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都春邑》卫七

17、第 17 章

　　省文旅厅观摩团大驾光临，鞍钢博物馆上下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张馆长恨不得把地砖抠出来重新抛光打蜡，连门口那两棵饱经风霜的老松树都被园丁大爷拿着剪刀围着转了十八圈，修剪得跟俩迎宾盆景似的。
　　金肇轩作为技术总扛把子，自然也得支棱起来。病是好了，但人还有点虚，走快了都感觉脚底发飘。小陈偷偷往他那个老干部专用保温杯里，塞满了枸杞红枣桂圆，泡出个“十全大补汤”，被金肇轩发现后，一个“死亡凝视”丢过去。小陈缩脖子，以为老板要发飙，结果金肇轩只是拧开杯盖，闻了闻那甜腻的味道，嫌弃地皱了皱眉，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小陈：…… 呵，口嫌体正直。
　　殷绍卿那边更是忙成了“数据陀螺”。除了日常的导览讲解KPI，还得为观摩团大佬们量身定制一套“精华尊享VIP路线”和“深度互动防杠问答库”，确保领导们看得心花怒放，问得如沐春风，还挑不出一根技术性骨刺。
　　“殷老师，这段关于‘□□’时期土法炼钢的讲解，措辞是不是得再……艺术加工一下？数据引用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不能留任何把柄。”金肇轩对着麦克风，和龟缩在服务器里的殷绍卿开远程视频会议，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核弹发射密码。
　　屏幕上，殷绍卿的虚拟形象正坐在他那间古色古香的虚拟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堆发光的虚拟资料，屏幕光映着他线条优美的侧脸。他今天没穿正装，套了件月白色的家常长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小臂（虽然是虚拟建模，但效果逼真），头发也比平时讲解时松散些，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种居家的、毫无防备的温润感，看得人……有点心痒。
　　“数据已经交叉核验过五遍了，来源绝对可靠，争议点也做了规避处理。”殷绍卿抬起头，虚拟的眼睛隔着屏幕看过来，眸光清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语气也调整到了最客观中立的学术频道。金先生，你是不是有点……过度紧张了？”
　　“我能不紧张吗？！”金肇轩端起那杯“十全大补汤”，吹开表面漂浮的枸杞，像喝中药一样灌了一口，苦着脸咽下，“到时候几十双火眼金睛盯着，万一哪个专家教授突发奇想，问个冷门到地心的问题，你当场宕机了怎么办？咱们这项目还要不要面子了？”
　　“我的资料库经过多次扩容和深度学习，应对这种规格的问答，理论上是绰绰有余的。”殷绍卿的语气温和但笃定，随即话锋一转，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明显的关切，“倒是你，金先生，脸色看起来还是没什么血色。小陈跟我‘汇报’，说你昨天又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金肇轩立刻扭头瞪向旁边假装在擦桌子的小陈。
　　小陈后背一凉，赶紧低头，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殷老师你卖我！
　　“他话怎么那么多？”金肇轩转回头，对着屏幕没好气地说，“我没事，好得很。”
　　“保温杯里的茶，要按时喝完，对恢复元气有帮助。”殷绍卿叮嘱道，那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俩不是老板和虚拟打工人，而是……咳，某种更亲密的关系。
　　金肇轩感觉耳朵尖有点发烫，胡乱“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又猛灌一口，试图用滚烫的甜水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躁动。
　　小陈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得内心土拨鼠尖叫：啊啊啊！这哪是技术研讨会！这分明是……是远程投喂和查岗！这黏糊糊的氛围是怎么回事！老板你的耳朵红了！我看到了！

　　观摩日，终于在一片肃杀（？）与期待中到来。
　　博物馆门口红旗招展（物理意义上的），来自省里和周边五六个城市的文旅局头头脑脑、博物馆馆长、专家大拿，浩浩荡荡三四十号人，阵容豪华。张馆长西装革履，笑容灿烂得能去拍牙膏广告，站在最前头。
　　金肇轩则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西装，身姿笔挺如松地站在侧后方，表情管理到位，平静无波，但熟悉他的人（比如小陈）都能从他微抿的嘴角和比平时更幽深的眼眸里，看出那股子“谁敢搞砸老子跟谁急”的慎重气场。
　　殷绍卿的“精华尊享VIP导览”正式开始。
　　观摩团成员戴上特制AR眼镜，在殷绍卿虚拟形象的引领下，开启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沉浸式工业史诗之旅。殷绍卿今天换上了一套更显沉稳睿智的深青色长衫，讲解起来引经据典、数据详实如百科全书，又不失恰到好处的生动风趣，将一个“顶级虚拟历史文化代言人”的素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领导们看得目不转睛，频频颔首，交口称赞。尤其是当殷绍卿行云流水般解答了好几个颇为刁钻冷僻的专业问题时，现场更是响起了真诚（且带着佩服）的掌声。
　　金肇轩站在监控区，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零点五厘米。
　　然而，就在导览进行到后半段，进入“自由体验·与殷老师面对面”互动环节时，出了点……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观摩团里有一位来自邻市的女馆长，姓苏，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利落，对新技术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她在体验与殷绍卿的互动问答时，问了一个关于民国时期知识女性参与工业管理与技术革新的问题，殷绍卿给予了逻辑清晰、史料丰富的精彩解答。
　　这本来是一段非常成功的互动示范。
　　但问题在于……这位苏馆长似乎对殷绍卿这个“虚拟形象”本身，产生了超越技术层面的、极其浓厚的兴趣。互动结束后，她摘下眼镜，眼神发亮，径直走向一旁的技术展示区，目标明确地找到了正在假装认真监控数据的金肇轩。
　　“金总！久仰大名！”苏馆长伸出手，笑容灿烂，“你们这个‘殷老师’，做得实在太出色了！形象、气质、谈吐、学识，几乎无可挑剔！不知道方不方便透露一下，形象建模是参考了哪位历史人物原型？还是纯粹基于美学和数据的艺术创造？”
　　金肇轩立刻挂上职业假笑，礼貌握手：“苏馆长过奖了。殷老师的形象，是综合了多位民国时期进步学者和技术专家的气质风骨，结合大量历史影像资料的美学特征，进行的艺术化再创作。没有特定原型。”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巧夺天工，形神兼备！”苏馆长连连点头，目光却依旧灼热地停留在远处虚拟的殷绍卿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不知道这位‘殷老师’有没有考虑过……进行一些跨馆的交流合作呢？比如，到我们市博物馆，做一期关于近代纺织工业文明的特别主题导览？我们馆可以提供非常优厚的资源支持和合作报酬。”
　　金肇轩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爽，像是自己藏在保险柜里的稀世珍宝，被人隔着玻璃指指点点还问价。他维持着风度，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感谢苏馆长的厚爱。不过，殷老师是我们馆与研发公司深度绑定的核心知识产权和形象代言，目前没有外借或商业演出的计划。当然，如果贵馆有兴趣，我们可以在技术平台授权或内容定制方面探讨合作可能。”
　　“这样啊……那真是太遗憾了。”苏馆长嘴上说着遗憾，眼神却更加热切，甚至往前凑了半步，“金总，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咱们多交流。我对你们这个项目，尤其是‘殷老师’的设计理念和技术实现，真是越看越喜欢，越琢磨越觉得有深度……”
　　她这边正说着，金肇轩戴着的微型骨传导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短促的、明显是人为制造的咳嗽声。
　　“咳。”
　　金肇轩：“……”
　　他完美的表情管理差点当场崩盘。殷绍卿在服务器里咳嗽？数据体需要清嗓子？这分明是故意的！百分之两百是故意的！
　　“苏馆长，实在不好意思，”金肇轩立刻抓住这个“天赐良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指了指控制室方向，“我那边技术台好像有点突发状况需要紧急处理一下，先失陪了。”
　　苏馆长显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强留，只好从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理解理解，金总先忙。这是我的名片，咱们回头再联系！”
　　金肇轩接过名片，几乎是脚下生风，转身就朝控制室快步走去，背影都透着点“此地不宜久留”的仓促。
　　一进控制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金肇轩就对着空气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殷、绍、卿！你刚才咳什么咳？！服务器着火了需要清灰吗？！”
　　耳机里，殷绍卿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点无辜的声音传来：“可能是系统后台在进行冗余数据自动清理时，产生了类似咳嗽的音频波动，属于正常现象。金先生不必在意。”
　　金肇轩：“……”我信你才有鬼！你这波动得也太是时候了！
　　他气哼哼地坐到监控台前，看着大屏幕上，殷绍卿的虚拟形象正彬彬有礼、无可挑剔地为另一位领导讲解着高炉构造，姿态优雅，语气平和，仿佛刚才那个“咳嗽波动”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金肇轩盯着屏幕里那张俊逸温润的虚拟脸庞，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那位苏馆长，好像对你……特别欣赏啊。”
　　“承蒙各位领导谬赞。我的职责是做好讲解服务，展现历史价值。”殷绍卿回答得滴水不漏，官方得让人牙痒。
　　“她还热情邀请你去她们馆‘做客’呢。”金肇轩又说，手指无意识地、有点用力地敲着桌面。
　　“我的行程和工作安排，自然听凭金先生的决策。”殷绍卿的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像个最听话的员工。
　　金肇轩不说话了，只是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霸道又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哪儿也不许去。给我老实待着。”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却明显带着一丝柔软笑意的：“嗯。”
　　观摩活动最终在一片宾主尽欢、商业互吹的热烈气氛中圆满落下帷幕。张馆长红光满面，激动地握着金肇轩的手上下摇晃：“小金啊！干得太漂亮了！咱们这个项目，这回可算是在全省同行面前彻底打响名号了！露了大脸了！”
　　金肇轩脸上挂着得体的谦虚笑容，心里想的却是：赶紧结束，老子要回家躺平。
　　好不容易送走所有尊贵的客人，处理完一堆后续琐事，天色早已暗沉。金肇轩拖着疲惫但总算卸下重担的身体，回到了安静的老宅。
　　屋里没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朦胧的光影。
　　他一把扯开领带，随手将挺括的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那面熟悉的穿衣镜前。镜面平静，倒映出他有些松垮的白衬衫，解开了两颗纽扣的领口，以及卸下防备后略显慵懒疲惫却异常柔和的眉眼。
　　“今天……辛苦你了。”他对着镜子，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带着真实的放松。
　　镜面如被微风吹皱的春水，泛开柔和涟漪。殷绍卿的身影浮现，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家常长衫，闲适地倚靠在虚拟的书架旁，姿态放松。
　　“金先生才是真辛苦。”殷绍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声音温和，“脸色看起来好多了，看来今晚能睡个好觉。”
　　“被那么多人围着夸了一整天，能不好吗？”金肇轩故意酸溜溜地说，转身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那位苏馆长，后来还特意找我，想挖你墙角呢。”
　　殷绍卿在镜子里微微挑起一边眉毛，虚拟的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哦？金先生是怎么回复的？”
　　“我说，”金肇轩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镜子，“你是非卖品，独家珍藏，概不外借，想都别想。”
　　殷绍卿笑了，那笑容在朦胧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浅温柔，眼底像落了细碎的星光：“金先生……英明。”
　　金肇轩被他笑得心头一跳，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赶紧放下水杯，生硬地转移话题：“咳，说正事。武田家那边，还有赵新国那条地头蛇，最近有什么新动静吗？”
　　提到正事，殷绍卿的神色也认真起来，虚拟的身影稍微坐直：“网络层面的试探性攻击和渗透尝试明显增加了，但都被升级后的防火墙和蜜罐系统成功拦截并记录了特征。赵新国那边，刘哥传来消息，他最近似乎在频繁接触一些本地的退休老领导和规划部门的实权人物，可能想通过‘软路子’，活动关系，从政策审批层面施压，推动水塔地块的开发程序。”
　　“垂死挣扎，狗急跳墙。”金肇轩冷笑，眼神锐利，“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们得加快动作，把你导览内容里关于水塔历史价值、潜在文物意义的部分，做得更扎实，传播得更广，通过舆论和公众认知，把‘保护’这根钉子，给他牢牢钉死！”
　　“我明白。”殷绍卿点头，随即若有所思道，“另外，我在系统性地整理和回溯记忆数据时，发现一个以前可能被忽略的细节。我养父在当年提到交给刘技术员保管的那个箱子时，曾非常含糊地喃喃自语过一句‘关键不在纸上，而在……’后面的话我当时没听清，一直以为是‘关键不在纸上，而在心里’或者‘在行动’。但现在，结合箱子里可能存放的是‘特殊钢材技术资料’这个性质来重新分析，会不会他当时想说的是‘关键不在纸上，而在……实物样本’？或者‘核心参数载体’上？”
　　金肇轩心头猛地一动，眼睛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箱子里除了技术图纸和文字笔记，可能还藏着更实在的东西？比如……一小块按照那种特殊配方冶炼出来的钢材实物样品？或者记录了最核心工艺参数的某种特殊介质？”
　　“有这种可能性。”殷绍卿分析道，虚拟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击着，“如果真是涉及‘特殊军用钢材’的核心机密，那么武田家族和赵新国如此锲而不舍、甚至不惜动用非常手段，就更容易理解了。那可能不仅仅是一段需要掩盖的历史污点，更可能牵扯到现实中的巨大利益——某些具有特殊性能的合金配方或独家工艺，即使在今天，也可能在特定领域拥有极高的商业或战略价值。”
　　“看来，刘技术员藏起来的那个箱子，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还要重要得多。”金肇轩眼神深邃，语气斩钉截铁，“必须尽快找到它。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会儿后续的行动计划和优先级。夜色渐浓，月光偏移，金肇轩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去休息吧。”殷绍卿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今天累了一天了。”
　　“嗯。”金肇轩揉了揉眼睛，点头，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不由自主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殷绍卿的身影在如水的月光下，安静地“伫立”在那里，虚拟的目光柔和地笼罩着他，仿佛无声的守护与陪伴。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洋洋的安心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包裹了金肇轩疲惫的身心。
　　“晚安。”他轻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晚安，金先生。”殷绍卿回应，虚拟的身影在月光中微微闪烁，仿佛带着笑意。
　　卧室门轻轻关上。客厅里重归寂静，只有月光如水银泻地，静静流淌。那面镜子光滑的表面上，微光莹莹，仿佛倒映着窗外一整片静谧而温柔的星河，也藏着一整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无声而甜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