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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空白 花儿谢了。 ...


  •   柏清野陪外公去旅游,一走就是二十几天。
      而乔苒跟奶奶短途旅行了一趟,等柏清野回来,她又出远门了。

      两人偶尔会通电话,次数不多但总能聊这聊那聊很长时间。
      但隔着山隔着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电话,隔着时差,总是不一样。
      等两人真正见到面,暑假已经悄然接近尾声。

      也是从这个暑假开始,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后来,每当乔苒想起这个暑假,总有很多被忽视的她从未放在心上的细节冷不丁又阴恻恻地钻出来。

      她的记忆停留在她旅游回来,和柏清野偷偷在他家院子里的树下拥吻,停留在她去修葺调整猫城寨,停留在又要开学了她去找黎园园逛街买新文具,柏清野嘲笑她差生文具多。
      她甚至记得那群小孩在猫别墅旁边哄闹着玩秋干,笑声碎了一地,宛若满地光彩的夕阳。她救助的那一群猫咪习惯了人群,不怕人到处看热闹,他们浑不在意地大笑,随手拿东西逗它们。

      可她唯独不记得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一场噩梦的开始。

      从这个暑假结束之后的一整年乔苒的记忆都尤为模糊,她的15岁像是一段朦胧的空白。
      时间和事情全叠在一起,模糊不清,混乱得没有头绪,她宛若在那个夏天浅眠了一阵,醒来一切都空了。
      徐黛真衣帽间满墙的名牌包空了,家里藏室那些她不懂价值的古董空了,乔奶奶的保险箱空了,阿姨们走了房子空了,院子里的植物无人照顾干旱颓落,空荡荡地零落了一地叶子。

      乔申曾摸着她的脑袋说这不是小孩该操心的事,说他会处理好,可他明显力不从心,越来越焦头烂额,甚至开始酗酒,喝醉了吐了一地把她错认成别人喋喋不休地骂了一晚上。时常有人用各种办法找上门,乔申和徐黛真从避着他们关着门吵架到控制不住地大声争吵。
      天气变冷了,庭院里的落叶越来越多,像是要将高门大屋掩盖起来,但很多事情藏也藏不住。
      乔苒再迟钝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金融危机,乔申创业和投资均失败,合伙人卷钱跑了,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一切都很像是一场梦,一个不真实又没有道理的噩梦。

      荣姨是几个阿姨中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她搂着乔苒不放心地一句一句叮嘱她。乔苒懵懵懂懂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动,看她眼里含着怜爱的泪花,说一些强颜欢笑的话。荣姨不是个话多的人,那一天说了很多很多,小到睡前要记得刷牙不然会牙疼都重复了两遍。她听得不是很真切也不是很明白,脑子恍惚,心里空落落的,什么话也说不出,哭也哭不出来。

      晚上她去柏清野家写作业,要写一篇读后感。她很认真地阅读了文章,她这段时间都很用功读书,可是她好像有阅读障碍,怎么看也看不明白,更写不出来。
      “柏清野,我看不懂。”她抬起头。
      “哪一篇看不懂?”柏清野问。
      “哪一篇都看不懂,真的会有人从这些文章里学到那么多人生感悟那么多大道理吗?”乔苒茫然地说,“为什么我看不懂,也写不出来。”
      “我看看,读后感不都是那样么,简单介绍这篇文章写了什么,从中有什么体会学习到了什么道理……”柏清野走了过来。

      是吗?
      这么简单吗?
      乔苒盯着那些文字,它们有序地排列着像扭曲的音符,每个字她都认识,每句话她都看得清楚,可偏偏编不成一首曲子。

      小时候徐黛真开玩笑说她钝钝的,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她十分不服气,自己明明可机灵聪明了,算不上天下第一聪明怎么也是前几吧。
      现在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少了一根筋。
      相比起恐慌得不知所措的乔芃,她冷静而倔强地接受了所有事情。
      应该说,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接受了所有。

      李贝赫悄悄问她家里是不是发生变故了,她大方地承认说,对啊,我们家破产了。
      李贝赫问严重吗?她平静地回答,应该挺严重的。

      老师在课上讲解古诗时说,人生是一场跌宕起伏的旅程,起起伏伏很正常。
      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算起,又会落在哪里。
      老师还说,人生变化无常,要像诗人一样有豁达的胸襟。
      她不知道人生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人生是怎么变化无常。

      她的人生太顺遂平坦了,平日里就连最琐碎的生活小事都会有人给她妥帖安排好,她甚至想不到难过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她能想到最差的就是他们家不再有钱,但不再有钱又会是怎么样呢?
      吃不饱穿不暖?
      可那不是电视剧里的情节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乔苒厌倦地合上了书本,她彻底看不进去了。
      她趴在桌子上看向窗外,这扇窗正好可以看见她们家,远远近近的灯光亮着,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两样。
      柏清野什么也没有说,站在她旁边摸了摸她的脑袋。

      “柏清野,”过了一会儿,乔苒突然开口,“荣姨喊我囡囡了,她说,囡囡,我的囡囡,没事的,不要害怕,会好起来的,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她还哭了。她……在我枕头下面塞了钱。”
      柏清野摸着她脑袋的手一顿,乔苒回过头看他,眼眶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红晕,她说:“我没事的,我好着呢。”
      柏清野低头看她,问道:“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啊,”乔苒说,“欠的钱好多啊,奶奶说都要还的,别人也不容易。你知道的她信佛,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停顿了一下,她又说:“奶奶跟我说过,她每年在寺庙里捐很多香油钱,替我们祈福,我们肯定能一生无忧。我爸爸……也是个大好人,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恶事,每年都捐钱资助贫穷山区的学生。可为什么别人要骗他呢?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家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不懂啊。

      “乔苒,”柏清野握住她的手,“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全力……”
      乔苒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乔爷爷病倒了,柏清野多次陪她去医院看他,在乔爷爷住院期间也帮忙了很多,减免了很多费用,这些她都知道。
      柏清野轻声安慰她:“一切会好起来的。”
      乔苒睁着眼睛点点头,依旧全然没有真实感。

      所有人都安慰她一切会好起来的,就连她自己也总有这样的错觉,好像只要熬过去就能回到以前,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并没有好起来。

      现实一旦残酷起来,就要将人梦幻的想法彻底击碎。
      甚至每每在她接受了这一部分现实后,却又失去了更多。

      大厦将倾,乔申、徐黛真、乔奶奶、乔爷爷四处奔走奋力地挣扎,可无论怎么努力怎么周旋也阻挡不住坍塌的趋势。
      这一年他们失去太多东西了。

      中考前夕,爷爷奶奶变卖了所有房产,包括他们住了大半辈子的小洋楼,乔申哭得像个小孩似的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
      乔奶奶端庄地坐着,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又薄又直,说:“我跟你爸这辈子该享受的早就享受过了,只是苦了孩子们。”
      他们家一直依赖理财和房地产,乔苒小时候曾见过那些房本,就锁在乔奶奶房间的保险箱里,乔奶奶当时跟她开玩笑说以后都留给她,说够她们姐弟三过一辈子了。
      她不明白,谢沛他们小时候就老是开玩笑说她是小地主,那么多房产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创个业会变成这样?

      这些东西对她一个初三的学生来说都太难梳理太难理解了。
      她只知道,乔爷爷乔奶奶要搬过来和他们住在了一起。
      她乐观地想,至少他们家人还能在一起生活。

      但没多久法院判决下来了,他们又一起搬离了这个从乔芃乔苒出生就住在这里的别墅,挤进了一套拥挤的房子。
      那是乔奶奶卖了她结婚时,她的妈妈送她的手镯买的房子。

      从思屿路搬走的那天,乔苒扭头看见乔申以前斥巨资买的那几盆花孤零零地停留在院子的角落里,枯萎了。
      忽然地,她想起来之前乔嘉树一直念叨的课文,“爸爸的花儿谢了,我再也不是小孩子了。”

      花儿谢了。

      她看向乔嘉树,他也在看那几盆花。
      “走了。”她走过去,牵起了他的手。
      走了几步,乔嘉树问她:“姐姐,我们要搬哪里去?”
      乔苒说:“新家。”

      乔嘉树又小声问:“我们还会回来吗?”
      沉默了片刻,乔苒扭开脸说:“会的。”
      乔嘉树便哭了,他立即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不让大人看见,带着哭腔问:“我们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

      是不是呢?
      乔苒也不知道。

      乔嘉树抽噎着问:“我能去跟我的朋友道别吗?”
      乔苒松开他的手,说:“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乔嘉树跑开了,乔苒站在原地望向柏清野家的方向,犹豫了两秒,没有走过去,而是上了车。

      一切太像是一场梦,恍恍惚惚,恍然若失。

      直到中考结束后一天傍晚,乔苒看见乔申往楼上走,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兴许是第六感,她没反应过来就跟在了他身后,跟着他走上了顶楼,看着他走上了天台。

      “爸爸。”她轻声喊他。
      乔申猛地回过神,从露天平台居高临下看她,哑着嗓子问她:“你怎么来了?”

      乔苒看着他,这么久了她第一次这么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胡渣长出来了,眼睛下面一团青黑,因为抽烟太多嗓子都是哑的。
      乔申爱干净,很在意形象,在乔苒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副落魄颓废的模样。

      他也静静看着她,没有眼泪,没有言语。
      又或者他根本没在看她。
      他眼里空无一物,没有丝毫生机,触上的目光萧瑟得刻满了无法遮掩触目的苦痛懊悔,像是震耳欲聋的哀鸣。

      高台的风卷乱他的头发、衣摆,他如同一只飞蛾,即将扑入烈火结束这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和痛苦,彻底解脱。
      “爸爸。”乔苒感到害怕,她向他走过去,试图爬上那高台。
      像是怕她上来,乔申走了下来,乔苒紧紧抱住他。

      “孩子啊,囡囡啊,爸爸对不起你啊,对不起你们……”乔申没有抱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乔苒头顶,像是静止万物的滴漏。
      乔苒的梦醒了。
      发生的一切宛若大梦一场,轰然破碎,倏然清醒。

      她咬住下唇,咬得很重,洇出血色才死死忍住了想崩溃大哭一场的冲动。

      “你只是想结束痛苦,不是生命,对么?”乔苒缓着情绪,轻声地说,“爸爸,不要,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们,求求你。”
      她想说不要伤害自己,话到嘴边却自动成了那样刺耳的字眼。

      乔申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正因为他是个好人,才承受不了愧疚自责,才会被那么强烈的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
      乔苒顾不了那么多,刺激也好愧疚也好痛苦也好,让他有更深的负罪感也好,什么都好,她只想要把他留下来,她喋喋不休地重复她所能想到的话,哀求他恳求他。

      她不能失去他。
      她不能失去爸爸。
      乔芃不能失去爸爸。
      乔嘉树不能失去爸爸
      这个家不能失去他。

      他们已经失去那么多了,不能再失去了。
      她还是不懂那些人生大道理啊,可只有活下去,一切才可能有转机不是吗?
      只要活下去,就会有转机的。

      人不在了就什么都没有,就毫无意义了。
      就像那一只小猫一样。
      她紧紧拽着他,像是要将他从泥泞里拔出来一般用力,用力到浑身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不会丢下你,苒苒别害怕。”乔申终于伸手搂住了她。

      两人从楼顶回到家里,回到房间,乔苒腿一软靠着门坐在地上,才敢哭了起来。
      这是家庭发生巨变后她第一次崩溃大哭。
      她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边哭一边将所有的记忆往前倒推,原来一切从那个暑假之前就有迹可循。

      为什么她会没有在意这个暑假乔申破天荒没有和他们一起旅游呢?
      为什么她没有注意到乔申和徐黛真很久之前就变忙碌了呢?
      为什么她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

      她靠着门抱住自己死死捂住嘴,掩住所有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从小就不懂收敛,难受了就放声大哭,不高兴想要全世界都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哭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门外是她正在努力适应新生活的家人,徐黛真正在做饭,乔爷爷在择菜,乔奶奶戴着老花镜辅导乔嘉树写作业……大家都心照不宣闭口不谈过去和未来,就好像他们一直就是这么生活的。

      她不敢惊扰他们,只能拼命把所有眼泪和唇角的血沫往里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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