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询问 “你希望我 ...
-
药效逐渐消退,洛勒莱蜷缩在奥斯汀怀中沉沉睡去。
奥斯汀的手臂被她枕着,传来阵阵麻木感,但她一动不动。
整夜,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人的呼吸与心跳上,警惕着那杯被动了手脚的酒可能带来的任何后续反应。
万幸,后半夜平静无事。
天光微亮,奥斯汀估计洛勒莱会一直睡到午后。
她轻轻抽出发麻的手臂,起身洗漱,在床头留下字条,便悄声出了门。
这里看上去比伏尔加德繁华的多。小镇的治安由一位领薪的治安官及其手下几名兼职的守夜人维持。
他们的办公场所与其说是“局”,不如说是一栋稍大的石砌屋子,门口挂着一块边缘被风雨侵蚀的木质盾牌徽记。
奥斯汀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请问治安官大人在吗?”
无人应答。
屋内光线晦暗,壁炉冷寂,积着隔夜的灰烬。
一张厚重的木桌上散乱地摊着几张脏污的羊皮纸,一个倾倒的陶土墨水瓶,几枚散落的铜币,还有半块硬得像是武器的发霉面包。
长凳歪斜,墙角堆着几件生锈的锁子甲部件和断裂的木棍——那是守夜人简陋的装备。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霉味和一丝隔夜麦酒的气息。
奥斯汀心头一沉。
“请问,有人在吗?”她提高声音。
回应她的,是一阵从里间传来的响亮而拖长的鼾声,夹杂着含糊的梦呓,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奥斯汀眉头紧蹙,循声走去。
推开虚掩的里间小门,眼前景象让她吃惊。
所谓的“治安官”正仰面躺在一张铺着脏毛皮的简易床铺上,鼾声如雷。
他体型肥硕,敞开的皮质外衫下是鼓胀的肚腩,随着呼吸起伏。
床边地上滚着一个空了的酒囊,残留的酒渍在地板上洇开深色污迹。
清晨的阳光透过狭小的高窗,恰好照在他油光满面胡子拉碴的脸上,映出酣睡中满足而愚蠢的神情。
这就是维持法纪,保护小镇安宁的人?
当有罪行发生,他在用震天的鼾声和满身的酒气,完美诠释着权力是如何在怠惰与麻木中腐烂的。
“醒醒。”奥斯汀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先前的客气。
“呃……嗯?”治安官迷迷糊糊地从床上挣扎起来,臃肿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下床沿。
“我要报告一桩案件。”奥斯汀重复,字句清晰,强调自己的来意。
治安官坐在床沿,睡眼惺忪地挠了挠油腻打结的头发,打了个哈欠:“啊,哦……行吧,你说。”
“柯克·艾尔顿,”奥斯汀一字一顿,“非法持有并使用违禁药物,蓄意危害他人安全。”
“知道了。”治安官心不在焉地摆摆手,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身子向后倾,眼看就要重新倒回那张脏污的毛皮床铺上。
奥斯汀上前一步,猛地揪住他松垮的皮质外衫前襟,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提起来。
“你管不管?”
“哎呦!你干什么!”治安官吃痛,彻底被激怒了,睡意变成了不耐烦的暴躁,“急什么急!那……那受害人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
“她被下药了,”奥斯汀盯着他浑浊的眼睛,“你说这叫没出事?”
“死了吗?”治安官挣扎着,语气粗鲁,“没死不就得了!放开我!”
奥斯汀的手收紧了些,浅灰色的眸子里寒光凛冽:“你就是这样‘维持治安’的?镇上的人出了事,你就这么糊弄?”
“你少管闲事!本来搞这些事就累。”治安官也恼了,奋力想掰开她的手,“有本事你自己去管!别来烦我!而且那小子姓艾尔顿,他爹是国王眼前的红人!你让我去管?我拿什么管?!”
奥斯汀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松开了手。
治安官倒下,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奥斯汀不再看他,径直走了出去。木门在她身后关上,将那令人窒息的怠惰与腐败的气息隔绝在内。
她缓缓蹲下身,抬起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脑。一种近乎挫败的无力感沉沉压下来。
她没有办法。
没有显赫的身份,没有可供驱使的权势,她甚至无法在这个看似有序的小镇里,为洛勒莱讨回一个最基础的公道。
规则由人制定,也由人曲解,而她恰好处在规则庇护不到的阴影里。
“阁下。”
艾米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奥斯汀侧过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侧,浅灰色的眼眸里映出来者毫无掩饰的猩红瞳仁。
“我可以为您解决这个麻烦。”
奥斯汀几乎要点头了。那股翻腾的怒火与保护欲在胸腔里冲撞,叫嚣着更直接、更血腥的解决方式。
以血还血,这本就是刻在她血脉里的古老法则。
可下一瞬,洛勒莱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不是昨夜潮红脆弱的样子,而是平日清醒时,那双总带着温柔的眼睛。
她不会赞同的。她将她从黑暗里带出,教她融入人间,不是为了让她再用非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不用了。”奥斯汀转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艾米莉却没有放弃:“阁下,您需要明白,困扰您的问题,根源在于您此刻的‘位置’。”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您重归王座,执掌权柄,像这些事……根本无需您烦心,也没有人敢对您所珍视的人有任何不敬。”
她看着奥斯汀背影,深知这是最好的劝谏时机:“力量本身并没有对错,全看掌握在谁的手中,用在哪一方。”
“逃避您的身份与责任,并不能保护您想保护的人,反而会让您和她在人界与血族的夹缝中,永远处于被动。”
晨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艾米莉的话像针,刺破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
一边是洛勒莱所代表的温暖却脆弱的人间秩序与道德;另一边,是血脉里奔涌的、强大却危险的本能与权柄。
她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绝对的权力才能提供绝对的庇护。
但这道理再正确,她也无法独自做出决定。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未来,这是她和洛勒莱的未来。
“再给我一点时间。”奥斯汀最终说道。
“是。”艾米莉恭敬地应下,再次消失不见。
奥斯汀则在原地又停留片刻,才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身朝庄园的方向走去。
回到庄园卧室,洛勒莱已经醒了。她靠坐在床头,看到奥斯汀推门进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自然地张开双臂。
奥斯汀走到床边,没有拥抱,而是轻轻俯身,将额头抵在洛勒莱的腿上。
洛勒莱的手指温柔地插入她银白的发间,就像在她幼时那样,一下一下,顺着发丝梳理,动作里满是无声的理解。
“我去找了治安官,”奥斯汀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膝上传来,“没用。他不仅懒,还怕柯克家的势力。”
她顿了顿,将脸埋得更深些:“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不是你的错。”洛勒莱轻声说,指尖抚过她的耳廓,“他家里有权有势,我们在这里根基太浅,硬碰硬并不是是明智之举。”
奥斯汀沉默了很久。洛勒莱的体谅让她心口发酸,也让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头,却没有坐直,依然保持着依赖的姿势,仰视着洛勒莱的眼睛,轻声说:“我……找到同类了。”
洛勒莱梳理她头发的手指微微一顿:“嗯?”
“和我一样的吸血鬼。”奥斯汀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她说,我的亲生家族……在内部的争斗中落败了,父母下落不明。现在那个叫艾米莉的侍卫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回去,继承王位。”
她仔细观察着洛勒莱的表情,看到那双眼眸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复杂的思索。
“我在想,”奥斯汀的声音更轻了,“如果……如果我拥有了那样的身份和权力,是不是就没人再敢欺负你?柯克这样的人,是不是就能轻易解决?你就不用……再受这样的委屈。我们也不用一直逃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洛勒莱放在床边的手,指尖冰凉。
“所以。”她望进洛勒莱眼底,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希望我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