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宿敌他是龙傲天》六朝心事

91、第 91 章

　　凭什么......

　　谢一恍惚在想，凭什么，我凭什么要回去？

　　但同他说话的不是别人，是，是......是谁？茫然无措的目光在文徵身上逡巡着，试图在对方身上找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分明，分明原本就应该是我的！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那不是什么人的声音，反倒像急促的鼓点，一下两下，从缓慢的节奏，慢慢地拨高，加速，整个识海仿佛被一股强烈的力量纠缠拖拽着，将他的意识从身体中拉扯出去。

　　谢一往前一步。

　　文徵不错眼地看着他，眼中流出一丝不可察觉的怜悯。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情绪，那是一个年长者对年幼小辈的纵容，仿佛一切苦难都已经先他一步见过了。那些在短暂又漫长的岁月中，一切令他不明而苦闷的事，文徵都曾历经过。

　　谢一闭上眼：“师......师......师尊？不对......”

　　“谢一！”

　　一声怒喝打破了当下的死寂，文徵一震，扭身去看，只见下方燕文州抬起头怒目而视，手中剑已出鞘，竟然直至对面无剑而袖手旁观的裴毓风。

　　文徵心头涌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谢一原本神态怔忪，却被燕文州那当头一喝，就像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探出头来，又被人强行用力摁了下去一般，面色几番挣扎，两只漆黑的眼瞳骤然一暗。

　　谢一歪了歪脑袋：“爹......？”目光微微偏移，幅度极小，却被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文徵看穿。

　　眼看谢一这小兔崽子当场认爹，文徵心中暗骂：“师兄真是缺了大德，肯定是他平日就没有好好关爱自己亲收的弟子，不然何至于此！”

　　谢一当初一见了他就跟见了亲娘似的亲近，还曾经抱着他痛哭生身父亲的狠毒无情，如今见了亲爹却又转头及就忘了了前尘往事一般喊上爹了，他娘黄泉之下还不得气得亲自活过来。

　　等等，在这危急紧要的时刻，文徵又忽然想到，该不会其实他自己也是这样活过来的吧？

　　裴毓风这厮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把他原本的尸体藏在青蘅峰，莫非自己当时便是泉下有感，这才死生生气活了？岂有此理？！

　　然而文徵这头思忖着，另一边的燕文州却一声不吭，只高声问道：“谢一，密林中究竟发生过什么？眼前与你对峙之人究竟是谁？”

　　文徵轻轻笑了，瞥了一眼下方一派正义凛然的燕文州，抬起眼来，说出的话却十分诛心：“谢一，你亲爹似乎不太想认你啊？”

　　对面的谢一一动未动。

　　“好了别闹脾气了，”文徵道，“快过来让师叔抱抱，你这么不听话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实不相瞒我其实早就想收个小弟子了，就是前几日你们在秘境里见过的那个——”

　　谢一突然动了一下，在众人都来不及反应的下一瞬，手提见平生剑，几乎是肉眼看不清的速度，一剑刺穿文徵腹中！

　　裴毓风目眦欲裂：“文徵！”

　　“呃......”

　　文徵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他没有拿剑那只手缓缓抬起来握住了剑身，原本应当瞬间被上古神剑齐齐隔断的手指却完好无缺，白玉似地根根分明，一滴血都不见。

　　“小兔崽子，”文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抬起头来，冲着谢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都说了，见平生没有认你为主——”

　　“你用这柄剑去伤他的主人，嗯？”

　　文徵顺着谢一的方向，又缓慢地将剑往外推出。

　　众人错愕地望着那奇观，见平生从文徵身体之中缓缓被抽出，青绿荧荧的剑身泛着寒，不见一丝热血。而文徵也仿佛根本没受到半点儿伤害似的，青衣飘扬，嘴角噙着笑。

　　裴毓风脸色难看得要命，几步上前就要对谢一动手，却被文徵回头一个眼神制止。只见他手中长剑轻轻一横，去苦长顿时会出长虹般的光弧，将呆滞不动的谢一退至数丈之外，灵力一滞，瞬间跌落在地。

　　文徵落回地面，裴毓风立即上前两步跟在他身后，伸出手就要去摸文徵的肚子，“师弟！”

　　“你的剑。”文徵把手上的剑递回去，顺便挡住了裴毓风的动作。

　　去苦长泛着微暗的雪光，一接近主人，就发出兴奋的嗡鸣声。

　　裴毓风并未接过，文徵手腕动了动，良久没等到裴毓风伸手过来把剑拿走，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了？”

　　“你拿着。”

　　裴毓风睨了一眼去苦长，文徵并未留意，却发现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安分下来，再度乖乖任由他握在手中。

　　文徵好笑地将他上下扫视两眼，忽然问：“疼吗？”

　　裴毓风却是一怔，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文徵却不信，笑意愈发明显：“见平生就算是没跟了我这个主人，也不见得就会差到哪里去，它好歹也是我从三千秘境里费了三年心血才拿到手的，一剑贯穿的伤，师兄也可忍得？”

　　帷帽的白纱挡住了他的面容，裴毓风静静地凝视着白纱之下的面容，又听见文徵道：“我原本以为去苦长剑意如风似雪，大约也是个婉约派的路子，只不过是师兄你为人冷硬罢了。今日一试才知，相比起见平生，它实在是太过悍然，真是人如其剑，剑如其人，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啊。”

　　去苦长骄傲地抖了抖。

　　“......”裴毓风沉默一瞬，淡然道，“既然喜欢，先使着吧。”

　　文徵却奇道：“师兄，你从哪句话听出来我喜欢？”

　　“去苦长喜欢你。”裴毓风嘴角微扬，“见平生在谢一手中，你又下不了重手硬取回来，难道要你赤手空拳去对付旁人？”

　　“你竟然还好意思说，”文徵瞪他，“我倒是想知道谢一怎么了，你是他的师尊，他出手伤我，你们可真是一脉相传的亲师徒，你不该为此解释解释？”

　　裴毓风一哽，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竟然露出一丝悻悻然的表情，转瞬即逝，差点让文徵以为那只是个错觉。

　　倒在地上的谢一捂着胸口，体内翻江倒海的疼痛让他克制无不住，“哇”地咳出一口血，鲜红的液体洇入他的胸前衣裳，并不明显，他已经流过太多的血。

　　众人面色骇然地看向他，无一人上前。

　　谢长老已经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说实话那顶多算是万剑宗的内部纠纷，如果不是因为牵涉到密林之中的秘密，尤其是谢一方才说到一半却没能接着说下去的话。

　　谢长老在门中弟子的搀扶下走近谢一，弟子蹲下身简单探测一番，起身道：“他要死了。”

　　“我摸不到他的脉搏和心跳。”弟子道，“传闻药谷之中有些秘术，可令修士状如死尸，气息全无，经脉停滞。不过谢一道友恐怕是……”

　　他未尽的话，尽在不言当中。

　　谢一跌落的地方很是凑巧，不偏不倚，正好是归鸿宗一派面前。

　　燕文州并没有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反而望向四周，忽然道：“诸位，这周遭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一阵微弱的咔咔声自地表响起，众人惊愕得连连后退几步，抄出手中法器，畏惧而又谨慎地围成一圈。

　　方才还垂死的谢一，他的身体里发出诡异的响动，先是一只手腕扭曲，然后就像连锁一般自手臂、肩脊，自全身骨骼都扭动起来，仿佛有人凭空操控住他，让他整个人以一个极其诡异又生动的姿势重新站了起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文徵，他抬起手指咬破指尖，裴毓风指尖一麻，望向文徵，见他半空画出一段符咒，掌心向外一推！

　　血红符咒推向谢一，正要将他禁锢，一道剑光却骤然从旁蹿出，生生打散了符咒！

　　“谢长老！”文徵蓦然望去。

　　谢长老脸色凝重：“这到底是什么？我宗弟子的说法绝不会错，谢一已经是濒死之躯，为何会……”

　　万剑宗众人脸色唰地惨白下去。

　　其他人不知道，但万剑宗的弟子，他们都是亲眼目睹宁易水当初尸变之象的：“尸、尸傀……！谢一师兄！”

　　“尸傀？可起死回生？”

　　文徵回头看他：“谢长老，此等邪术逆天而行——”

　　“世子殿下，”燕文州猝然打断他，面容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恶意，冷声道，“真正逆天而行的，分明是死而复生，借尸还魂的你吧——”

　　文徵还未反应，裴毓风却已经纵深上前，直冲燕文州而去！

　　这一惊变打得众人猝不及防，瞠目结舌看着两个当世数一数二的大宗门的一宗之主当场对战起来。

　　不，要说这是对战，也并不准确。

　　去苦长在文徵手中，裴毓风两手空空，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赤手空拳。而燕文州虽然名义上还算不上真正的归鸿宗宗主，但这么多年来，他的功力修为之深厚，修真界无不心知肚明。

　　甚至有人说，其实归鸿宗那个所谓的真正的宗主方遒，早就在三十年前，因介入皇室的政治斗争，早就在当年睿王事败后被秘密处死。

　　至于是谁处死他，众说纷纭。

　　不过，这说到底也只是修真界闲得没事的猜测罢了，正如他们也经常说其实文徵根本没有死，压根就是被裴宗主抓起来关在万剑宗的山牢冰洞里，没日没夜地抽打虐待以泄杀身之愤了。

　　每当大伙一聊起这个，脸上就会浮现出一抹微妙的笑容。

　　再说回归鸿宗的闲事，山中无岁月，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高人闭关，莫说二三十年，即便是二三百年，也完全有可能。

　　言归正传，眼前还有仙盟的一大烂摊子没解决，众人就算再喜闻乐见两个当世高人在自己面前打起来，也绝不能是现在打起来。

　　“住手！”谢长老冷然喊住，“裴宗主，燕宗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众多弟子惨死密林，你们难道给不出一个说法吗？！”

　　说话间，文徵再次画了一个血符，顺利印在了躁动不安的谢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