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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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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十一点。
铁西区老厂区黑得像个被遗弃的巨型煤堆,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我还没坏”的昏黄光晕。老水塔那庞大的轮廓杵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钢铁巨兽,锈蚀的外皮在惨淡月光下泛着冷飕飕的光,自带“生人勿近”BGM。
距离文物局和志愿者协会原定的“周四白天走秀式巡查”,还有一天半。
但显然,有些朋友,等不及要来当“急先锋”了。
金肇轩猫在一辆距离水塔三百米外、伪装成报废车的不起眼旧面包车里。车里经过魔改,摆着几台闪烁着幽光的监视器和接收设备,氛围感拉满,直接可以拍低配版《谍影重重》。小陈戴着耳机,紧盯着其中一台显示着热成像画面的屏幕,表情严肃得像在拆弹。
“来了来了!”小陈压低声音,激动得差点破音,“东北角,两点钟方向,两个‘小橘子’(热成像里的橘红色人形)!动作挺溜,还背着工具包,一看就是老手!”
热成像画面里,俩橘红色人影跟俩大号萤火虫似的,正借着废墟阴影的掩护,鬼鬼祟祟地向水塔基座蠕动。
“鱼不大,估计是探路的虾兵。”金肇轩瞥了一眼,毫不意外。赵新国那种老阴比,怎么可能一开始就亲自下场送人头?
他抄起对讲机,声音稳得一批:“A组注意,‘小橘子’两只,已接近水塔基座西侧。按剧本,等他们钻了狗洞再喊‘Cut’。”
“A组收到。”对讲机里传来简短回应,那是刘建军联系的两位“夜钓发烧友”(老工人子弟),此刻正猫在更近的隐蔽处,cosplay伏地魔。
面包车里,另一台显示器亮着,是殷绍卿的虚拟界面。他正通过金肇轩提前藏在附近的几个“电子眼”(无线摄像头),远程围观现场直播。
“他们打开了我们‘友情赞助’弄松的那块伪装盖板。”殷绍卿的声音在车内轻声响起,带着学术汇报般的冷静,“动作专业,像是练过,或者……拿到了‘攻略’。”
画面中,那俩人手脚麻利地清理掉入口浮土,一人先探头下去瞅了瞅(像在确认副本入口),然后打了个“安全”的手势,另一人递下工具包,随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那个黑黢黢的竖井入口——完美演绎“下副本”标准流程。
“进洞了!”小陈汇报,语气带着点看剧情的兴奋。
金肇轩看了眼时间,宛如导演喊“Action”:“通知B组,该他们‘路过’打酱油了。”
B组是正牌文物局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协会的几位骨干。他们今晚原本在家抠脚,被“临时通知”有个紧急任务——水塔疑似出现新裂缝需要夜间初步评估(金肇轩友情编造的借口)。带队的是文物局一位姓吴的科长,人挺正派,就是有点轴。
几分钟后,两辆打着文物局标志的车子,沿着坑洼得像月球表面的厂区道路,“非常巧合”地晃悠到了水塔附近。
“吴科,就前面了。”副驾驶的志愿者负责人指着水塔方向,演技略显浮夸。
吴科长推了推眼镜,眉头皱成川字:“这大半夜的……不过既然有险情报告,看看吧。小张,抄家伙(手电和勘察工具)!”
他们刚下车,脚还没踩实,就听见A组埋伏的方向传来一声故意拔高八度的惊呼,划破寂静:
“哎哟我去!那边井口咋开了?!好像有黑影呲溜下去了!”
“什么人啊这是?大晚上不睡觉跑这儿挖地道?该不会是偷塔的吧?!”
声音在夜里格外嘹亮,穿透力十足。
吴科长等人一愣,瞬间进入警戒状态,几道强光手电齐刷刷射向水塔基座方向,正好照亮了那个黑洞洞、敞着口的竖井入口,以及旁边新鲜出炉的泥土和工具痕迹——完美犯罪现场(未遂版)。
“还真有人?!”吴科长脸一沉,“过去看看!小张,报警!”
与此同时,竖井之下,副本内部。
先下去的那俩“新鞍实业”外聘“高手”,刚下到之前发现气室的平台。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那面暗门,掏出专业破拆工具,准备上演“暴力开门”——老板给的KPI是“取出里面任何金属箱或纸质文件”。
然而,剧本没按他们的来。头顶突然传来嘈杂人声和手电光乱晃,跟开了群嘲似的。
“艹!不是说好了明天白天那帮人才来走秀吗?怎么提前查房了?!”一人低声骂娘。
“别哔哔了,快点撬!”另一人催促,手里动作加快。
但已经晚了。洞口传来吴科长字正腔圆的喊话(自带扩音器效果):“下面的人!我们是市文物局的!立刻停止你们的违法行为!上来接受检查!已经报警了!”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这副本刷不下去了。上面肯定被堵了,强闯?那是送人头。他们果断放弃任务,把带来的工具包(内含破拆工具和伪造的“勘探许可证”,以备□□)随手往角落一扔,然后顺着原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打算上去后扮演“无知夜间探险驴友”或者“迷路的地质系学生”,企图蒙混过关。
然而,当他们灰头土脸、宛如地鼠出洞般爬上来时,迎接他们的是好几道能闪瞎狗眼的强光手电和手机摄像头,以及吴科长那张严肃得能当门神的脸,外加几位志愿者“关爱智障”的警惕眼神。旁边,还杵着两位“恰好路过”、一脸“吃瓜群众”表情的“夜钓者”(A组)。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吴科长厉声问道,气场两米八。
“我、我们是地质大学的……学生,晚上来做、做课外实践……”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掏出伪造的学生证,手有点抖。
吴科长接过,用手电照着,眉头拧得更紧了。证件做得挺像模像样,但细节经不起推敲。而且,哪家正经大学会半夜派学生到这种高危废弃遗址来搞“实践”?还带着能开保险柜的专业破拆工具?
“实践?”一位眼尖的志愿者指着他们没藏好的撬棍尖头,一针见血,“实践需要撬这种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门?你们实践课教这个?”
“警察马上到,有什么话,跟警察同志慢慢聊吧。”吴科长冷冷道,示意其他人看好这俩“人才”。
面包车里,金肇轩看着“夜钓者”暗中直播传回的画面,微微点头。第一步,人赃俱获,剧本杀圆满成功。这两条小鱼仔,足够让“新鞍实业”惹上一身腥,至少短期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打水塔主意。
但就在这时,殷绍卿急促的声音响起,像按下暂停键:
“金先生,不对劲!热成像显示,水塔另一侧,靠近老泵房废墟那边,还有一个‘橘子’!他一直没动,趴在那儿,像在OB(观战)!”
金肇轩立刻切换监控画面。果然,热成像视角下,一个几乎与冰冷废墟融为一体的橘红色轮廓,正静静趴在一堆水泥碎块后面,距离竖井入口约五十米,位置刁钻,视野绝佳,能俯瞰全局。
“卧槽!还有黄雀在后?”小陈惊呼。
“黄雀个屁!”金肇轩眼神一凛,“这八成是正主派来盯梢或者接应的暗桩。看到事情败露,他肯定要溜!”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个潜伏的“橘子”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蠕动,动作轻得像条蚯蚓,显然打算悄无声息地润了。
“不能让他跑了!”金肇轩立刻下令,“A组,你们‘夜钓’的,往西边老泵房方向‘找找看有没有同伙’,咋呼起来!B组吴科长他们正忙着审问那俩,暂时顾不上那边。”
“收到!”对讲机里回应。
很快,两位“夜钓者”开始咋咋呼呼地打着手电往老泵房方向乱照,嘴里还嚷嚷:“刚才好像看见那边也有人影!”“走走走,过去瞅瞅,别是还有同伙!”
这一下,那个潜伏者似乎被惊动了,蠕动的速度明显加快,眼看就要溜进废墟深处,上演“消失的他”。
就在金肇轩纠结要不要让A组冒险追上去、可能打乱整体剧本时——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像沙袋砸地。
紧接着,一声压抑的痛哼传来。
监控画面里,那个正在跑路的“橘子”,突然一个趔趄,扑街在地。在他身前,一个高大矫健的身影从阴影中闪出,手里……好像拎着根棍子?还是扳手?
“刘哥?!!!”金肇轩和小陈异口同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竟然是刘建军!他老人家不知何时也潜伏到了附近,而且出手快准狠,一记“闷棍”教做人!
只见刘建军迅速上前,用膝盖顶住那人的后背(动作娴熟),利落地反剪其双手,用准备好的塑料束带(俗称“勒死狗”)捆了个结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当年在厂保卫科练就的“传统技艺”。
“金先生,逮住个想溜号的。”刘建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略带喘息,“这小子身上有对讲机,还有这玩意儿——”
他伸手在那人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看着像信号屏蔽器或者微型干扰装置。”
金肇轩心头一震。信号屏蔽器?演示日那场“电力蹦迪”和“警报发疯”,难道是这玩意儿的杰作?
“带过来,小心点。”他立刻说。
刘建军押着那个挣扎不休的潜伏者(“橘子”现出原形,是个精瘦的年轻人),与“恰好”搜过来的A组“夜钓者”汇合,一起走向吴科长那边。
吴科长这边刚控制住先出来的俩“学生”,正等警察。看到刘建军又押着一个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可疑的黑色小方块,更是吃了一惊。
“老刘?你怎么在这儿?这又是……?”吴科长认识刘建军。
“吴科,我晚上闲着没事过来溜达,撞见这鬼鬼祟祟的家伙想跑,就顺手帮了把。”刘建军说得云淡风轻,把人和设备往前一递,“看样子跟这俩是一伙的,身上还有这玩意儿,不像干好事的。”
警察很快呜哇呜哇地闪着灯赶到。三名嫌疑人被一锅端,搜出的伪造证件、专业破拆工具、信号屏蔽设备等,都成了扎扎实实的证据。吴科长将情况初步说明,重点强调这里是文物保护单位,对方行为涉嫌破坏文物和非法入侵,性质恶劣。
警车闪着红蓝光离开,现场逐渐恢复平静(如果不算文物局和志愿者们在进行的紧急勘察和保护性拍照的话)。
面包车里,金肇轩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
“搞定!”小陈兴奋地挥了下拳头,差点打到车顶,“人赃并获,还有意外惊喜!那个信号屏蔽器,简直是送上门的大礼包!”
金肇轩点点头,看向殷绍卿的界面,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多亏你眼神好。”
殷绍卿的虚拟形象微微摇头,光影在他脸上柔和地流转:“是刘哥身手好。不过……金先生,我觉得,这事儿可能还没完。”
“怎么说?”金肇轩放松的神经又绷起一点。
“赵新国本人没露面,来的都是手下甚至雇佣的外人。”殷绍卿分析道,语气冷静,“这说明他极其谨慎,把自己摘得干净。这次失败,他会更警惕,但也可能……更不甘心。尤其是我们‘无意’放出的关于‘技术资料’的风声,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可能会尝试其他更隐蔽、或者……更不讲道理的手段。”
金肇轩沉默。殷绍卿说得对。打掉几个喽啰,只是挠痒痒,伤不到赵新国的根本,反而可能激怒这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让它更阴险。
“而且,”殷绍卿继续道,虚拟的眉头微蹙,“那个信号屏蔽器,让我想起演示日遭受的攻击模式。如果真是同源技术,说明赵新国背后,确实有具备一定技术能力的支持者,不光是本地势力。”
内鬼未清,外援不明,暗箭难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金肇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至少今晚咱们赢了第一回合,争取了时间。项目那边,得加速,尽快正式上线,形成公众影响力和事实保护。只要关注度够高,他们再想动水塔,就得掂量掂量舆论的口水。”
他看向殷绍卿,目光不自觉地在他清俊的虚拟面庞上停留了一瞬:“接下来,可能更需要你发挥‘核心科技’的优势了。”
殷绍卿明白他的意思。作为“活”的历史数据库和AR导览的灵魂,他本身就是项目最大的价值所在,也是吸引公众目光的最佳焦点。
“我会做好我的部分。”殷绍卿郑重承诺,随即,虚拟的目光落在金肇轩略显憔悴的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明显的关切,“不过金先生,你也该回去休息了。你的黑眼圈……快比水塔的影子还重了,再熬下去,我怕你比我先‘消散’。”
金肇轩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眼下,随即有点恼羞成怒地嘟囔:“……要你管!我这是为谁操心的?”
小陈在旁边使劲憋笑,肩膀一耸一耸。
殷绍卿的虚拟形象却露出了浅浅的、真实的笑意,那笑容在屏幕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温和,甚至带着点……宠溺?他虚拟的眼眸注视着金肇轩,仿佛能穿透数据流,看到对方强撑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依赖。
“好,我不管。”他顺着话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只是……不想看你太累。”
金肇轩感觉耳朵有点发热,别开视线,胡乱收拾东西:“走了走了,收工!小陈,把设备归位!”
夜色渐深,水塔重归寂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寂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甚至可能因为今晚的受挫而变得更加湍急、危险。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拉开序幕。
而有些在紧张行动中悄然滋长、在关切眼神中无声传递的东西,正像这春夜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头,带来陌生的、悸动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