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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越字号楼 救贺檀 ...

  •   峡宁及周边的泓山将士都留在原地。夏泉安排丘葵子与阿康入驻越字号楼。她们分别来自闻部和禹部。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茶楼的密室里。木蝉子与贺檀出发后没有新讯息流出,而且泓山军各部的消息都陷入停滞。她能得到的,尽是些峡宁细碎的小事。
      在茶楼坐了半天,日落黄昏,夏泉喝了点酒,缓步回到住处。对着眼前令人心碎的境况,心烦意乱,将手里的图纸揉作一团丢了出去。
      “阿姐。”
      夏泉没有理她。转过身,二人目光交错,她压制住回荡在胸口的戾气,道:“我原以为你撑不过几日。这些天,很好。”
      看到妹妹,夏泉心中的冷冽与压抑更添几分。她瞥过头去,捋起袖子,去拾将才被她扔走的图纸。
      “我还能给你添乱吗?在姐姐眼里,我一无是处,除去母亲的女儿这层身份,我什么也没有。”
      夏泉顿了顿手头的动作,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右边的木桌上,复转身去洗手,道了个:“是。”
      孟梧本只是自怜自叹一番,没承想姐姐直接否定她,心中凉意陡生,想到:我也跟着父亲、母亲从小读书,只不过没有同你一般去那军队里。你何必瞧不上我。
      她按耐住气愤,她瞧见图纸上的圈圈画画,也知姐姐在为战况发愁,心情定是糟糕,说的话不能放在心上。
      想到此处,她心里头好了些,放下手中要给姐姐的热茶。刚才出屋时它还滚烫,片刻不到,几乎凉却。
      “这里很冷,可以叫我时不时拿些热水出来。反正我无所事事,倒水的功夫多的是。”
      夏泉听她语气酸酸的,其实自己也不想如此说,可话到嘴边,却又只道了个是。
      见孟梧还立在那里等自己说话,心里头有些异样的情绪。她抓不透,想不明。于是快步走到茶盏前,试了试温度,稍有暖意,便饮了两口。

      峡宁的每一天都太冷、太静,夏泉放任自己饮酒,从前觉得难以下肚的玩意成了现今度过漫漫长夜的慰藉。
      护送殿下之后,她当如何?
      真的听从命令,就此潜藏在峡宁么,成为一颗暗棋,无命不得出?
      那也太憋屈,夏泉忍受不了。可是出路在何方?
      羽令在手,是去南方,或是雀口?
      夏泉在两地之间徘徊,夏野什么也不和她说清楚,她害怕自己贸然行动搅乱计划。
      “大人,收到附近联络站的紧急求援信号——是黄色信号。”
      丘葵子压低声音,将酒盏轻轻按在桌上。
      黄色信号,代表元使或副将已陷入危急,需立即驰援。
      夏泉推开酒盏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慢着。”丘葵子伸手拦住,“黄信号虽急,却也可能是诱饵。我带三人前去接应,你在此坐镇。”
      夏泉已利落地系紧袖口,将短刃插入靴中,“我职级比你高,理应在前。就我们两人,现在就出发。”
      马匹不便调用,更不能盗抢,二人只能凭双脚疾行。乡道开阔,几无遮蔽,若被人瞧见,极易引起怀疑。她们只得钻进稻田与荒草丛中穿行。野径荆棘遍布,不过百步,手臂与小腿已被划出血痕。
      联络站设在五里外的驿站。从田垄间远眺,驿站灯火通明,恰有商队到达,人影绰绰,喧声隐约。
      月已至中天,四野昏黑,唯有驿站窗口透出烛光,孤零零悬于夜色之中。
      夏泉伏低身形,正要再向前探,足尖却踢到一团软物。她以刀鞘轻触——是人,无声无息。看不清面目,夏泉探手向其腰际摸索,终于在衣内触到令牌。指腹抚过背面凹凸的纹路:萦部·贺檀。
      怎么会是她?她此时应与木蝉子护送假殿下前往归城才对。
      夏泉背起贺檀,沿原路折返。未行多远,却见一队衙役正持火把在驿道周边巡査,步履严整,目光如炬。她们隐身于田埂阴影之下,等待半晌,对方竟无离去之意。更棘手的是,一刻之后,又一队人马赶到,两组合拢,展开地毯式搜索。
      火把的光晕渐次逼近。
      夏泉侧首看向背上气息微弱的贺檀,这些人,难道是冲她来的?她究竟卷入了什么?
      衙役们开始散入周边民宅区域。丘葵子推开最近一户人家的院门,三人迅速闪入。
      不料屋主恰在此时披衣起身,睡眼惺忪持烛出来小解,迎面撞见三名生人潜入,惊得手一颤,烛台险些坠落。
      丘葵子左手凌空接住烛台,右手捂住他的口鼻,顺势将他带入屋内。
      “别出声。”
      夏泉将贺檀平放于榻上,点燃一盏小烛。昏光之下,贺檀面如白纸,呼吸浅促。夏泉扣其脉门,脉象虚弱,还好暂时没有性命之危,心下稍定。
      那男子已被丘葵子缚住手足,口中塞入布巾,蜷在墙角,眼中尽是惊惧。
      夏泉走近,蹲下身与他平视:“家中可还有旁人?”
      男子拼命摇头。
      丘葵子借着烛光端详他面容,轻“咦”一声:“你是······楚源的那位同窗?曾在周夫子学堂读书的······”她一时叫不出名字。
      男子连连点头,喉中发出含糊的回应。
      夏泉扫视屋内,陈设简陋,橱中仅两三件旧衣,榻上被褥单薄,惟独案头堆满书册。她随手抽出一本,纸页泛黄卷边,字迹密布,除原文外尽是批注,写的内容与楚源的差不太多。
      她看向丘葵子:“你认得他?”
      丘葵子略显局促,将夏泉拉至窗边,耳语道:“我曾倾慕于他,暗中观察过他一段时日。他父母早逝,家底尚可,一直独居读书。眼下应当仍在书院。”
      说罢,颊边微红。
      “如今呢?”
      “不过一时兴起,早如云烟散了。”
      “他叫什么?”
      丘葵子怔了怔,回望那男子惶然之态,轻轻摇头:“我居然不记得了。”
      男子挣扎起来,竭力想吐出口中布团。夏泉将他提坐至椅上,自己落座对面。
      “方才得罪,实属情非得已。我们无意伤你,稍后让你说话,但须保持冷静。若不能,便只能请你永远安静,明白吗?”
      男子终于停止扭动,重重颔首。
      夏泉取出他口中布巾。
      “你们究竟是谁?”他声音嘶哑,压抑着恐惧。
      “友人遭仇家追杀,身负重伤,又遇官府搜捕,不得已借贵处暂避。惊扰到你,抱歉。”
      男子随她目光望去:“那她会死吗?”
      “暂无大碍。”
      静默片刻,男子问:“你是楚源何人?”
      夏泉眼帘微垂。她与楚源的关系,连自己也难说清。
      她浅浅一笑:“你们多久未见了?他没有提过我吗?”
      “书院一别,再未相见。楚源才学出众,先生称他有状元之资。只可惜,他从不与任何人深交。”
      “为何?”
      “他眼中,吾辈不过庸碌之辈,不堪为友。”
      “那你呢?苦读至今,所求为何?”
      “不知。仍在等,等自己看清前路那一天。”
      夏泉默然。他的回答戳中了她心中的迷雾——武艺、兵法、书画,她无一拔得头筹,只得跟随他人步履。服从是军律,可她时而不甘:为何一定要听令于人?然而她没有推翻一切的能力。
      男子唇瓣微动,“世间多是庸人,自作聪明,反误己身。”
      他似欲再言。夏泉将布巾重新塞回他口中,对丘葵子道:“你与他说明吧。”
      丘葵子会意,将男子带往侧屋。
      夏泉回到榻边,久久注视贺檀。伸手探其额际,一片滚烫。
      “你醒了?”
      贺檀眼睫颤动,每吐一字都似刀刮喉间:“天何时亮?”
      “尚有二个时辰。”
      “我有要事相告。”
      夏泉握住她冰凉的手:“我好累,回去再谈,可好?”
      “好。”
      夏泉阖目歇息。约两刻后,她悄然出门探查。夜色仍浓,街上已无声响,衙役亦已撤去。万籁俱寂,唯余虫鸣窸窣。
      她返回屋内,丘葵子已扶贺檀立于门边。
      “我想起他的名字了,他叫袁峋,已经安置妥当,他不会说出去的。”
      夏泉未问细节,只颔首信任。她正要俯身背起贺檀,丘葵子拦下:“我来。”
      夏泉确实浑身酸痛,便不再坚持。二人仔细抹去停留痕迹,而后搀扶着贺檀,隐入沉沉的夜幕之中,悄然返回越字号楼。
      贺檀烧的厉害,好在店里常备有伤药。夏泉连夜煮药,看顾她,直到第二日中午发热才退去,回到正常的体温。
      贺檀历经一番不太好的奔波,身上五六道血淋淋的口子。
      “衣服。”丘葵子端着木盘敲响门。
      夏泉接过木盘,从上往下看,客人们来来往往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柳叔的营生之道果真不赖。回过头看因为左臂上的伤口而龇牙咧嘴的贺檀。
      她丹凤眼、柳叶眉,鹅蛋脸,长得像画中的女子。现在,像是画中的女鬼。
      “再去买点伤药,放在阿康那。”
      丘葵子点头,轻声离去。
      “你不是和木蝉子一同去归城的么,怎么会在这儿?木蝉子情况如何?”
      夏泉关好门窗,盘起腿坐在贺檀的左边,帮她一点点撕下血肉粘连的衣物。
      “我们也没有一起出发,给我的密令里,我的目的地是满域南山。可我刚到南山就被追杀,兜兜转转才到这里,还好你在。”
      扯到伤口,贺檀嘶了一声,痛楚下晃动了一下身子,又不小心触碰到了血肉。她的脸刷得一下白了。
      夏泉给她一个歉意的眼神。因祸得福,刚才的拉扯正好把粘在一起的衣服剥了下来。她扶着她走进浴桶,小心地将左臂缠上绷带,安置在木桶外。
      在热水的滋养下贺檀松了一口气,垂下眼睛让自己放空。她累极了,这些天身心俱疲。她也未想到峡宁会这么冷,为了让身子更灵活她一路逃一路丢东西。
      这些天可真是她史上最惨的境遇,如果仅仅是□□上的折磨就好了,贺檀拉住正在给她擦拭身体的手,睁开了双眼,问道:“所以只有木蝉子是到归城?”
      “应该是。”
      “那殿下呢?”
      “我这里是第一站,殿下已经启程。”
      贺檀身子直坐起来,溅起一滩水花,也溅了夏泉一脸。
      “你动作小点。”夏泉缩回双手,拿起挂在后面的帕子擦干净脸道:“我觉得等你睡一觉,休息好了再与我说比较好。”
      贺檀紧张道:“他们让我在南山接应殿下,可是我刚到就莫名被追杀,都没有与联络点取得联系。”
      她对这次追杀还心有余悸,自己才踏上南山土地就来了一群满域兵,不说一句话对着她一通追捕,直把她逼到峡宁。
      贺檀拉了拉夏泉的衣袖,“殿下他没事吧,你有听说什么吗?”
      她现在神智不太清醒,夏泉不能全然相信,“你的任务不是护送假殿下到归城干扰视线吗,怎么会是南山?”
      贺檀让夏泉从脏衣服内衬里掏出盖有萦部印章的文书,白纸黑字,和她说的一样。
      父亲又说谎了。夏泉感到头疼,上位者的弯绕心肠实在难猜。
      贺檀问道:“怎么了?”
      “确认一下。不要担心,护送的人找不到你,一定有备选。”
      贺檀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愧道:“真是的,我怎么就给满兵发现行踪,不应该啊,一路上我都小心的不能再小心,而且现在回想起来,那群人就像特意在门口等着我似的。”
      如此分析,殿下的安全很令人担忧。而且羽令还在自己身上,他一个无权太子,有些泓山的将士可指挥不动。
      夏泉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当时没把羽令给南宫凌,当时只想着他若拿到羽令,一定会让将士送他回涵城,所以不能给。
      “满域的军队已经打到承明关,此间我们多少将士付出生命,君上却带着朝臣一走了之!”
      贺檀越想越气愤,在夏泉面前毫无掩饰鄙夷与愤怒。她真真看不起这位君上,毫无君王的风骨,令人不齿。
      “不如我们一起回涵城,你助我。”
      贺檀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夏泉。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终于做出决定。
      夏泉苦笑,“夏野他不想我们回去。”
      “将军他怎么说?”
      回想起南宫凌提及的有关夏野对他的嘱托,加上父亲的话,夏泉心中有个猜测。
      “他想我们直接听太子殿下之命,护殿下,而非君上。这次的任务,我想是他计划好的,为了使殿下暂时离开,保住殿下的命,然后获得权力。”
      贺檀花了一会儿消化眼前的消息,她耸了耸肩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只是等待?等待殿下给我们的命令?”
      “可是太子殿下不愿意。”夏泉环抱住膝盖,道:“他说他不想做背弃百姓之人,他不听将军的安排,他之所以乖乖的跟我来这里,只是因为不来不行。所以我没把羽令给他。”
      夏泉看向贺檀:“羽令还在我这里,这块能决定泓山命运的令牌还在我这里。”
      贺檀沉默不语。热气氤氲,她们的脸上都冒了一层汗。
      过了会儿,贺檀幽幽道:“或许殿下不肯去南方是幸运的,你估计还不知道,三天前我收到了陆若的讯息,满军进攻南方岭川,同安书院同岭川守军伤亡惨重。若岭川沦陷,新都奉崆危在旦夕。”
      夏泉大惊,“满域要进攻南方这么大事,为何没有提前察觉?”
      “不可能不知道。闻部·江秋你知道的,他专门负责归城情报,神通广大。战争前已被调到南方。”
      “那满域又何来如此多的兵力?”
      夏泉算着他们的人数,这场战争持续将近一年,满域再大,也不能源源不断派兵遣将。其他国家也虎视眈眈的盯着它,若没有绝对的信心,他们不敢再开辟一条新战线。
      贺檀:“陆若让我隐蔽下来,等。可是我不想一生都在黑暗中行事,为那个连国也不要之人。”
      她把自己浸泡在水下,水花漫过她的头顶,什么也听不见,唯有内心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她的脸胀得红红的,满心都是不甘。
      南宫行从不是个好君主。从他执政以来,南嘉域一年比一年孱弱,泓山所对付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剑锋所指,更让贺檀难以下手。
      夏泉稳住心神,她走到墙边的橱柜,打开抽屉,从中取出柏香,点燃后一丛小火苗跳来跳去。薄薄的透明的烟雾好像清晨那些晶莹闪亮能被人抓住的东西。
      柏木研制而成的香味微苦,醇厚干净的味道能很好的舒缓情绪。
      “我宁愿死。”贺檀说得干净利落。
      她从浴桶中站起来,水直直从身上滑落到地上。
      夏泉把浴巾给她披上。看了她一会,放下臂弯里的衣服,坐下来给自己倒杯茶。热茶的醇香经由口鼻流入胃中,她一口口喝着,内里仍是一片寒霜。
      “我想自己做决定。”
      夏泉对上她的眼神,“君上迁都,江秋归来,南方受袭,夏野早有安排。”
      贺檀若有所思地望着夏泉,嘴角缓缓露出一抹笑容。
      见她的笑,夏泉着实感到背后一凉。
      “你会安心待在这里?”
      夏泉甩开她的手,“回去能怎么样?”
      “那你也会毫不犹豫。”
      “我不傻。”
      “你不要以为是为我考虑,我开心了哪怕是死也无所谓。我们还不熟悉对方么。”
      夏泉呼了一口气将烛火吹灭:“看来你已恢复神智,不要浪费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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