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依旧》可见一斑

14、书院那些年（五）

　　过了快一月，李宿雨院子里的芙蓉树开花了，秋闱也终于放榜了，李宿雨折了几支芙蓉花，等着送给金榜题名的孙文渊。

　　孙文渊的刻苦和聪慧都是被看在眼里的，这次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孙文渊中举了，第一名解元。益州官府也派人来恭贺他，上门送礼搭关系的更是要踏破孙家的门槛了。

　　邹氏也是喜极而泣，大赏全家人，马不停蹄的修书送往京城，这是光耀门楣的事情，可不能落下他父母。

　　李宿雨带着自己的芙蓉花上门恭贺，她早问过孙文蔚送什么礼，孙文蔚说心意最重要，思来想去间，门口的芙蓉花也悄然开放，折花赠佳人，孙文渊就是他的佳人。

　　孙文渊收下了，他把花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说他喜欢这个礼物。
　　他还扯下一朵花瓣，还赠与李宿雨，他说“手有余香。”
　　李宿雨内心喜极，可又马上喜极而泣。

　　孙文渊中举了，他也要启程前往京城了，举人并不是他的终点，他还要往上走，益州的舞台太小了，不够他施展抱负。他要去京城，去天下英雄荟萃的大舞台。

　　李宿雨的悲伤太过明显，太过直白，太过强烈。
　　孙文蔚孙文渊走的那天，她送到了十里亭，她还想再送，孙文蔚说再送就送去京城了，李宿雨抱着她说那就跟着她去京城。

　　李宿雨说等她，以后她一定会去京城找她的。

　　待到真正分别之时，孙文渊送给了她一本诗集，说这本诗集陪伴了他很多年，书页泛黄，能看得出年岁不轻。李宿雨脸上还挂着泪，她不想收这个，怕是决绝礼，她也怕京城的花花世界迷了他的眼睛，怕孙文渊以后再也注意不到她了。

　　“阿鱼，我去了京城以后可能会很忙，只要我有空我就给你写信可好？我在京城等你。”孙文渊抹去了她眼角的泪，轻轻拥抱了她。

　　孙家的马车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在山间，李宿雨泣不成声，直到小陶催促她该走了，她才不情不愿的上了车。

　　顾清宁知道孙家搬去了京城，女儿心里不痛快，她抱着小女儿去了李宿雨的房里。

　　“朝烟，叫姐姐。”
　　“呀咿呀，呀……”李朝烟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的。
　　她喜欢她姐姐，每次见到李宿雨就咯咯咯的笑。

　　李宿雨在房里默默伤心，最好的朋友去了千里之外，独留她在这里，以后她的喜悦，愤怒，无奈，伤心，趣事该和谁分享啊？

　　但是阿娘和妹妹都来哄她了，看着妹妹这么可爱，她还是高兴的，接过阿娘怀里的妹妹，逗她玩。

　　“你想去京城吗？家里的生意是需要扩张了，本来你阿耶想往东边走，但是北方更大更广阔，咱去试试也无妨。”

　　“阿娘，你们怎么对我这么好？呜啊——”李宿雨又哭了，怀里的妹妹看着她在哭也跟着哭，李宿雨马上打住，连忙哄李朝烟了。

　　顾清宁和丈夫说了这件事，并且分析了去京城发展的利弊，最后夫妻俩拍板，就往京城去，接下来的一年间，李阳经常往返京城和益州，终于搭上了京城的线。

　　益州京城相距千里，可挡不住两颗互相挂念的心。
　　李宿雨时常给孙文蔚孙文渊写信，交流近况，孙文蔚回信很频繁，孙文渊偶有回信，他成了贡士，接下来的重中之重就是殿试，李宿雨不敢打扰他，写信给他的频率也低了。

　　孙文蔚定了亲，是宰相次子，也是当初在益州捡到她帕子的那个郎君，这门亲事也是因为她哥的才搭上的，孙文蔚不想答应，他哥也本打算回绝了对方，他不可能靠他妹妹来搭上别人的船。

　　可是在和对方见过一次后孙文蔚改了主意，她愿意和对方先接触接触，一来二去，两人生了些情意，顺理成章的定了亲。

　　这些事孙文蔚都写与李宿雨知晓了，她又高兴又伤心，但是二人没有见面，许多话在信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孙文蔚定了婚期，在八月初八，等见了面再说也不迟。

　　这中间孙文渊中了榜眼，直接入了翰林，孙家二喜临门，孙文蔚让她一定一定要来参加她的喜宴。

　　李宿雨数着日子过，期盼八月的到来，期盼搬去京城的时候，然而在六月盛夏，益州最燥热的时候，老天给了她当头一棒，把她砸的直不起腰。

　　李阳和顾清宁去京城置办宅子，等一切安顿好了之后就来接李宿雨姐妹俩，可在回程的遭遇山洪，整个车队都被淹没了，挖了几天几夜才挖出夫妻俩的尸骸。

　　夫妻俩离世的消息是和尸体一起回来的。

　　李宿雨在家逗弄李朝烟，阿娘写信说今日晚上就能到家，本来该睡觉的时候，她还带着妹妹在正厅等阿娘阿耶。

　　阿娘不是个食言的人，她说会到就一定会到，可是等到李朝烟在床上酣睡了，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李宿雨还在正厅坐着，她的心口有些不舒服，喝了几口茶缓一下。

　　她觉得是太晚了的原因，等阿娘他们到家了，她得马上睡觉了。

　　她正欲派人出去打听，可是小陶走到半道，姨母姑母先来了，她俩眼睛通红，见她坐在正厅，笑着迎她俩，然而她俩欲语泪先流，泣不成声，直到赵武来了家里，说出实情，李宿雨本就强撑着的身子，彻底瘫软在地。

　　她晕倒了。

　　等到第二日中午才堪堪醒过来，她连滚带爬的跑去连夜搭起来的灵堂，她不信里面装的是她的父母，不顾别人的阻拦，执意推开棺盖，待到看清里面的样子，她才接受这个现实。

　　她没有父母了。

　　姨母他们的眼泪仿佛流不尽一样，直到出殡那日，她都不信那么疼爱她，视她为掌上明珠的父母不在了。

　　她抱着父母的牌位走在最前面，她已几日不吃东西了，被小竹哄着只喝了些水，她说不出话，哭不出来，像行尸走肉一般。

　　送葬队伍很庞大，受过她李家恩情的人都来了，李宿雨穿着白色麻布衣裳，头戴丧帽，双眼无神，脸色苍白，麻木充斥着她。

　　抬棺人奋力的挖着土坑，赵时允他们带着李朝烟跪在旁边撒着冥纸烧着纸钱，姨母姑母抱着棺椁痛哭，李宿雨跪在棺椁旁边，看着土坑越来越深，直到能够装下父母两人。

　　黑色棺木被小心翼翼的放入坟坑，一点一点的被土掩埋，直到堆起一座小小的山，小山前立起了一座石碑，“李阳顾清宁之墓”，尘埃落定，李宿雨真的没有父母了。

　　李宿雨跪在墓前，头上的烈日炙烤着李宿雨的感官，汗水滴到了她无神的双眼里，双亲的离世又把她拉入寒冰地狱，汗水在眼里结了冰。

　　在这反复煎熬之中，李宿雨倒下了。

　　她昏睡了几天几夜，她是被李朝烟的哭声弄醒的。李朝烟虽然小，但是她什么都懂，她知道，以后只有阿姐陪着她了，她整日整日的哭，她想让姐姐起来吃点东西，喝点水，想让姐姐陪着她。

　　李朝烟躺在李宿雨旁边，抱着她的手臂，轻轻啜泣，直到脱力睡着了。

　　李宿雨转动着自己僵硬的脖子，李朝烟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李宿雨轻轻摩挲着妹妹的脸颊，她只有她了。

　　李宿雨转身抱住李朝烟，和她一起重新睡下了。
　　晚上，李朝烟饿醒了，李宿雨也早已醒来。
　　“姐姐，朝烟饿了，想吃。”李朝烟咕噜着爬起来，扯着李宿雨的手。

　　李宿雨无奈的笑笑，她起身叫小陶进来了。

　　“去准备些吃食吧，朝烟饿了。”

　　小陶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张罗了一桌子好吃的。
　　李朝烟马不停蹄的坐到了桌子旁边，等着她小竹姐姐给她夹菜。
　　李朝烟吃的很香，李宿雨却还是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碗鸡汤，小陶劝她多吃些，但是她实在没什么胃口，曾几何时，这张桌子上坐着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李朝烟被李阳抱在怀里喂饭吃，吃饱了挣扎着要下去玩，被顾清宁拦着不让吃完饭就跑。李宿雨就在一旁想着明日的课业或者和孙文蔚去哪玩，然后不知不觉间碗里又被顾清宁夹满了肉菜，逼着她吃下去。

　　可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

　　浑浑噩噩的日子李宿雨过了一两个月，好不容易回了些神，她想起了孙文蔚的喜宴，在这段日子里孙文蔚给她写了很多信，她都没有精力去看，错过好友的喜事，又是她人生的一大遗憾。
　　可是她来不及再去京城，她也去不了了，只有写上一封道歉信，加上她给的新婚礼物，一并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她还折了一枝芙蓉花，放在了礼物箱子里，希望她能懂她的心意。

　　然而，李家家大业大，李宿雨只能把重担扛在身上，她开始学习管家看账，开始把握李家的生意，幸好李氏族人多坦荡，并不因为她是女子而轻视她，有姨母姑母她们的帮助和扶持，她才能顺利的掌握李家大权，成为李氏新一任的家主。

　　等做完这一切，已经过去三年了。李家所有的事情李宿雨都亲自过手，用忙碌来代替痛苦，忙碌着她才觉得是活着。孙文蔚嫁入高门，虽与夫君恩爱但终不似寻常人家自在，要应付家中琐碎和京城其他的高门贵妇。

　　她们终不似年少时一样亲密，一样无话不谈，她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益州和京城之间的千余里路程，是距离也是隔阂。但她们之间仍旧紧紧系着一根绳子，逢年过节对方生辰的时候，关心的书信就顺着这个绳子滑动。

　　她们仍旧互相惦念。

　　孙文蔚去了京城后，陌生与繁华是她的第一印象，虽然有一家团聚的喜悦，但是这里没有她的好友，没有她熟悉的书铺和菜馆，没有熟悉的亭台楼阁，就连天气也是陌生的。

　　来了京城之后，她的人生仿佛按了加速键，与当年的小郎君重逢，然后相知相爱相许结为夫妻。大哥入了官场，成了翰林院编修，每日都很忙，比当年考学的时候还看不见人。

　　这些年与李宿雨的沟通减少，当年她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她却走不了，不敢想象李宿雨是多么的悲痛，李家父母那么好的两人，怎会遭遇这种事情呢？

　　还有大哥，祖母传信来的时候，大哥还在翰林院忙碌，几日都未曾归家，他知晓后没有说话，只是独自回了房。

　　曾经因为意外和距离将他们分离，而如今又重新交织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