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栖》叶溪漾

35、第 35 章 “你能帮帮

　　培训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开始了。

　　沈清接收了林牧野的提议，报名参加了管家培训。她挺喜欢通过身体劳作，因为这样可以暂时逃避找工作的压力。

　　唯一让她有点不习惯的是，林峰总是亲自到场监督。

　　他经常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培训现场的角落，用那双犀利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每一个人。

　　这日，培训课程是摆台，林牧野亲子跟班培训。

　　学员分成每六人一组，一组负责一张桌子，每个组员按照标准摆放一组餐具。

　　这个项目是京州管培生们的长项，他们动作利落干脆，每个餐具的间距跟复制粘贴一样精准。

　　徒栖的员工们也尽心尽力，可结果可想而知。虽然能看，但不整齐，不标准。

　　林牧野默默走近，在管培生和徒栖两个团队的餐桌前踱步，来回查看。

　　管培生们信心满满地站着，徒栖的员工们都少都有点心虚脸红。

　　他轻轻将徒栖组桌上一个间距过大的筷子放到合适的位置，没有说话，就这么一桌一桌的看了一遍。

　　他不说教、不发火，摆完筷子还给徒栖的员工们一个微笑。

　　可是徒栖员工们知道自己技不如人，打心底里感到羞愧，不怎么敢抬头迎接林牧野的目光。

　　下课后，徒栖每个人都收到了林牧野发的微信。只有四个字，“勤能补拙”。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沈清和卓玛在客房练习铺床布草。

　　双人间里，床单在沈清手中像一面旗帜，“哗”的一下展开，平平整整地落在床上。

　　卓玛也想学着一次到位，但她情绪似乎不太对劲，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

　　终于，床单没有飞出，而是被她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卓玛情绪激动，坐在床上倚靠着枕头，嗷嗷大哭起来。

　　沈清赶忙停下手里的动作，绕到卓玛面前关心她：“卓玛，你怎么了？”

　　卓玛哭的肩膀一抖一抖。

　　沈清又问：“你是压力太大了吗？”

　　沈清想到前几天培训英语的时候，卓玛改不掉的口音让京州来的培训老师哭笑不得，而卓玛觉得丢了面子，这几天都情绪不高。

　　“英语对你来说太难了，你完全是从零开始，不像我们都有底子，这是很正常的事。这样吧，我每天陪你练习发音，可以不？”沈清双手晃晃她肩膀，试图宽慰对方。

　　卓玛终于抬起头。

　　她泪眼婆娑地抓着沈清的手，让她坐在她身边，然后小声的说：“不是的，沈清，不是因为这个。”

　　沈清坐在卓玛身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她发泄完情绪。

　　卓玛哭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平复了心情，转头梨花带雨地对沈清一边抽泣一边倾诉：“沈清姐，你能帮帮我吗？”

　　“到底怎么了？”沈清少见地焦急。

　　卓玛先是抽泣了一下，缓缓舒了口气，说：“我老公要来找我，把我带回老家，再也不许我出来......”

　　沈清不可置信：“你，结婚了？”

　　卓玛没看她，点点头。

　　沈清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藏族女孩：瘦瘦的身体，细细的手腕，脸上虽然被晒得黑黑的，可稚嫩的神情怎么也不能和“已婚”联系在一起，顶多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沈清继续问：“他为什么以后不许你出来？”

　　卓玛开始回忆过去：“当年我家穷，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是步行几十公里摘松茸，运气好了一个夏天能卖几千元。他家是卖火腿的，不知道你听说过没，诺邓火腿。”

　　沈清摇摇头。

　　“他父亲火腿做得好，条件比我家好多了，十几岁时候，我爸妈就收了彩礼，说等我在长大点，就结婚去他家过。”

　　卓玛说着说着又激动了：“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和他过！”她抬起头，红肿的双眼里带着恐惧和不安，“他一开始看着还挺好，相处久了我发现他脾气坏得很！一点不如意就甩脸色给我看，后来甚至还动起了手......”

　　沈清听完，心疼地抱着卓玛的肩膀。这种故事沈清听过很多，也见过很多。当它发生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姑娘身上时，沈清还是难以接受，心痛不已。

　　“我不要过那样的生活，我从小喜欢读书，我渴望接受知识的洗礼。我说我想出来打工的时候，阿爸说要和我断绝关系，说我不守妇道、不知好歹，说我走了我们整个家族都要被人笑话。”卓玛的声音越来越不清晰，“可我不要回去过被打被骂的生活，不要一辈子只是围着灶火。”

　　她哭的像个孩子，毫无遮掩：“沈清姐，他还是找到我了，他在电话里说要来徒栖找我，要让我丢脸，让我身边的人都知道知道我的事儿，让我再也别想在这里抬头做人......”

　　沈清想起之前听陈春梅提起过卓玛初来的样子：她个子不低，却很瘦；身上背的包比她还高一头，一看就是能吃苦的孩子。她刚来的时候总是怯生生地，说话都很小声。直到很久以后，大家才发现，这个瘦瘦的女生唱起歌来有那么大的能量。

　　“你没做错任何事！他才是做错事的那一个！”沈清正色道，“我们人都在这里，他来了你也不用害怕。我们都会保护你，他敢再动手立马报警！”

　　沈清从口袋里拿出两张手帕纸，帮卓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可以为自己做主。你想留下就留下，你阿爸怎么说、他来了对你说什么都不重要。”

　　卓玛的嘴唇还在发抖：“我只有远离他们才能快乐一点......”

　　沈清把另一张纸巾塞在卓玛手中，语气放软了一些：“这件事情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就每天和你形影不离保护你。当然，如果出了什么事，徒栖上上下下也不会让他动得了你一根毫毛的。”

　　卓玛手里揉着浸湿了的纸团，用亮亮的眼睛看着沈清：“真的吗......”

　　“放心。”沈清笃定地说，“你不是想好好学英语吗？我帮你补课，报酬就是没事儿时候帮我打扫大林总的套房，可以吗？”

　　卓玛疑惑：“你为什么不喜欢打扫大林总房间？”

　　沈清开始挠她：“怎么，当你免费私人英语老师，这点事儿都不帮？”

　　卓玛破涕为笑。她用力点点头：“帮，怎么可能不帮你，谁都不帮也不能不帮你。”

　　卓玛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翻开凑到沈清身旁：“就是这个词，不会读，读不好。”

　　-

　　培训进行到第五天，难度系数持续攀升。

　　对于沈清来说，体力劳动她十分欢迎，需要动脑子的“突发情况处置”培训反而更令人害怕。

　　今天上午培训的内容很简单，每名受训者抽取随即命题，独立处理题中描述的紧急事件，例如吃了餐厅食物后突发过敏、厕所水管爆裂淹坏高价数码产品等。

　　今日培训林峰和林牧野作为评委均出席。当一个个命题被员工们用五花八门的解决方法演绎出来，在场的人都笑到前仰后合。

　　轮到沈清的时候，题目是：当你接电话遇到客人言语骚扰时，该怎么做？

　　沈清收好抽到的题纸，对折后放在口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沈清，林牧野坐在评委席中央，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沈清深吸一口气，开始作答。

　　“评委老师好，各位学员好。遇到题目中的情况，我将会用我最职业化的冷漠来应对对方的低级趣味。”

　　沈清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23岁应聘审计公司时候的非结构化面试现场。那时的她为得到这份工作，在家苦练面试一个月。她当时从网上找了一份历年真题，类似的题目有很多。

　　“作为服务行业专业人员，人格尊严先于职业操守。如果对方第一次说出试探性的冒犯言语，我会先说没听清楚，用冷静的语气请对方再次告知我需要什么服务。这相当于给了对方一次机会，让对方能及时明白自己的行为不妥，觉得自己在自讨没趣。”

　　林峰听了这番话，原本低着的头缓缓抬起，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考究。

　　“此时，我将使用录音工具，将电话设为免提。如果对方仍不悔改，持续性输出不雅严辞，我将告知他通话有录音，本人已感到不适，身旁有经理或其他同事可以继续服务，并将电话移交给上级或男性同事。”

　　木秀带头开始鼓掌，她是前台，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不算太严重的场景。可是当沈清条理清晰地将这一切讲出来后，木秀只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随即，全场人跟着热烈鼓掌。沈清在这样的场景里，仿佛回到了舒适圈，以前那个经常开会、传达要求的精英感灵魂又回到了现在的身体内。

　　林牧野眉头舒展，眼中带光地看着沈清，宽厚的手掌也拍的大声而有力。

　　下午的培训内容则更偏向体力劳动，主要为对于紧急情况下晕倒、外科创伤等程度的客人进行急救。

　　沈清和其他三名学员合作，模拟为徒步时摔下山崖的客人进行紧急包扎和转运。整个过程中小组人员配合默契，只是在将伤者放上担架时，沈清的左手被担架钢管狠夹了一下。

　　沈清倒吸一口凉气，却只是简单查看了一下，咬着牙坚持完成了整个任务。

　　宣布休息时，沈清找到陈春梅，示意自己离开一下马上回来。陈春梅没有注意到沈清已经流血的手指，以为她只是处理私事，点头答应了。

　　徒栖里的热闹都集中在培训那里，沈清转几个弯去行政办公室拿医药箱，喧哗被留在身后，关上办公室的门后更显安静。

　　沈清找到碘酒和棉签，用嘴巴咬着撕开包装，疼痛的左手不敢有大幅动作。她皱了皱眉，拿棉签轻轻擦拭伤口。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一道身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