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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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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听见燕文州的话,竟然还腾得出半分心思去揣测。
此人十分擅长装模作样,分明尸傀一事与归鸿宗脱不了干系,即便是真的无辜不知情,但当初郁金城内李屠户一家闹得轰轰烈烈,归鸿宗如果还真不知晓,那这代任的宗门门主也是白当了。
谢一负伤惨重,他被两个其他宗门的小辈搀着,已是强弩之末,濒死之状。他吓吓地喘着气,一声比一声微弱。
文徵立在原地,没有主动掀起自己的帷帽。
然而他这一动不动的,显然旁人也不会就此作罢。
当即就有人上前一步,还未开口说话,裴毓风就先行一步伸出手,尚未出鞘的去苦长挡在文徵面前,维护意味十分明显。
那人道:“裴宗主,你身边这位道友,何故不揭起帷帽呢?”
裴毓风淡淡道:“他自幼体弱,受不得风寒。”
“受不得风寒?林中萧瑟,为何道友也要一路跟随?仙盟之中婢仆众多,若是留在仙盟也能照料一二,何苦跟在诸位身后吃苦头?”
裴毓风还未说话,文徵却先笑了:“吃苦头?仙盟大比是仙门各派新生弟子头一道关,往后出入江湖,仙盟大比的名次都成了比师门还要响亮的名号了,若是这也叫吃苦头,那我看往后第三关也不必比试了。”
“你......!”
文徵侧头望向他,虽然依旧看不清他的脸,但纱幔摇曳之中,美人模糊面容一恍,又带着笑意道:“若我是文徵,诸位又当如何?”
“当年万剑宗裴宗主亲手弑杀同门,今日是不是也该清算一番?”
那人道:“满嘴胡言!当年所有人都知道,文徵的魂灯早已熄灭,怎么可能——”
“那我便不是文徵了?”文徵轻声反问。
他的语气一直都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些很无关紧要的事情,无所谓旁人态度如何,倒像是自己手提着一根轻飘飘的竹竿,一下一下地逗弄着旁人。
众人沉默许久。
终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燕文州看着脸色各异的众人,又看向挡在文徵面前的裴毓风,道:“若你是文徵,那谢一方才那番话,不就成了真相吗?”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谢一冒死出来,竟然是来揭发自己师尊。若是他有意撒谎栽赃,他能有什么好处?
当年裴毓风作为万剑宗宗主,竟然选择收一个这样平庸的弟子,他又是为了什么?
但这些不太要紧的事都比不上眼前的紧迫状况,因为很快,丛林深处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谢一。
在林中逃亡许久,他的精神和意志像一根紧绷的弦,这一身嘶吼仿佛激起了他记忆深处最惊恐的一幕,他突然尖声大喊,奋力挣脱开扶着他的两个弟子,一头冲向文徵!
文徵躲闪不及,或许是他也并不想躲闪,就见他骤然出手,竟然是一把夺过了裴毓风挡在他面前的剑,当头对着谢一劈下!
去苦长落入旁人手中却乖顺至极,仿佛文徵就是他的主人似的,剑身闪过一道凛冽寒光,破风而下——
铮!
谢一也亮出了他的剑。
两柄上古神剑的剑锋垂直相撞,一个挥下,一个抵进,剑锋相互拉扯着,在巨大的摩擦中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猛地一声,两人连连退后几步。
见平生抵在地面,谢一的血顺着手臂流淌在见平生上。
文徵定定地看了过去,道:“谢一,你撑不住的,见平生没有认你为主。”
谢一冷笑一声:“若是师叔点头,想必见平生也是愿意的。”
文徵问:“你想要见平生是为什么?”
谢一却没有说话,提起见平生又朝文徵刺去!
在抬头不见日的参天古林之中,各宗各派的长老弟子神色凝重,看着半空中对战不休的二人,瞳孔剧烈颤缩着,久久不能言。
我见平生,去日苦长。
这一幕仿佛回到了七年前。
文徵站在比试台上,那时裴毓风手中已经接过了青蘅仙尊所赠的神剑。
那自然不仅仅是一柄剑。
它意味着整个宗门的传承,意味着一个师长的肯定,意味着在千万年的漫长时光不过转瞬即逝的修真界中,某一年,某一刻,某一个瞬间的认知——得此剑者,天下第一。
文徵输了,他站在原地,手中是他自己花费三年光阴换来的见平生。
见平生似乎察觉到了主人微妙的情绪,不满地震了震。
他以为主人是想要另外一把剑。
文徵自然是感应到了见平生的不爽和委屈,笑了笑,指尖微微一动,轻轻地抚摸着见平生的剑柄,低声道:“别生气,你很好,比去苦长好多了。”
“去苦长也并不适合我。”
见平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消停下来,静静地待在文徵手中,散发着微弱幽荧的青光。
“我只是不明白......”
文徵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却依旧紧绷着,他的肩膀绷直,薄衫贴着削瘦的身体呈现出完美的躯体弧线,像一只与同类争夺落败的天鹅。
他低垂着眼,似是不解地发问:“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一向是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见平生,没有办法回答主人的话。
它可是上古神剑,怎么说呢,一向都是别人来争夺它的,它怎么理解得了主人这种为了“争”而滋生的各种复杂多变的想法呢?
不过文徵显然也没有要见平生回答的意思。
他问他自己。
也许永远也问不到了。
那一瞬间,文徵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背脊猛地冲上脑中,将他的脑海翻滚得头疼欲裂,站在原地踉跄两步,扶着额头摇摇欲坠。
一旁的人见他状态不佳,立即围了上来。
“师兄!”
“文师兄!你没事吧?”
“快拿药来……”
“不用……”文徵咬着牙,艰难挤出几个字,“不用,多谢。”
在众人担忧又欲言又止的眼神中,文徵摇了摇头,强令自己站直了身体。
眼前模糊的视线恍惚着,目光从涣散逐渐凝聚成一点,文徵瞳孔一缩,看清了那道衣袂飘飘的背影。
见平生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剑尖在地上划过发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声,那是连文徵都从未见过的状态——也许在很久以前,在见平生漫长的沉寂中,它千万次如此这般地为他彼时的主人而愤怒过。
众人只见文徵手中的青剑骤然迸发出巨大的光芒,他纵身一跃,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只绝境伏击的鸟,半空中的他几乎与剑合一,直直冲向远处高台上的人。
一阵罡风袭来,说时迟那时快,裴毓风耳边一动,忽然提起手中的去苦长,回身一挡!
两剑交锋,爆发的巨大能量轰然将四周一震,除了在座修为深厚的宗门长老前辈,其余弟子莫不被震得来不及后退,就被轰出数尺,满座哗然!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没有注意到这其中,作为两个弟子的师尊,青蘅仙尊面容峻肃,定定着看着文徵的身影,快被白眉遮挡住的苍老双眼中,晦暗不明。
裴毓风抵着剑,喝声道:“师弟!”
文徵恍若未闻,或许他也听见了,但在那个时候,裴毓风的声音或许是他最不想听见的。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在半空之中对峙,众人起先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金铁交鸣的铮铮声从上空传来,数千人抬头望去。
那一刻,天地为之变色,所有人都会记得这一幕——
青衣剑修动了,他微微侧身,手中的剑划出一道长弧,慢得不像是在战斗,像是饱蘸一笔浓墨重彩,在澄澈如练的苍穹下,剑尖所指之处,仿佛天幕骤裂,云层退散。
剑意凛凛,直至剑尖指向对面的人。
“师弟......”白衣修士的脸色是仓皇的,然而那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
众人只见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那柄剑,衣角一动,剑随身转,整个天空都在颤抖。
长剑破空的声音终于传来,一青一白的身影彻底交缠在一起,动作迅疾,几乎要融为一体,分不清谁是谁。
远山传来一阵一阵轰鸣的回响,千仞绝壁在无声的剑意波荡中崩裂。长河断流,水倒卷上天又化作滂沱大雨砸下来。
两个人同时消失在了原地。
不是消失,是太快——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他们的身影,只能听见在云层之上的撞击、纠缠、撕裂。
每一次交战都让大地震颤,青山化作齑粉,大湖蒸腾殆尽,绵延群山密林中,古木连根拔起,被气浪卷上九霄,藏匿其中的妖魔挣扎逃出,又被一道道接连不断的剑意死死镇压,无法逃脱。
不知多久,终于静了下来。
后来数百年间,依旧有人在街坊酒巷中谈起当年中州的诡秘动静,从大妖出世,到仙人飞升,凡雍朝国运大变,总有人想起那一年轰动中州的惊响,又想起那一年,文徵世子陨落当世。
“文徵,”裴毓风收起剑,“......回来。”
“回来,师兄求你。”
文徵垂首,嘴角的血一滴一滴落下,一场迟来的春雨,从春阳城吹来中州仙盟,再带着文徵的气息,一路朝北,回到他的故乡。
他跃身飞去,逃离中州。
七年之后,几乎是在同一个地方。
文徵看着谢一的眼睛,在谢一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谢一。”
谢一一怔:“师、师......”
“回来。”
文徵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他与裴毓风虽以师兄弟相称,然而在那些已经几近被尘封的过往中,文徵更像是那个更为优秀、更需要扶持师兄的人。
他唯独从裴毓风身上学会一件事,就是怎么让一个决心离开的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