人翻墙进来。生面孔。他把外面水毒的事告诉我,问我的看法。”
      “你怎么看?”
      “很可怕。但我已经经历过更可怕的。所以,似乎也没那么震撼了。” 南宫栗的语气里有一种死寂的平静。
      “你上报了吗?”
      “我竟然有点期待他们再来。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悲?他们带来一点外面的声音,哪怕是恶意的窥探,也让我觉得新鲜有趣。”
      夏泉追问:“记得那人模样吗?可能画出?”
      “我不擅丹青。没用的。这已是我这个月换的第三个地方了。下次你我能否再见,我也不知道。我就像一件东西,被搬来搬去。听他们零星说起,奉崆活下来的百姓,为奴为婢。王公亲眷更惨。怎么惨?他们不愿说,只剩叹息。”
      夏泉沉默片刻,道:“其实,公主,你已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是什么?”
      “你是南宫姓氏最后的存续。对很多人而言,只要这个姓氏还在,南嘉就未彻底死去,就还有念想。”
      “是这样啊。” 南宫栗听完,脸上并无光彩,“姓氏南宫,落在我身上,若这也能算作希望,那这希望,未免太沉重,也太讽刺了。”
      “将军将你留下必有其用意。你很重要。”
      “将军?” 南宫栗眼神微动,“哪位将军?卞清河大人吗?”
      “或许是卞将军,也或许是夏野将军。” 夏泉观察着她的反应,“公主认识夏野将军吗?”
      南宫栗的眼神有了明显的变化。
      “我认识他。”他是南嘉真正的大将军,是守护者。我很钦慕他。也永远怀念他。”
      夏泉心中复杂难言。在公主心中,夏野是光明磊落的守护神。而她自己知道,这光芒背后的阴影,有她如今才逐渐看清的冰冷棋局。公主对夏野的追念,此刻听来,竟让她感到惭愧。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狭小的木屋里,只有微尘在从窗纸破洞透入的光柱中浮沉。她们相对而坐,一个是身负秘密、前路迷茫的旧部,一个是身陷囹圄、身心皆创的亡国公主。太多的隐痛未能言说,太多的真相隔在迷雾之后。这次意外的重逢,并未带来多少慰藉,反而像在各自本已沉重的负担上,又添了一块冰冷而模糊的石头。
      “我能问······” 南宫栗的声音将夏泉从思绪中拉回,她迟疑着,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孟梧,她还好吗?”
      听到妹妹的名字,夏泉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酸涩。
      “她随徐氏族人生活。她不是我们这一路的。她什么也不知道。这样也挺好。”
      南宫栗松了口气,“那就好。以前在宫里,她常来寻我说话。表面上瞧着最是随和安静,从不与人争执,但我知道,她骨子里其实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只是她的主意,都藏在心里,不轻易让人瞧见。”
      夏泉微微怔住。她印象中的妹妹,更多是幼时跟在自己身后、需要保护的模样,或是后来疏离冷淡、隔着家国鸿沟的身影。公主口中的孟梧,有些陌生。
      南宫栗回忆道:“记得有一年上元宫宴,按旧例,宗室贵女们需在御前献艺,或诗或画,或琴或舞。母后提前数月便为我们请了师傅,孟梧也被接进宫一同习练。她选的是筝,学得极快,连师傅都夸她有天分。可到了宴前几日,她忽然私下找我,说不想弹那支预定的、华丽繁复的《贺圣朝》。”
      夏泉静静听着。
      “我问她为何,她说那曲子虽好,却满是喧嚣喜庆,并非她心中所感。她说上元夜,万家灯火背后,亦有离人相思,征夫远望,她更想弹一曲《汉宫秋月》,哪怕不那么应景。” 南宫栗的眼中泛起一丝回忆的微光,“我那时讶异,也觉得她大胆。她却说,若娘娘或陛下怪罪,她自有说辞。果然,宴上她一曲奏罢,满座皆静,那哀婉清冷的调子,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父君当时微微蹙眉,母后脸色也不甚好。正当众人以为她要受责时,她却不慌不忙,起身行礼,说此曲乃感念边境将士戍边之苦,愿明月寄去家国平安之思。一番话,竟说得父君神色动容,非但未责,反而赏了她。”
      南宫栗顿了顿,看向夏泉:“你看,她的办法,总是这样,静悄悄的,不与人争辩,却总能达到目的。” 她叹了口气,那光彩黯淡下去,“可惜世道变了。那些安静的主意,在刀兵面前,也不知还有没有用。”
      这让夏泉对妹妹的认知多了一层模糊的轮廓,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她们姐妹之间,隔着的不仅是立场,还有漫长岁月里各自独立生长、互不知晓的人生。
      南宫栗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夏泉身上,仔细端详着,眉宇间渐渐染上忧虑。“孟粱,见到你第一眼时我就想问,你怎么这般消瘦?脸色也太差了,是外头食物短缺得厉害么?”
      夏泉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脊背,却让她左腿承力处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隐痛。她面上不动声色,“近来没什么胃口。”
      南宫栗却不信。她眼中关切更甚,忽地起身:“你等等。”说着,便快步走向屋内角落一个低矮的碗柜,从里面端出一个小陶钵,揭开盖子,里面是中午剩下的蒸饼和一小碟腌菜。“我这里还有些,你快吃点。”她将陶钵推到夏泉面前,“你定是没好好吃饭。瞧你这般模样,比在都城时瘦了不止一圈。”
      夏泉看着简单的食物,又看看南宫栗真诚而担忧的脸,心中一暖,也泛起酸楚。公主自己被囚于此,处境堪忧,却还惦记着她是否吃饱。她伸手接过南宫栗递来的一小块蒸饼,“多谢公主。”
      进食时,每一次咀嚼和吞咽都控制得平稳,不让胸腹间的旧伤被牵动。起身去拿水时,她将重心巧妙地移至右腿,让左腿的微跛消弭在看似自然的步态里。她今日穿着木蝉子为她准备的宽大的深色布袍,袍袖长至腕骨,衣领严实,可以遮住脖颈与手腕上狰狞伤疤。
      南宫栗并未察觉这些掩饰,只是欣慰地看着她吃下东西,又忍不住絮叨:“总要顾惜自己身子。外头艰难,需有力气才行。”
      “公主也要保重。无论为了什么,活着时总要尽力活得好一些。”
      南宫栗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眼中水光微闪。
      窗外,暮色已悄然四合。得离开了。她起身向南宫栗告别。
      “千万小心。如果有机会,记得来看看我。”南宫栗送到门边。
      夏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中。翻墙而出时,左腿终究还是传来钝痛,让她落地时身形微晃,她立刻稳住,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小径深处。
      ···

      蒋听别踏入内室时,南宫栗正对窗坐着,把玩着一把新得的团扇。扇面是满域的风格,花纹层叠繁复,色彩浓烈,与她自幼见惯的南嘉清雅疏淡的式样全然不同。她试着做过几把,可做得再好,也不过是独自对着空庭,无人可共赏玩。
      能随意进出这里的就那几个人。
      蒋听别在她身后几步处站定。这些天他心神不宁得厉害,眼下一片乌青,嘴角也燎起火泡。
      南宫栗从窗玻璃模糊的倒影里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清楚他是被吹纸鼓动了心思,想着要带她往南方去。
      “南边气候湿润,景致也好。我们在那儿,能重新开始。”
      南宫栗仍摇着那把浓艳的团扇,“不过是换一个笼子关着。我的想法重要么?我有的选么?”
      “你别总是这样与我针锋相对。”蒋听别走近两步,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过去的痕迹,“我们之间也有过好的时候。我们就要有新的开始了。你知道吗?我已经让人在选地方了,地势要高,要向阳,能望见远山。” 他的语气渐渐兴奋起来,“殿堂的规制,我也查了古籍,虽不能全然比照,但气势不能输。你会住在最清静的殿里,就像就像以前在宫里一样。””
      “好的时候?”南宫栗冷笑,“蒋听别,在你把我从奉崆带走之前,我们从未见过。哪来的情意?都是你的臆想。以前,我至少知道自己是谁。现在,我是什么?”
      蒋听别脸色一变,“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南宫栗!是南嘉最后一位公主!是我要用一生守护的公主。”
      南宫栗嘲笑:“守护?”
      蒋听别握住她的肩膀:“在涵城时,我确实只是无名小卒。可救了你的命之后,一切就不同了。若不是我,你早已随你哥哥们死在奉崆,或是被满域人掳去为奴。我给了你活路,给了你庇护。我是你的英雄。”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强迫我、禁锢我,也配叫英雄?”
      蒋听别的声音提高了,“你不能忘本!你的血脉,你的仪态,你的一切·····都是最后的火种!栗儿,你看看我,”他忽然蹲下身,仰视着她,眼里有种骇人的炽热,“我出身低微,以前连宫墙的影子都摸不着。可现在,我有了你。只要我们到了南边,只要我们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同!我们会正大光明地站在一起,让所有人都看见,南嘉没有亡!它在我蒋听别手里,在你南宫栗的血脉里,续上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虚幻的景象:“到时候,谁还敢瞧不起我?谁还敢说我只是个攀附的卒子?我会是你的驸马,是复国的功臣!我们会名正言顺,堂堂正正!”
      蒋听别的眼神骤然暗沉。他上前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团扇掉落在织金地毯上。他俯身强吻下去,气息灼热而混乱。南宫栗挣扎了一下,随即放弃,身体僵直地任由他索取。
      他感到她的冰冷,却将这视为默许,手臂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我们没了一个孩子,没关系。”他将她放在锦被间,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夹杂着温柔与偏执,“到了南方,我们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再没有人能阻拦。”
      “我不会生的。你知道的。那碗堕胎药,亦是我亲自向卞容屿讨的。”她直直看进他眼底,“我说过那么多遍,你为何总不肯听?我不爱你,不喜欢你,我恨你!”
      “恨”字出口的瞬间,蒋听别捂住了她的嘴。他看着南宫栗冰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期待的崇拜、感恩,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这漠然比恨更刺痛他,因为它意味着,他所有炽热的幻想,在她那里,连被憎恶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细微的颤抖。他俯身贴近她耳畔,“公主,别说了。你是公主,这是你的责任,是你的命!”
      他扯过一段柔软的绸带,缚住她纤细的手腕。衣衫窸窣褪落,烛火在纱帐外摇曳,将交叠的人影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如同陷在泥沼里的困兽。
      南宫栗的目光跌落在地的那把团扇上。浓烈的色彩在昏暗中渐渐黯淡。
      蒋听别离开后,室内的暖昧与压迫如黏腻的汗,仍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南宫栗缓缓坐起,手腕上留下一圈刺目的红痕。她赤足走下床,踩过冰凉的地砖,俯身拾起那把跌落在地的团扇。
      鸟羽叠着繁花,金线勾边,在窗外透入的、渐渐清冷的天光里,闪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奢华光泽。她看了很久,指尖抚过那些凹凸的绣纹。然后,双手攥紧扇骨两端,指节绷得发白,用尽全身力气。
      “刺啦——”
      裂帛般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寂静。锦绣撕裂,扇骨被折断,锋利的断面刺破她的掌心,渗出血珠。破碎的扇面颓然垂落,像一只被骤然掐断了喉管的艳丽鸟儿。
      她低下头,审视着自己。衣衫凌乱,露出的肌肤上是他留下的印记,青紫斑驳。一种翻江倒海的厌弃感从胃里涌上来,比恨意更尖锐,更贴近骨髓。她厌弃这具无法彻底反抗的身体,厌弃任人摆布,厌弃心底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里,或许曾因那一点点虚妄的庇护而生出的、软弱的动摇。
      她扯开身上残破的衣裳,柔软的布料在手中变得可憎。她踉跄着走到房梁下,奋力将撕裂的布料抛上去,挽成环。丝绦垂下,轻轻晃动,邀请着,也嘲笑着。
      她站上凳子,脖颈仰起,需要踢开脚下的依托,一切不堪、屈辱、无法摆脱的泥淖,就都能了结。
      她望着那晃动的环,望了很久。寒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钻入,吹得她皮肤起栗,也吹得那布环微微旋转。最终,她还是颤抖着从凳子上下来。双脚重新踏实地板,比站在高处时,更感到虚浮。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被撕碎的团扇残骸散落身侧,掌心的血凝结成暗红色。他抬起手,看着那伤口,忽然缓慢地用指甲抠了进去。新鲜的疼痛炸开,尖锐而清晰,让她混沌的头脑获得了清明。
      从柜底取出一件南嘉的旧衣,领口兰草已淡。她将衣铺平,提笔。
      笔尖落下,从奉崆的火光写起。蒋听别带血的手将她拽上马背,涵城小院的日与夜,每一次强加的“温存”,南下之议下的计算,堕胎药碗的苦味······字字如刻,工整而狠绝。墨迹吃进布料,洇染如泪,又被更多黑字覆盖。
      素衣渐成玄衣。
      待墨干透,她将衣裳沿字痕折成紧束一卷,走至床榻边。以折断的竹刺撬松地砖一角,尘土微扬。她把沉重过往放入黑暗深处,推回砖石,抹平痕迹。
      ···

      何堪偶尔得闲时,思绪便会飘向曲黯良。他清楚她想要什么,解药、自由和不再受人钳制的人生。他理解她想要挣脱的渴望。
      她身上的毒,是许多年前种下的。那时他还太年轻,父亲将一女孩带到他面前,说这是给他的死士,也是对他的考验。要让这死士既心甘情愿效命,又能被锤炼成最锋利的刀。他害怕,怕控制不了她,怕完不成父亲的期许。最终,他选择了当时认知里最牢固的方式,那便是把她的命紧紧攥在自己手里。一剂来自归谷的毒,每月需服缓解之药,否则便是面容溃烂、穿肠蚀骨。
      他并非没有给过她旁的。除了严苛到近乎残忍的训练,他也教她识字、辨毒、识人心。有几次任务出了致命纰漏,她命悬一线,消息传回时,他正在部署另一桩更要紧的事。手下都以为他会放弃这枚棋子,他却撂下一切,亲自带人赶去。救是救回来了,但代价不小,还折了两个好手。回来后,他狠狠责罚了她一顿。不是气她失手,是恼她不够强,强到能自己活着回来。
      解药其实早就备好,静静地躺在他贴身锦囊的暗格里,可他却始终无法坦然递出。除了那套“控制需彻底”的说辞,心底还有一个更隐秘、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理由。他害怕一旦松开那根线,这只他亲手磨砺出的、美丽又危险的鸢,就会立刻头也不回地飞走,消失在他再也看不见的天际。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依赖,甚至习惯了每月给她解药时,那短暂的交接。这扭曲的羁绊,早已深植。
      “首座,您叫我。”
      曲黯良轻叩门栓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何堪收敛了面上的温煦,恢复了一贯严肃,“没有山雨了。以后,叫我大人。”
      “是。” 曲黯良垂首应道。她心中掠过一丝猜测。莫非是要回应上次她鼓起勇气提及身份时的对话?微弱的期待刚冒头,她便对上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深不见底、辨不出喜怒的眸子,冷静,淡漠,像结冰的深潭。方才那点遐想瞬间被冻熄,是她想多了。
      “最近过得如何?” 他问,语气听不出关切,更像例行查问。
      “隐藏在月勾教中,一切如常。” 她答得简短。
      “夏泉可知你曾是我的人?”
      “我告诉她了。”
      果然。何堪并不意外,以她的性子和对夏泉的看重,坦白是迟早的事。
      “不怕因此决裂?”
      “我总不能瞒她一辈子。”
      曲黯良苦笑,何堪的问题总是这样,精准地戳向她最不安的地方。
      何堪忽然有些语塞。指尖无意识地碰触到锦囊里那个冰凉的小瓷瓶。要不就现在给她?这个念头再次闪过。但他随即想到,下月便是她的生辰。倘若在那时,将这份她梦寐以求的自由作为礼物,她会更开怀吧。这个设想让他递出解药的手又收了回来。
      他转而问道:“还有事?”
      曲黯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大人,您知道陆若元使现在何处吗?自抵达归城,我便与她断了联系。”
      陆若的事牵连甚广,绝不能泄露。何堪面上不显,只略显慵懒地以手撑额,慢声道:“她另有任务,在别处。”
      “她安全吗?”
      “很关心她。”
      “是。毕竟是我的直属上官,对我有教导之情。按理,我该辅助她行动,可她却突然将我调离,此后音讯全无。各地联络点也未见踪迹。上次任务那般凶险,我担心她是否······”
      “够了。” 何堪打断她有些急促的倾吐,心中没来由地掠过烦躁,“我对你的元使大人并无兴趣。既然她不带你,” 他语气转冷,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便调来本部,在我身边做事。既可助我一臂之力,也能与你那好友夏泉朝夕相处。”
      又是这样。毫无商量余地的通知,或者说,命令。在他身边,时刻感受到的只有无形的威压与谨慎。
      “不愿意?” 何堪察觉了她的沉默,声音微沉。
      曲黯良深吸一口气。自由尚未到手,她仍需忍耐。
      “属下不敢。只是我想若能先联系上陆若元使,当面拜别,再正式向本部提交申请,或许更为妥当。恳请大人允准。”
      “你究竟是顾念旧情难舍,还是想借此拖延?”
      曲黯良心头一凛,立刻屈膝跪下:“属下绝无此意!只是近日心绪纷乱,恳请大人宽限些许时日。”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何堪看着她跪下的身影,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她垂着眼,并未看见他那一瞬间几乎要扶她起来的手势。从小,为了树立威严,也为了让她在残酷的环境中活下去、变强大,他确实施加过许多惩罚。有些是做给旁人看的,有些是他真的动了怒。可这一次,他明明只是寻常一问,她竟怕到如此地步么?
      失落与懊恼划过心头,他放缓了语气,罕有地解释道:“如今山雨已与泓山融为一体,你我皆在明处。待你来到本部,我不会如从前那般严苛待你。”
      “谢大人。” 曲黯良依旧低着头。
      “出去吧。” 何堪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曲黯良退出房间后,并未直接回去,而是在廊下徘徊。她想找夏泉打听卞容屿的去向,可自从坦白身份后,愧疚与不安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夏泉。她在走廊上来回踱步,额角竟沁出了细汗。
      夏泉在屋内早已注意到她焦灼的身影,终是推门而出,主动走向她。曲黯良看见夏泉,下意识想转身避开。
      “黯良,停下。” 夏泉的声音平静却清晰。
      曲黯良不安地停住脚步,手指蜷缩着。
      夏泉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我说过,我不怪你。以前如何,以后便如何。在我心里,你就是曲黯良,与山雨或泓山的前缀无关。天地星河亘古不变,你我的情谊也应如是。别因此与我生分了,好吗?”
      曲黯良抬起头,眼中已迅速蓄起一层水光,她用力眨了眨眼,哽咽道:“我记住了,阿粱。”
      夏泉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什么事让你这样为难?”
      “陆若失踪了。我想找卞容屿大人问问,可不知他在何处。”
      夏泉回忆了一下:“我偶然听他提过一句,陆若似乎去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了,归期未定,但应当无恙。他还让我不必担忧。”
      “真的吗?” 曲黯良抓住夏泉的衣袖,眼中忧虑未散。她相信夏泉不会骗她,可心头那份莫名的不安,却依旧沉甸甸地悬着,无法落地。
      “好了。”夏泉拍了拍曲黯良的手背,“陪我去见见吴神一。他捎了信,说有话同我讲,我不想独自去。”
      她们比约定时辰早了近半个时辰。然而抵达那片僻静的山坡时,吴神一已然在了。
      他惯常一身墨黑,腰间空荡的一截袖管,被山风拂动时摇曳晃动。那是他为大局亲手诛杀发妻秦绪连后,留下的印记。他席地坐在一座无字墓碑前,身边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每次来此都是这样,沉默地饮,一坐便是数个时辰。
      夏泉走到碑前,跪下深深叩首。额角触在土地上,停留片刻。
      “锁之,灭之,再怀念,不觉得讽刺么?。”
      她直起身,目光斜斜掠过他空荡的袖管和冷硬的侧脸。
      吴神一捏着酒杯,未语,只喉结滚动,咽下一口烈酒。
      夏泉续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看来当年写在婚书上的誓言,字字都是假的。”
      “呵,”吴神一终于出声,带着浓重的酒意,眼神却锐利如未醉,“连那玩意儿你都找出来了。”望向无字碑的目光深不见底,“她发现得太早,坚持得太久,行动得太快。我们的计划容不下任何失控的变数。一切的一切,只是不合时宜。假如她能忍到现在该有多好。”
      沉默了片刻,吴神一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指了指墓碑,又环视了一下周围苍翠的松柏和远处隐约的院落轮廓,“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知道,她在这儿。往后你若得空,偶尔来看看她。她性子热闹,爱说话,有人来陪她说几句,大概会高兴点。”
      他抿了抿唇,望向归城的方向,“没能把她送回故土,很是遗憾。这里还不错,旁边不远,有个戏班子。”
      话音未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风恰巧送来了锣鼓点与咿呀调嗓声。
      “她爱唱戏,有戏乐为伴挺好。”
      戏班排练的声音清晰了些,随风断续飘来几句高亢悲凉的唱词,是某出戏里的女将军在阵前咏叹。
      “抛却了红妆换铁衣,哪顾得星月沉、鼓角急!纵说是巾帼身、肝胆沥,也难免春闺梦断,荒冢草萋······”
      唱腔穿云裂帛,却又哀婉不屈,萦绕在暮色四合的坟茔上空。唱词声声入耳,敲在心上。
      “你不想做点什么?”
      “我能做什么?”
      “刀剑都在手上,不打一架?杀了我,或许你能痛快些。”
      “你死了,师姑也回不来。还白费卞容屿操心,再挑一个闻部总使。况且,最近的泓山,死的人还不多,还不够乱么?”
      吴神一仰头,“够乱了!乱得恰到好处!”他抓起手边酒壶,不再用杯,对着壶嘴灌下,酒液溢出嘴角,沿下颌滚落,没入黑衣。
      女将军的唱腔再次拔高,“······此身已许国,难再许卿······”
      曲黯良在十步外等她。见夏泉独自走来,衣衫整洁,并无预想中的血迹或戾气,她略感意外,迎上前:“说了什么?”
      夏泉停下脚步,耳畔还残留着戏韵。她望向天际最后一线将逝未逝的昏光,“黯良,我们会不会最后也会走散?这世道太险,一步踏错便是深渊。”
      曲黯良默然片刻,幽幽道:“说到底,我们都渺小如尘,不过天地一粟。阿粱,我们只要抓住当下,尽力护住珍视的同伴,便算不负。其他的多想无益。”
      她警醒夏泉:“你近日见多了生死离散,容易感伤。切记,心不能软。想想我们受过的训诫,肩上的任务。找回那个状态最佳的本部夏泉。”
      夏泉转头看她:“你呢?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押在何堪那里了?”
      曲黯良扭开脸:“谁同你这么说的?”
      “卞容屿。他劝我去见新任本部总使时,提起了你。他用你来劝我。”
      “我不想说。”
      那是她心底一道独自溃烂的伤疤,只能于无人处默默舔舐,无法与人言,哪怕是最亲密的战友。
      山风渐冷,“那你呢?为什么还不去见该见的人?”
      “有些话,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我们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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