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依旧》可见一斑

8、我李家的人

　　回益州已过去半月余，天到是一日比一日凉，晚上还时不时下个小雨，每日也不那么难捱了。

　　这些日子除了膈应人的媒婆时不时登门拜访，其他的倒也相安无事。

　　话说，李宿雨回来后就不知道那人在干嘛，今日心血来潮，她要去看看。

　　李家可不养闲人，他要是好吃懒做，就得罚。

　　之前为了给他弄个正式的身份花了她不少钱，本来想弄良民户籍，但是他来路不明，无亲人做担保，寻常保人又做不得数，只能入了她李家的奴籍，但是卖身契却是在他自己手上。

　　万一人家家里人寻来了，他可以直接走人，免得还得去给他翻契书出来。

　　“那个…亦……”

　　“姑娘，是亦安。”

　　“对对对，就是那个亦安，他最近在做甚？”

　　李宿雨一下子忘记名字了，想想还是有些后悔，把那人带回家干什么，麻烦。但木已成舟，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最近在马厩干活呢，嗯……有的时候还去后厨……还有的时候跟着紫婆子出去采买呢。反正，哪里有活他就去哪里。”小竹说。

　　“姑娘，是要去看他吗？”小陶边梳发边说。

　　“他还挺忙的，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人。就让他干吧，得把我花的钱都赚回来再说。”李宿雨自己在描眉，其他的都能别人来，这眉毛得自己画。

　　今日她穿的是桃粉色坦领纱衫，内搭同色偏浅的抹胸，下系桃粉色渐变的齐胸长裙，越到裙尾颜色越浓，还带着些许落霞色，裙摆宽博曳地，肩上绕一条鹅黄印花披帛，风动时翩跹如粉蝶。

　　她很少穿这么鲜嫩的颜色，但是李宿雨肤若凝脂，唇红齿白，鹅蛋小脸眉眼弯弯，眼尾上挑，活像一个稚嫩明艳的桃花仙子。

　　因为要带帷帽，头上只系了一根发带，又显温婉简约。

　　“咱去看看吧。”

　　李宿雨去了前厅，想传亦安上来问话，但传话的下人说他和紫婆子刚出门不久，要等一会儿才回来。

　　李宿雨不想等，就准备去如意苑听曲子。

　　因着日头不似上月毒辣，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马车在中街路口还堵了一会儿呢。

　　平日不到一炷香的路程，今天走了两炷香的时长，李宿雨感到不耐烦，但是走也走不了，回也回不去，还是去了如意苑。

　　下马车之前她带上了帷帽，这太阳还是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的，带了总不不带好。

　　入座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议论她是谁，怎么没见过，还带着帷帽，更认不出了。

　　有人看见了李宿雨家的马车，知道她是李家的人。

　　入座后，李宿雨摘掉了帷帽，身旁的议论声多了起来。

　　除了感叹她的容貌，就是议论她的亲事。

　　李宿雨撇撇嘴，过了六年的清净生活，现在她出孝了，益州城的媒婆就像豺狼虎豹见了兔子一样，都想把她叼在嘴里。

　　她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觊觎她家的家产，这么大个门楣，李家也只有两个女儿，将来不都得给夫家嘛，谁娶了她，谁就是李氏家产未来的主人。

　　李氏家族的人都没打她家的主意，这些外人倒是一个比一个垂涎。

　　姨母姑母给她挡了这么多年，她不可能一直都靠她们，以后还是得自己来。

　　“茶来咯，还有客官您点的小菜糕点，都上齐了。”

　　坐下不一会儿东西就上齐了。

　　“这茶好香啊，刚刚端上来我就闻见了。”

　　“是比寻常的茶更香些，尝尝吧。”

　　李宿雨尝了一口，入口清爽，回甘极快，放下茶盏，嘴里都还是甘甜。

　　“本来随便点了个没喝过的茶，误打误撞碰上好东西了。”李宿雨说。

　　“是啊，凤凰单丛，好气派的茶名，都没听过呢，但没想到味道也不错。”小陶说。

　　“的确是好茶，待会去问问能不能买些回家。”

　　“你忍心将我害伤，端阳佳节劝雄黄。”

　　“你忍心将我诳，才对双星盟誓愿，你又随法海入禅堂。”

　　“你忍心叫我断肠，平日恩情且不讲，还念我腹中还有小儿郎。”

　　“你忍心见我败亡，可怜我与神将刀对枪，只杀得精疲力尽、头昏目眩、腹痛不可当。”

　　“你袖手旁观在山岗，手摸胸膛你想一想，有何面目来见妻房。”

　　今日如意苑唱的是《白蛇传》，白素贞控诉许仙，有委屈有恨有绝望有不舍。

　　“这白蛇要是没碰见许仙，哪会受这么多苦，她法力高强还能长生不老，和妹妹过着逍遥日子，多舒坦。许仙就是她的劫啊。”小陶气氛的说。

　　“幸福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感情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李宿雨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入口不似刚才那般甘甜，闻着依旧清香，但苦却更多些。

　　………………

　　“唉唉唉，别动手，哎呀，咋能当街欺负人呢？待我回去禀明家主了，有你好果子吃。”

　　“呸，不长眼的东西，知道我们是谁吗？敢拦我们的路……”

　　“谁拦了，这路上来来往往的这么多人，怎么就成了你家的专属？”

　　…………

　　路边突然传来了嘈杂声，吵吵闹闹的，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声音越来越大，都影响到了如意苑里面的人。

　　“小二，下面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还怎么听戏啊？”小陶去找店家了，但是看来不止她一个去找了，坐在窗边的客人都被影响到了。

　　“各位客官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们已经去了解了，定会马上解决的。”

　　“行吧。你快点啊。”

　　“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我连台上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

　　大家都七嘴八舌的声讨。

　　“姑娘，不知道外面在干嘛。我去窗子边上看看。”

　　李宿雨也起身，倚在窗边，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如意苑门口的路本就只有一车半宽，时常堵着，但是大多数马车也不从他们门口过，来吃茶听曲的，多数在路口就下车步行来此，不然马车在此处挤着，谁也别想来听曲了，如意苑正打算另开大门，可是得关门才能开工，一直就未摆上日程。

　　这次有辆马车从这路过，但若无车也罢，自当顺利通行，偏偏迎面走来的一辆拖着满满货物的牛车，这下就过不了，两方对峙着，谁也不让。

　　“孙家这两年祖坟冒了青烟，先是嫡长子进士及第，后是嫡女高嫁到京城去了，全益州谁有他们家风光？”

　　“你可小声点吧，免得别人听见了私下里弄你。”

　　下面的人吵吵嚷嚷的，这奢华马车，这么就和牛车对上了。

　　老黄牛憨厚，时不时发出哞的声音，与对面的马匹对视着，牛车旁的人居然还拿出大白萝卜来，喂到老黄牛嘴里，嘴里砸吧砸吧的，像在挑衅对面的马匹。

　　“这牛车，咋这么像我们家的？”

　　“诶，那不是紫大娘和亦安吗？”

　　有热闹八卦的地方，就不缺人群，大太阳又如何？

　　挤在一起看热闹，前胸贴后背的，有人的衣服都汗湿了，手里的扇子更是没停。

　　从如意苑门口出去了几个人，挤过人群走到漩涡里。

　　那是如意苑的钱掌柜和几个小厮。

　　“各位，各位，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这堵着了？”

　　“哟，这不是孙福管家吗？您怎么在这？”

　　钱掌柜见了熟人，知道事情就好办了。

　　“钱掌柜，你说我怎么在这？我们走的好好的，突然蹦出一个牛车，拦着不让我们走了。让他们退也不退。”

　　“我呸，本来就是我们先走上这条路的，本来见你们马车高大，我们车小灵活，后退也无妨，可是你们的态度太差了，我们偏不退了。”

　　紫大娘说话中气十足，音调尖锐，在场人连着楼上的人都能听见。

　　“确实是孙家人说话太难听了，是我我也不让。”

　　“就是就是。”

　　在场人议论纷纷，矛头直指孙家人。

　　“你们怎么血口喷人呢？知道我们是谁吗？乱说话拔了你们的舌头。”

　　在场议论声小了些，但是议论的人更多了些。

　　“孙福管家说话口气可真大，是觉得我李家没人，好欺负吗？”

　　声音从如意苑靠街窗口传来，大家纷纷抬起头来看是谁在说话。

　　李宿雨抱手在胸，靠着窗沿，戏谑的看着下面的人，声音有力却冷漠。

　　窗口风大，吹的她头上的浅粉发带飞扬，身上的轻纱披帛也随风而动，娇丽面庞若隐若现，远看活像一朵粉嫩的桃花仙子。

　　李宿雨说完后就下楼了。

　　“那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啊。”

　　“那是李家大小姐，六年前死了父母的那个，现在是李家的当家人。”

　　“你怎么知道？”

　　“我在送葬队里见过她，抱着她父母的牌位，脸色煞白，旁边的人哭的肝肠寸断的，但她一滴眼泪都没有，甚至还有几分冷漠，和刚刚一模一样。所以我印象深些。”

　　站在亦安旁边的人，在讨论李宿雨。

　　她没有那么冷漠吧，连我这个什么都记不住的陌生人都能带回家，应该是个善良的人。

　　亦安心里想着。

　　“家主你怎么在这？ …… 家主啊，你可得给我撑腰啊，这孙家可真欺负人，他家的马车造的这样大，旁边的行人都得让路，而且明明是我们先进这条路的，要退也该是他们退，谁知他们言语粗鄙恶劣，真的要气死老奴了，所以我就偏不退，免得让对方以为我们李家的人没脾气。”

　　紫大娘的声音尖锐又洪亮，在场的都能听见，甚至都要传到如意苑里面的戏台子上了。

　　“孙家这两年飞黄腾达了，去了京城就忘了益州的习俗了吗？如意苑门口的路本来就挤，而谁先进这条路，谁先走，这不是不成文的规矩吗？”

　　“当官的就不能不讲规矩吧？”

　　“不敢说……”

　　“孙福以前就狗眼看人低，自家公子小姐发达了，他倒是趾高气昂的。”

　　“…………”

　　众口铄金，你一言我一语，白的都能给你说成黑的。

　　“闭嘴，你们，你们这些人都在血口喷人，我家大公子可是进士及第，得宰相青眼，你们在这胡言乱语，不怕吃官司吗？”

　　孙福脸色大变，他堵不住悠悠众口，只能拿当官的大公子来压众人。

　　这招的确有效，虽然爱看热闹，但都是普通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平民对上官员，什么都是白费的。

　　“孙福，这事又和你家大公子有什么关系？不是你蛮横无理在先吗？我家的人本想给你让路，但谁让你说话太难听了，而且我们可是有人证的，不是血口喷人，难道这街上的大家伙都看错听错了不成？当官的就能随意欺压百姓吗？”

　　“我和你家大公子也算半个同窗，谁知这么多年过去了，当了官，就瞧不起我们益州人，我们李家人了吗？”

　　李宿雨看着众人，一言一语都在煽动情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围剿官员这种事情，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平头百姓，可最喜欢掺一脚了。

　　毕竟，法不责众。

　　“对呀对呀，当官的了不起吗？我们老百姓就得什么都为你们让步吗？”

　　“以为你们是皇帝吗？”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一句，孙福涨红了脸，憋不出一句话。

　　“我李家的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外人打骂侮辱的，有什么事情，先过我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