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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君既无辜 为何你的命 ...


  •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青禾山风景如旧,落花送流水,今日复旧年。

      天底下的每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瞬间,在漫长的岁月中,都不过是一片云烟。一切都会过去,连带着那些原本就被掩藏在心底的最隐秘而不敢揭开的秘密。

      自文徵带着见平生离开无何有乡,回到万剑宗,又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对于万剑宗的弟子来说,是微妙而不同寻常的三年。

      但对于新来的弟子来说,他们初入宗门,正是对青禾山的一切都倍感好奇的时候,那些特别的、与众不同的,都是他们年轻人特属的乐趣。

      而十年一度的仙盟大比也即将拉开帷幕。

      万修竹刚结束自己的每月历练考评,从执政堂出来,正好撞见了三两个路过的弟子,忙抬起手高呼一声:“诸位师弟,好巧,去哪儿?”

      几人闻声回头,一名叫李成山的弟子道:“原来是万师兄,好几日不见你,原来是下山历练去了?”

      万修竹走到他们面前:“可不是?这趟可真够远的,抓个水鬼,让我给沿着大河向西追了它一路,好险给逮住了。”

      另一位弟子闻言,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哎,陆宁,前些日子我们才刚学了御水符呢,要是我们也能去抓水鬼多好。”

      李成山揶揄道:“得了吧王渊,你那御水符学得如何,万师兄不知道,我们可都看在眼里。每天上着课就把澡给洗了,可真是方便啊。”

      王渊道笑道:“莫说了莫说了,要说抓水鬼,最厉害的不肯定是青蘅峰的裴师兄么?”

      几人谈笑声一顿。

      万修竹笑容淡了下去,看向说话的王渊:“你刚才说什么?”

      陆宁在身后狂戳王渊后背,王渊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问,“怎么了?”

      万修竹走进一步:“谁说的裴师兄抓水鬼?”

      王渊看着万修竹沉下来的脸色,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可能绝对是说错话了,赶紧否认,“不、不是,万师兄,这不是我说的。”

      万修竹厉声问:“那是谁说的?”

      “是、是......师兄我错了!”王渊忙求饶,“我真不知道,剑术课上大家都在说,我也只是听了一耳朵,这才学舌来了。”

      “剑术课?你们剑术课是哪位师兄在带?”

      王渊嘴唇嗫嚅几下,没吭声。

      万修竹看向其他二人。

      陆宁暗骂王渊多嘴,不得不回答:“万师兄,教习我们这一届弟子剑术课的师兄,正是裴毓风裴师兄。”

      万修竹脸色又变:“胡说八道!你们肯定是背后说的闲话,要是叫裴师兄真听见了,准没你们几个好果子吃,真是胡闹!”

      王渊还有点不太服气:“也不至于吧,那个人不就是成天在水里钻来钻去......”

      李成山用力拽了他一下:“王渊!”

      王渊悻悻闭上了嘴。

      经此一小风波,三人也不好再与万修竹同行,十分尴尬地告退,一边快步走开,一边低声骂王渊多嘴八卦。

      待几人走远,已经听不见脚步声,万修竹冷哼一声,踩上另一条石板路,沿着山上溪流一路走下。荫绿的树顶盖若苍穹,挡住了炽热的阳光。

      在时而的虫鸣声中,万修竹忽而打破这片宁静,看向水面,“文师兄,你又看我笑话了。”

      沉默片刻,水面“哗啦”一声被打破,文徵从水中钻出,黑发几绺贴在脸上,见平生也从水中跳出,飞到万修竹面前瞧了瞧,又回到文徵身边。

      文徵笑嘻嘻地任由本命剑蹭他:“见平生,你又被发现了啊?”

      万修竹无奈:“师兄。”

      文徵慢慢游到岸边,半侧身子伏在草地上,将衣服捞起来,湿漉漉地贴在身躯,仰视万修竹。

      万修竹与他对视一瞬,撇过脸,“师兄,这几日如何?”

      “一如既往。”

      万修竹紧锁眉头:“封郴师兄那丹药不管用?当年裴师兄也是用的这个。”

      文徵冷哼一声:“封郴师兄是将没用完的丢给我来了。”

      “师兄今日脾气又没发干净么?”万修竹道,“那药是极好的,师兄灵力亏损太多,若不是见平生,只怕连当年一半的修为都使不出来。”

      文徵把头发揉成一把拧了拧,挤出水来,放在胸前晾干,“那药我好好的吃了,的确是不管用。无何有乡是上古秘境,真有这么好办,我还用得着在里头待那么久?”

      谈及此事,万修竹又不知说什么好,他所知道的也并不多。

      六年前,他曾与文徵等人一起下山到三尺镇历练。因对形势判断错误,两位师兄误入梦境又被梦境所伤。文徵仅修养一个月后便动身前往蓬莱仙境,据说是为了进入秘境寻找机缘。

      而文徵这一离开,便是三年。

      宗门里都传言文徵已经在蓬莱仙境殒命。

      三年来,万修竹也有问过裴毓风关于文徵的去向,他与文徵是同门师兄弟,感情极其深厚。裴毓风是坚信文徵没有死亡的,他曾在第一年亲自去闯蓬莱仙境,被青蘅仙尊亲自逮了回来。

      之后,他几乎是闭关不出,常年在青蘅峰而不出世。寻常弟子该做的历练,他也视之不顾。

      谁知裴师兄竟厚积薄发,似是突然打通任督二脉,修为暴增,像是突然才开了灵窍,随后便只身前往蓬莱仙境,一言不合二话不说,把蓬莱仙境砍了个乱七八糟,硬生生把被困在秘境里的文徵给带了回来。

      说是带,也不全然。

      因为文徵回来时,闭着眼睛窝在裴师兄怀里。

      他那把成精的见平生剑尾随其后,时不时用剑柄敲一下裴师兄的脑袋。

      之后的事,万修竹就真的一头雾水了。

      因为文徵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抱着师兄撒娇,而是提剑直闯青蘅仙尊洞府。

      青蘅仙尊届时已经闭关,洞府前阵法密布,文徵强闯无果,竟然以剑割破手臂,用鲜血作阵,强行逼开阵法闯了进去。

      半日后,文徵从里出来。

      之后师兄弟二人关系急速降温,起初是文徵单方面冷淡下来,裴毓风多次示好无果,甚至文徵烦了还会直接提剑回击。可文徵在无何有乡中被秘境吞噬灵力以滋养全境,修为虽高,却不过是纸糊的老虎。

      裴毓风多次避让文徵,文徵也知道裴毓风在比避让自己,动手更狠,往往自己先吐口血出来,把周围的人吓个半死。

      之后裴毓风便不再去见文徵,两人便进入了互不理睬的阶段。

      万修竹有心劝和,他毕竟是真正见过这对师兄弟感情有多好的。但真论起来,他与文徵也多年未见,当年文徵为人大方爽朗,自己也绝不是文徵最亲近的师弟。

      文徵上了岸,只披了件绿衫走过来,“不说这个了,我去练剑。”

      万修竹一脸忧心跟上他:“师兄,我知道仙盟大比迫在眉睫,但你也不能完全不顾自己身体啊。”

      文徵笑道:“你还劝上我了,抓水鬼没抓够,到我这儿消遣来了?”

      万修竹气极:“师兄!”

      文徵回头摸摸他脑袋:“好了,我知道分寸,你别担心。”

      文徵披着头发拖着袍摆,胳肢窝还夹着把剑,就这样飘飘然走了,留下万修竹在原地如鲠在喉,这么看他,还真像只从水里冒出来的艳丽的鬼,就这样大咧咧地乱跑。

      文徵未走多远,竟然正面遇上了裴毓风。

      他不想理会,侧过脸绕开他要走。

      裴毓风脸色极冷,见到文徵,也并未说话,两人形同陌路。

      只是两人擦身而过时,裴毓风终是忍不住,淡声道:“师弟。”

      文徵只当作没听见。

      裴毓风转身想抓住他,这一伸手,没碰到文徵,只抓到了他的头发,紧紧握在手中。

      文徵回头,眼中有隐隐的怒气。

      “师弟,”裴毓风喉结上下滚动,像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很平淡,“师弟,你没有修养好,不要参加仙盟大比。”

      文徵指尖一点,见平生立刻飞来,一剑挑断了裴毓风握住的那截发丝。

      “师弟......”

      裴毓风眼中闪过一丝痛,文徵没有看见。这抹痛很快被裴毓风藏起,他张了张口,终于十分不解地问出,“师弟,你想要什么呢......”

      文徵反问:“你想要的又是什么?不要我参加仙盟大比,是因为我一定赢不了你吗?”

      裴毓风默然。

      文徵又问:“又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师弟,你知道我绝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

      文徵冷冷看他,“师兄,分别数年,我们谁敢说谁还熟悉对方呢?师兄这么多年又经历了什么呢?”

      “你从不肯听。”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文徵死死盯着他,“我已经知道了!如果我不知道,师兄不是白白在蓬莱仙境得意一场!”

      “......师弟,为何会这样?”

      文徵见他这副模样,更觉讽刺,不欲多言,转身就离开了。见平生素来看裴毓风不顺眼,又冲过去敲了裴毓风一下,飞快地跟上文徵。

      我已经知道了。

      我什么都知道了!

      文徵愤然地在心底默念着,被斩断的碎发垂在脸侧,平整的发尾在他脸上蹭得发痒,文徵抬起手挠了挠脸,摸了一手的水。

      他见裴毓风,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恨意。

      他也想过,师兄何其无辜。

      可他呢,文徵想不通,为什么他就会是师兄的垫脚石,他哪里做错了,从当年国师说他有灵根开始,还是从他在万千吹捧中自命不凡,还是从师尊来到京城,他兴高采烈拜别父母上山拜师。

      “师尊,弟子哪里做错了,请师尊责罚。”

      洞府内,文徵跪在闭目打坐的青蘅仙尊面前。

      青蘅仙尊的声音传入文徵耳内:“见殊,秘境三年,怎么毫无长进?”

      文徵苦笑,“师尊,秘境如何,师尊不清楚吗?”

      “既然请帖丢了,何不回来呢?”

      文徵沉默了。

      “见殊,你心中明了。”

      文徵仍沉默不语。

      “见殊,贪心不足。”

      文徵猛地抬起脸:“师尊,我这也叫贪心吗?您疼爱师兄,样样以他为先,师兄早早有了剑,我的剑术修为分明比师兄更好,为何您不送我一柄剑呢?”

      “你如今有了见平生。”

      “那分明是我自己取得的!”

      “见殊,你方才不是还怪我将你困在无何有乡吗?”

      “难道不是吗?师尊,我本可以顺顺利利进入蓬莱仙境,无论进入哪个秘境,哪怕不是见平生!”

      见平生愤怒地动了一下。

      “见殊。”

      文徵垂下眼,“师尊,莫要这样喊我了。”

      “见殊,你若不服气,便自己争回来吧。仙盟大比后,掌门之位和去苦长剑,谁赢了,便是谁的。”

      来日苦短,去日苦长。

      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

      文徵问:“我要争什么呢?师尊,您说我贪心,说我自负,可我只是不明白。”

      “见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

      “如果我的命数就是这样经历噩梦般的三年,师尊,无何有乡什么都没有,弟子好痛啊。请您告诉我,我的命数是谁决定的?是师尊吗,是师尊让弟子沉寂数年,是师尊让师兄一剑名扬天下吗?”

      “见殊。”

      “师兄轻而易举打开了无何有乡,我却被困在里面不知昼夜地徘徊。”

      “你的命数,是世间最想与你纠缠在一起的人决定的。”

      文徵露出茫然神态,却已经不怎么像十六岁时的少年了。那时的文徵纵使茫然无措,仍是那么的天真娇憨,有着对世间一切的无畏,那些冲他而来的挫折,只不过是文徵璀璨世界中黯然无色的尘埃。如果那时有人跟文徵说,你的命运是被别人决定的,文徵一定会大笑不止,趾高气扬地从那人身上踏过。

      “见殊,起来吧。”

      “师弟,起来吧。”

      文徵睁开眼。

      他躺在问尘台上,四周所有人的目光在他身上踏过。

      文徵看着澄蓝的天,心想,我输了。

      裴毓风朝他伸出手,那时一双文徵极其熟悉的大手,牵过他,抱过他,抚摸过他。

      师兄,师兄,为何你的命运,踏在我身上?

      师兄,如今你是真的名扬天下了。

      文徵被裴毓风抱了起来,文徵推开了他,踉踉跄跄地,独自一人下去了。

      见平生蔫蔫的跟在身后,文徵忽地停住了,回头去看,对上了裴毓风投来的目光。

      阳光刺眼,文徵看不太清,也不想看,很快转头。

      青蘅仙尊当众宣布,将传世神剑去苦长,赠与仙盟大比魁首、万剑宗弟子——裴毓风。

      见平生落在文徵手中。

      文徵轻声道:“见平生,我要食言了。”

      见平生嗡嗡作响。

      文徵笑道:“真是师尊送我的好机缘。”

      君既无辜,我又何辜?

      雍朝隆明二十三年,世子文徵因妒生恨,刺杀同门师兄后叛逃宗门,被师兄用去苦长剑一剑穿心,呕血而亡。

      当年惊绝天下的世子殿下,自此陨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君既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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