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坠落》元新

33、圣杯二（4） 是了……他

　　当天夜里，琪连正想再次帮伊里斯疏解精神力——也就是*爱——然而伊里斯却拒绝了。这还是琪连第一次在这件事上被拒绝。
　　琪连愣了愣，问为什么。
　　伊里斯说没有什么问题，他只是现在不想做。

　　十分简单的理由，听起来却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不想做就不做，不需要再多的解释。

　　或许伊里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这一刻他把*爱变成了*爱本身，反虫族生存本能地抛却了*爱带来的好处，连带地也停止了琪连的自我物化。

　　“好，好吧。”琪连收回揽住伊里斯的手，莫名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夜，两人盖着同一张被子，除了聊天外，没有再做别的事。

　　伊里斯想继续探索白天话题，尽管那场对话最后看起来像是不欢而散。
　　在这个相对平静的夜晚，伊里斯知道了琪连反对优绩主义，反对社会达尔文主义。

　　社会达尔文主义——伊里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他奇怪为什么是达尔文，达尔文听起来像是一个虫的名字。

　　琪连尴尬地解释说，社会达尔文主义，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认为文明社会不该奉行这套逻辑，一个好的文明社会应该是强者帮助弱小，幼有所养，老有所依，而不是谁更强大谁才有资格活下去。

　　伊里斯惊讶于琪连居然有这种思想，听起来是如此……如此大爱（伊里斯用了一段时间思考，才想到一个合适的词）。
　　很显然，琪连话里的文明社会包含雄虫与雌虫，是全体虫族。
　　可他还以为琪连讨厌雌虫，恨雌虫。

　　琪连白了他一眼，说：“我当然还讨厌雌虫，但这是两码事。”

　　＊

　　一夜过去，今天是这场恋爱游戏的第四天。

　　伊里斯不想再到人多的场合，因为观众一多琪连就会开启表演模式，他不想将这段有限的时间都浪费在对外表演上，他要做更值得做的事——那就是挖掘琪连的内心。

　　就在昨夜，他发现自己似乎短暂地撬开过琪连长满刺的坚硬外壳，他从夹缝中伸手进去，摸到了一手湿漉漉的柔软。

　　对于伊里斯想过二人世界的要求，琪连当然不会拒绝，因为一个合格的伴侣，总会尊重另一半的想法。
　　不过既然伊里斯对约会地点提出了要求，那琪连自然是安心地做起了甩手掌柜，把“接下来要去哪约会”的问题交给伊里斯。

　　可这与伊里斯的目的产生了冲突，如果之后的行程里琪连都放弃了决定，变成是琪连听他说话而不是他听琪连说话，那他还要怎么探索琪连的内心？
　　但没办法，话已经说出去了，临时反悔会显得很奇怪。

　　于是伊里斯只能紧急地到阳台，给艾德里安打了个电话，向他求助，问自己该怎么安排约会行程。

　　艾德里安出了名的情场经验丰富，是星尘军内排得上号的情场高手，恋爱大师。

　　艾德里安不道义地嘲笑了伊里斯一番，“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伊里斯对雄虫向来不冷不热，骨子里不屑于讨好，他能这般有底气因为他姓蒙塔古，所以他不缺雄虫资源，可以想不讨好就不讨好。
　　这样的傲气在许多需要讨好雄虫的同性眼中多少有点刺目。

　　在伊里斯发火之前，艾德里安及时停止了笑声，清了清嗓子颇为专业地说道：“咳咳，很简单，和雄虫约会最重要的就是要投其所好，要把自己包装成雄虫会喜欢的样子，告诉我，琪连喜欢什么？”

　　伊里斯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吐不出半个字。
　　他知道琪连讨厌什么，但琪连喜欢什么？他好像并不知道……

　　半天没等到回答的艾德里安张大嘴巴，“不是，你不知道吗？你不是喜欢他吗？”

　　伊里斯解释道：“我……我正准备要知道……我知道，他喜欢水果味的冰淇淋……”

　　艾德里安深深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没救了，没救了。”

　　“你到底能不能支招？”伊里斯有些恼羞成怒了。“你不是号称情场收割机，没有你搞不定的雄虫吗？”
　　“不不不，那是我过去年少无知，现在我要收回这句话，琪连就是我搞不定的雄虫，少将，在这件事上恕我爱莫能助了。”
　　“……”
　　“虽然我帮不了你，但我刚刚说的绝对没错，投其所好就对了。你总不能真一点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吧？”
　　“我挂了。”

　　靠不住的东西，算了，还是他自己想办法吧。

　　伊里斯头疼地扶着额头，心想无论去哪都不会让琪连真正地开心。
　　当然，以琪连的个性，他会装的还算满意地样子。

　　就在伊里斯一筹莫展之际，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双明亮眼睛。

　　是了……他是见过琪连对某样事物表达出极大兴趣的样子，他只是傲慢地忽略了，充满偏见地认为雄虫不会喜欢，不该喜欢。

　　他给家里负责各项事务的内务官打电话。

　　“洛叔，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大公子请吩咐。”
　　“如果我想研发一款雄虫可以驾驶的机甲，我可以找哪位制造师进行研发？”

　　光脑对面的雌虫沉默了两秒，显然对这个问题有点惊讶，但很快，他就专业地说道：“如果您想要一款雄虫可以驾驶的机甲，那我认为市面上有名的高级制造师都不太适合，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想，您可以去恒星制造所找一个名叫朗•休斯的虫。”

　　“朗•休斯？”
　　伊里斯知道休斯这个姓，休斯家族是机甲制造界的大家族。帝国目前有三位顶级机甲制造师，其中一位就姓休斯，被称为星阁老。休斯一族有许多位高级制造师，然而朗·休斯这个名字，伊里斯却没什么印象。

　　洛叔解释道：“朗·休斯是休斯家这一代的雄子，比您小两岁，他是一位刚刚持证的…机甲制造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洛叔。”
　　“大少爷您请听我说……”

　　卧室内，琪连看着伊里斯的背影。他躲在阳台打电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琪连猜得出来，伊里斯在找僚机帮忙，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谈那么久。

　　五分钟后，伊里斯终于打完了电话。他一脸看好戏地看着伊里斯，问：“怎么样，你想好去哪了吗？”

　　伊里斯点了点头，肯定道：“我们去恒星制造所。”

　　＊

　　琪连一路无言地跟伊里斯到地方。伊里斯心里有些忐忑，因为他有些拿捏不准琪连的态度。
　　在他告诉琪连去恒星制造所的目的后，琪连的表情先是愣了愣，而后表情就冻住了，就像是戴上了平静的假面，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话也变少了。

　　北极星就诞生于恒星制造所，现在正在厂房里维修。恒星制造所的首席商务经理奈尔逊亲自接待伊里斯，奈尔逊以为伊里斯是来看北极星的，正想为他叫来目前在所里的经验最丰富的高级制造师，然而伊里斯却说，他是来找朗·休斯的。

　　奈尔逊在听到伊里斯的话后愣了愣，找朗·休斯？一个初级制造师，一个奇葩的贵族雄虫。

　　请别误会，他没有任何不尊重雄虫的意思，但朗少是个奇葩，这是事实，试问有哪个大家族的雄虫会想不开做卖苦力的机甲制造师？
　　可以说如果朗少不是姓休斯，他根本不可能拿到机甲制造师证。

　　奈尔逊点头说好的，给没有定制项目，只能做些量产型机甲维修的朗打去内线，告诉他伊里斯少将想要找他，咨询些机甲定制问题。

　　而后，伊里斯和琪连在奈尔逊的引导下，来到位于制造所中央的四号制造间。

　　四号制造间是制造所里面积最大的“开放办公区”。大多数的普通机甲都在四号制造间进行维修，这个时间有许多机甲制造师与机械师在厂房内对机甲进行维修工作。

　　他们找到朗的时候，他正在一台重型机甲的头后进行线路连接，脸上与手上都有些许黑色的机油，看起来工作辛苦。

　　奈尔逊见此蹙眉，他记得自己已经提前通知了朗少，可朗少怎么也不提前收拾收拾，这是见大客户时该有的姿态吗？可别叫少将误会他们恒星制造所不把他放在眼里。

　　最近这十年，因为星阁老的退休，恒星制造所被另外两个大制造所狠狠打压，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了。伊里斯少将现在的专属机甲“龙雀”与赫伯特少将的机甲“紫心”就出自另外两个制造所，百鸟阁与幻彩院。

　　奈尔逊喊道：“朗少，少将来了，快停一停手里的活，下来见少将。”

　　“稍等一下，马上就好，等我处理好手上这条线路……”少年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听起来年龄不大。

　　奈尔逊连忙替朗道歉：“抱歉少将，朗少他……”
　　伊里斯摇了摇头，说：“没关系。”

　　没过多久后，雄虫终于从升降架上下来。
　　一头棕色的短发干净又利落，仅在后脑勺处留些长发，扎成细小的小辫子。
　　要不是琪连事先知道对方是机甲制造师，他还以为是什么青春男大二次元。

　　在升降台离地面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朗就大大咧咧地跳了下来。
　　“抱歉久等了，少将您好，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琪连阁下，您也好。”

　　琪连微笑点头：“你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朗的脸好像变得有点红，像害羞似的。

　　伊里斯对朗说：“我想请你帮我研制一款雄虫也可以驾驶的机甲。”

　　伊里斯此话一出，不知情的两人均愣了愣，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朗愣愣地问：“少…少将您刚刚说了什么？能再说一次吗？”

　　“我想请你研发一款……”
　　然而伊里斯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奈尔逊便慌慌张张地笑脸打断道：“少将，琪连阁下，这么重要的事我们还是进会客室里谈吧。”

　　琪连瞥了奈尔逊一眼，雌虫虽然口中说的是“重要的事”，但表情更像是在说“大逆不道的事”。

　　这当然是大逆不道的事，雄虫为什么要驾驶机甲呢？难道也要雄虫去打仗吗？真是疯了。

　　伊里斯和琪连被请进了会客室。

　　舒服凉爽的会客室内，伊里斯端正地坐在沙发正中央，而琪连则懒洋洋地坐在沙发里，离伊里斯有半个身位，他的右手搭在沙发边的扶手上，撑着脑袋，看戏一般地看着三人。

　　奈尔逊一边为客户倒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打消伊里斯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然而他听到他家朗少激动地说：“少将，你确定吗？你想让我做一个雄虫可以驾驶的机甲？”

　　雄虫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问是否确定，仿佛他早就在等这一刻，等一个可以大展宏图的机会。
　　伊里斯说：“我确定。”

　　奈尔逊连忙伸手阻止：“朗少，请再考虑……”
　　朗：“好！我愿意！”
　　奈尔逊：“……”

　　奈尔逊企图做最后的补救，他坐上伊里斯对面的沙发，认真地询问：“少将，请问您为什么想要一款雄虫也可以驾驶的机甲？请问制造出来后您想给哪位阁下使用呢？”

　　伊里斯看向琪连，琪连对奈尔逊笑了笑，无声地说：没错，那位阁下自然是我。

　　奈尔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调道：“可所有虫都知道，驾驶机甲需要精神力，但雄虫并没有精神力。”

　　伊里斯平静地陈述：“那就制造一款不需要精神力就可以驾驶的机甲。”

　　朗激动地拍手大喊，高兴地像是终于遇到了知音：“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简单。”

　　“朗少，请别激动。少将，请等一下，请让我确认清楚您的要求，您是想制造一款无需精神力就可以驾驶，但机甲动作精度与需要进行精神连接的机甲动作精度相差无几的新型机甲吗？”

　　伊里斯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雌虫到底还是专业的，他在崩溃中理清了奇葩客户的需求，然后在对齐颗粒度后更加崩溃。
　　他将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琪连，惊讶琪连的魅力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少将为了讨好他，竟愿意做到这种地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伊里斯不喜欢雌虫看琪连的目光，出声打断道：“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私虫出资，不走军部流程。如果你们资源上有缺什么，尽管跟我提，后面我会让我的副官与你们对接。”

　　朗激动地握住伊里斯的手，上下摇动：“太好了！实不相瞒，少将，我早就想造一台雄虫可以驾驶的机甲了，只是一直没有虫支持我，也没有钱，现在你来了，你一定是虫神派来帮助我实现梦想的吧！谢谢你少将，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奈尔逊见此情景，心想不得不使出最后的绝招了，低头鞠躬道：“抱歉少将，这件事难度太高，朗少年纪小，经验不足，我想我需要告知阁老，询问他的意见才能确认能否答应您。”

　　伊里斯明白奈尔逊一直推拒是在担忧什么，毋庸置疑，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活，做不好没有好处，做好了收效也极低，但凡有点脑子的雌虫都会拒绝或阻止这起交易。
　　所以这才是洛叔向他推荐朗•休斯的原因。

　　放在雌虫制造师身上是需要极大魄力的事，在雄虫制造师身上却是简单合理的事。

　　洛叔告诉他，朗是休斯家新一代的“火种”，他从出生起身上就肩负着为休斯家开枝散叶的重任。
　　如果朗遵循家族的规划，老老实实地做个标准贵族雄虫，那他的一生会很幸福顺遂。
　　但很遗憾，他是个反骨仔，再说得性别歧视一点，他是个生错性别的虫族。

　　朗想喜欢机甲，他想成为机甲制造师，这是反直觉的，也是面临繁衍危机的虫族社会不推崇的。所以朗这一路走得非常不容易，几乎没有虫支持他，所有人都在劝他改邪归正。

　　可要说艰苦，其实也艰苦不到哪里去，因为他毕竟还是雄虫，是社会要“保护”的对象。

　　休斯家众虫不接受无可厚非，因为哪怕是已经被琪连训得观念相对开放的伊里斯，在初次听到朗•休斯的理想后还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朗见奈尔逊打算让爷爷出面阻止自己，顿时就急了，说：“虽然我没有什么经验，但我不会办砸的，请你相信我，少将，琪连阁下。”

　　“我相信你。”
　　说话的人是琪连。

　　这是琪连在进来会客室后的第一次发言。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琪连，而这其中属朗的眼睛最亮，“真的吗？琪连阁下，您相信我？”

　　琪连笑了笑：“当然，为什么不呢？我想应该没有虫比你更合适了。”

　　琪连这么一夸，一直表现自信的朗反而谦虚起来了，傻笑道：“哈哈，谢谢，其实我也没那么厉害，万一我做不出来怎么办？”

　　奈尔逊正想点头说对啊对啊，万一做不出来怎么办？琪连却先一步说道：“不怎么办，反正它现在也不存在，不是吗？你没办法搞砸一个本就不存在的事，所以，尽管去做吧。”

　　琪连的鼓励毫无负担，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朗心里很感动，不知怎地，眼前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
　　他竟然流泪了……

　　朗觉得自己有些丢脸，连忙擦干净那两滴不争气的生理泪水，说：“谢谢你，琪连阁下。阁下……请问我可以加上您的联系方式吗？因为……因为研发阶段或许会需要您的协助……比如驾驶员信息采集什么的……”

　　“当然可以，来。”

　　琪连伸手把光脑与朗的光脑碰了碰，联系方式就加上了。

　　而后，琪连向朗请教了几个关于机甲设计的基础问题。朗回答得很清楚且通俗易懂，可见其基础知识牢靠。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像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奈尔逊见此立马到会客室外电话连线阁老，请求帮助。
　　而被晾在一旁的伊里斯既高兴于琪连对这份礼物的喜欢，又忍不住有些委屈。

　　其实琪连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他……和他一起讨论。

　　伊里斯留两个雄虫在会客室里，独自到会客室外处理休斯家的问题。

　　这件事不难，休斯家最担心的无非就是得罪他。至于朗身上肩负的传宗接代的重任，坦白来说，与他想成为机甲制造师并非不可兼容。
　　他只是想成为杰出的机甲制造师，又不是去摘除自己的腺体，到底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最后，这件事还是定了下来。

　　离开的时候，伊里斯远远地看到朗贴着琪连的耳朵说了句悄悄话，琪连听后睁大眼睛看向朗笑出了声，爽朗的声音传进伊里斯的耳朵，而后琪连说了句好，朗笑着点头。

　　回程的路上，伊里斯装作不经意地在车上对琪连问道：“最后你和朗说了什么？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琪连从光脑上抬起头，说：“没什么，就只是他喜欢我，问能不能和我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