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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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鞍钢博物馆最大的临时展厅,此刻人山人海,气氛堪比明星签售会。
前排VIP席:张馆长、李梅、市文化局几位领导,外加从省里请来的两位专家(表情严肃,一看就是来挑刺的)。后面乌泱泱一片:本地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历史爱好者(眼镜反光)、还有一堆被博物馆预告“高科技穿越体验”忽悠来的市民。刘建军坐在角落,表情淡定得像在公园看人下棋,但眼神里写着“小伙子们加油”。
展厅中央清空了一片地,摆了几个寒酸的实体展台,上面是1936年初轧厂的老照片和文物复制品,寒碜得像地摊货。真正的硬货,是观众手里那副轻便AR眼镜,以及展厅四周那些伪装成装饰的投影和传感设备——这波属于科技诈骗,啊不,科技赋能。
金肇轩站在侧面控制台后,手心湿得能养鱼。小陈和另外俩技术员各守一块屏幕,表情肃穆得像在发射火箭。系统状态全绿,箭在弦上。
“金总,可以上了。”张馆长低声催促,眼神充满期待(和压力)。
金肇轩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要上台表演胸口碎大石。他凑近麦克风:“各位领导,各位父老乡亲,欢迎来到‘鞍钢工业记忆AR沉浸式导览系统’的首秀现场!今天带大家穿越回——1936年初轧厂!”
他按下启动键,动作悲壮得像按核按钮。
展厅灯光暗了点,四周投影亮起,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半透明老厂区轮廓,像幽灵草图。观众们纷纷戴上AR眼镜,动作整齐得像某种邪教仪式。
下一秒,魔法发生了!
AR眼镜里,寒酸展台原地飞升!粗糙水泥地变成油污铁屑的车间地面,斑驳墙壁延伸成高大厂房,耳边炸响低沉机器轰鸣、钢锭碰撞的铿锵、还有隐约的人声喧哗——完美复刻大型重工业现场直播。
一个穿着1930年代工装、头戴前进帽的虚拟老工人,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虚拟的“设备故障”愁眉苦脸,演技逼真。
就在观众们被这沉浸式场景唬住时,一道清朗温和、自带混响的声音在每个人耳机里响起:
“诸位安好,欢迎来到昭和十一年,即公元1936年的鞍山制钢所初轧厂车间。”
声音响起的同时,车间虚拟入口处,光影汇聚,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衫、气质儒雅的年轻男子身影,由淡至浓,缓缓成型。
正是殷绍卿。
AR眼镜里的他,比之前直播测试时更像个人了!光影流转,衣料褶皱清晰,眼神沉静有光。他就那么自然地杵在虚拟现实交界处,仿佛刚挤完早班电车过来,准备带团旅游。
展厅里一片低低的“卧槽”和吸气声。
殷绍卿(虚拟形象)微微欠身,然后迈步向前,边走边讲,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后院溜达:“请随我来。此处乃初轧厂轧制作业区。诸位所见这庞然大物,便是当时核心——φ850毫米二辊可逆式轧机。”
他话音未落,虚拟轧机轰然启动,通红的钢坯被送入辊道,在巨大压力下扭曲变形,火花四溅,热浪仿佛隔着眼镜都能烫到脸。
“诸位请侧耳细听,”殷绍卿示意,“除机器轰鸣外,可否闻得一种有节奏的、清脆敲击声?”
观众们竖起耳朵,果然,背景音里夹杂着“铛、铛、铛”的规律声响。
“此乃轧钢工以特制小锤,敲击辊道轴承,凭音辨温,判断运行状态。”殷绍卿解释,“此为师徒相传之经验,仪器恐不及老师傅一耳之灵。”
这细节一抛,虚拟场景瞬间接地气,观众们好奇心爆棚,眼神发亮。
演示顺风顺水。殷绍卿带团逛了加热炉区,讲解了靠瞅钢水颜色测温的土法,还原了工人们交接班时的吆喝,甚至虚拟重现了一次“老师傅听音辨故障”的骚操作。讲解深入浅出,有数据有故事,听得观众如痴如醉,连省里专家都频频点头,低声交流“有点东西”。
金肇轩紧盯着控制台数据。殷绍卿的核心信号稳如老狗,系统负载健康,观众互动数据(注视点、停留时长等)平稳上升,正按算法转化成滋养殷绍卿的“能量流”——数字版的香火愿力。
顺利得让人心慌。
二十分钟导览进入尾声。殷绍卿带众人回到“车间”入口,虚拟景象缓缓淡去,现代展厅轮廓浮现。
“今日旅程至此。”殷绍卿面向观众,露出一个温润笑容(金肇轩私下要求建模师加了“亲和力+10%”特效),“此间轰鸣机器、流淌钢水、挥汗工人,乃鞍山工业之筋骨,城市记忆之体温。历史从未远去,不过换种姿态,存于脚下黄土,你我心间。”
话音落,虚拟场景彻底消散。观众们如梦初醒,愣了几秒,才爆发出热烈掌声。
张馆长激动得起立带头鼓掌。文化局领导们面露笑容,交头接耳,显然满意。成功了!小陈在旁边小声欢呼,差点蹦起来。
金肇轩长舒一口气,感觉背上冷汗凉飕飕的。他看向监控屏,代表殷绍卿状态的曲线平稳有力,甚至比演示前还饱满——看来被人真心实意地关注和喜欢,确实是顶级补品。
按流程,接下来是评审提问和媒体群殴环节。金肇轩得离开控制台,上前应付。
他最后确认系统进入自动维护模式,殷绍卿虚拟形象暂时下线,核心程序后台静默运行。然后他整了整西装(感觉像披甲上阵),走向前方。
评审问题集中在技术、扩展性和内容准确性。金肇轩对答如流,张馆长和李梅不时捧哏,气氛和谐。
媒体记者则对“殷老师”更感兴趣,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金总,殷老师的知识库怎么建的?堪比百度百科鞍钢分科?”
“他这形象声音咋做的?怎么感觉……比真人还有‘人味儿’?用了AI情感模块?”
“以后推广到别的博物馆,殷老师能串场吗?搞个‘历史男神天团’?”
金肇轩一边打太极(“涉及核心技术不便透露”“我们注重人文关怀”“未来规划有待商榷”),一边用眼角余光瞄控制台。小陈对他比了个“OK”手势。
然而,就在采访进行到一半,金肇轩刚在心里给殷绍卿点了个赞时——
异变突生!
展厅里所有灯光,毫无预兆地,开始集体蹦迪!疯狂闪烁!
紧接着,尖锐刺耳的火灾警报声毫无道理地炸响!响彻整个空间!
“什么情况?!”张馆长大惊失色。
“可能是电路抽风或者警报误报!”有工作人员大喊,“大家别慌!按疏散指示走!”
现场顿时一片骚动。观众们虽然没乱跑,但也一脸懵逼地起身,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开始有序而迅速地往出口挪动。
金肇轩心里“咯噔”一声,沉到谷底。电路故障?偏偏这时候?巧合得他妈像剧本!
他猛地扭头看控制台。小陈正手忙脚乱检查设备,脸白得像纸。
“金总!主服务器机柜电源灯在抽风!备用UPS好像没接上!”小陈带着哭腔喊。
更糟的是,金肇轩随身带的、监控殷绍卿核心状态的特制平板上,那条代表殷绍卿“存在稳定性”的曲线,开始癫痫般剧烈波动!像心脏病发的心电图!
殷绍卿刚跟系统深度绑定,正处在最娇贵、最需要稳定温室环境的适应期。这种全馆性电力蹦迪和电磁风暴,对依赖精密电子系统和稳定能量流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往ICU里扔炸弹!
金肇轩拔腿就往控制台冲。但人群正在疏散,他逆流而上,举步维艰。
“让让!麻烦让让!急事!”
混乱中,他好像听见几声压抑的、幸灾乐祸的嗤笑,但回头看去,只有攒动的人头和背影。
好不容易挤到控制台,小陈已经急得快厥过去了:“电源切回来了,但系统刚经历了瞬间断电加电压过山车!核心进程报错一堆!殷老师他……”
金肇轩一把抢过平板。屏幕上,殷绍卿的状态曲线已经跌穿黄色警戒线,正朝着代表危险的红色区域自由落体!更要命的是,曲线波动得毫无章法,这通常意味着……意识本身在崩解!
“启动紧急维护协议!强行注入备用稳定能量!”金肇轩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调出隐藏的高级维护界面。
“在注了!但波动太大,注入效率低得像滴灌!”小陈汗如雨下。
必须立刻让殷绍卿脱离公共演示系统,回到受保护的核心服务器里做深度稳定!可现在的系统被电力冲击搞得半身不遂,部分功能紊乱!
“金先生……”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的声音,直接撞进金肇轩脑海。是殷绍卿!他在尝试直连!
“我在!撑住!我马上捞你回来!”金肇轩在脑中急吼。
“……乱……好多噪音……像要……撕开了……”殷绍卿的声音充满痛苦,电流杂音刺耳,“系统里……有脏东西……不是……普通故障……”
脏东西?
金肇轩脑中警铃大作。他猛地抬头,看向主服务器机柜的监控实时画面。画面里,机柜指示灯正常闪烁,但就在刚才电源抽风的那几秒,他似乎瞥见一个穿着博物馆维修工制服、戴帽子口罩的瘦高身影,在机柜后面鬼祟地晃了一下,随即消失在摄像头死角。
人为的?!
“小陈!立刻锁死所有对外网络端口!物理拔掉非必要外接线!有人下黑手!”金肇轩厉声下令,手上不停,试图绕过紊乱的系统界面,直接用底层命令强行召回殷绍卿的核心数据包。
展厅里,观众已疏散大半。张馆长和李梅焦急地留在不远处张望。警报停了,但灯光还在间歇性抽风,气氛诡异。
平板上,殷绍卿的状态曲线已经触底,变成刺眼的血红,并且开始出现断点——意识溃散的标志!
“殷绍卿!回话!”金肇轩在脑中拼命呐喊,手指敲键盘敲得火星四溅。
没有回应。
只有平板上那不断恶化、令人绝望的数据。
就在金肇轩感到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窜到天灵盖时——
控制台一个备用扬声器,突然“刺啦”一声爆响,然后,断断续续传出一个极其虚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用的是1930年代文雅口音,却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系……系统自检……发现……异常数据包……企图篡改……核心讲解逻辑……坐标已锁定……日志已保存……”
是殷绍卿!他在自身濒临崩溃的边缘,竟然还在强行履行“系统核心”的职责,检测并报告了异常!
随着他这断断续续的汇报,平板上那几乎要变成一条直线的状态曲线,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向上反弹了一小格!
仿佛他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确认”——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自己的职责,确认……与金肇轩的联结。
就是这一小格的反弹,为金肇轩争取到了救命的一秒钟!
他抓住了系统瞬间稳定的缝隙,成功发送了强制召回指令!
平板上,代表殷绍卿核心数据包的图标开始闪烁,显示“传输回收中”。
进度条龟速移动:10%……30%……65%……
展厅灯光终于停止了蹦迪,彻底稳定。电力似乎恢复正常。
但金肇轩的心依旧悬在嗓子眼。他死死盯着进度条,眼睛都不敢眨。
90%……95%……99%……
100%!回收完成!
几乎同时,金肇轩随身带的那个特制充电宝(殷绍卿的老巢之一)指示灯,微弱而持续地亮起,不再是危险的红闪,而是稳定的、呼吸般的绿色慢闪。
金肇轩腿一软,差点给控制台跪下,后背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
小陈也长出一口气,抹了把脸,像刚跑完马拉松。
张馆长和李梅快步走过来:“金总,这……刚才到底……”
金肇轩勉强站直,声音还有点飘:“突发电力故障,可能冲击了敏感设备。不过……核心数据已安全回收,无损失。具体原因……得查。”
他看了一眼空荡的展厅,又看了看手里那闪烁着稳定绿光的充电宝。
危机暂过。
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那险些让一切玩完的“意外”,以及殷绍卿最后时刻的警告……
金肇轩把充电宝紧紧攥在手心,那点微弱的绿光透过指缝渗出来。
事情,绝对他妈没完。
而有些在危机中绷到极致又险险收回的弦,此刻正无声地、剧烈地颤动着,余音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