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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庄周梦蝶 “美梦成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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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婚房内的蜡烛沉默地燃烧着。烛影摇红,滴泪堆积成塔,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沉寂下去,宾客散尽,此刻才是洞房夜。
不知为何,文徵竟也有些微妙的紧张,只不过他尚且来不及仔细思索这紧张感从何而来,便看见裴毓风忽然站起身。
“师兄?”
裴毓风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在房间内走了一圈,随后在离文徵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下。
文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一套动作,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好笑地凑过去逗他,“师兄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裴毓风没理他。
文徵也学他走了一圈,转身问,“这是哪里?我可是从公主府嫁进来的,不知道师兄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发达了,这是哪来的大宅子?”
裴毓风:“......”
文徵见他一脸无语,只好收起笑脸,严肃思考,“师兄,如果你我二人已经入梦,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应付?”
裴毓风想了片刻,“找到那只食梦貘。”
文徵无奈道:“不是不想找,实在是找不到啊。镇妖囊一点反应都没有,天知道它为什么会逃得这么快,书里不是这么教的啊!”
裴毓风默然,忽然问,“会不会根本不是食梦貘?”
文徵猛地抬头:“什么?”
裴毓风语速快了起来,“会不会根本不是食梦貘?师弟,哪有食梦貘能在梦里控制其他人的?食梦貘与美梦相提,是因为食梦貘吞噬噩梦,留下来的美梦让宿主舍不得醒来,本质上,还是只影响寄生的宿主。”
而文徵和裴毓风只不过是两抹闯入的神识。
“不是食梦貘,那会是什么?”文徵快速地在脑子里搜寻自己看过的书,试图找到另一种能解释的原因,“能让人受困于梦,却并不算有害的精怪......”
裴毓风摇摇头。
找不到根源所在,一直耗着也不是个事,梦境和现实的时间不一样,往往梦里沧海桑田,现实中不过一炷香未燃尽,抑或者梦中不过几日消遣,现实中已经过去数月。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共识,“先把李望龙弄醒。”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间,两人直接冲出房门,却不知何时起外面已经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这些人神态不一,各有各的相貌特点,但仔细一看,表情僵硬,眼神空洞。
文徵冷笑,“真有古怪,我每每说要唤醒李望龙,便有人急着来阻拦我。”
围困他们的人突然开始齐声说话,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诡异非常,像是被人用力往上拉扯嘴角和下唇,刻意扭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从微笑中挤出声音,声音沉闷而空远。
“美梦成真,何必归去?”
“美梦成真,何必归去......”
“美梦成真,何必归去也——”
那声音起初还带着几分活人的音色,像是从许多不同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只重复了三遍,便开始发生变化——话语的尾音被不断拉长、叠合,每一个“去”字都变成了颤抖的嗡鸣。
这齐声的话语不再仅仅是通过耳朵传来,它开始影响周围的一切,让四周的环境与之共振。
文徵感到脚下的地面传来微弱却同步的震动,连同自己胸腔内的心跳,都仿佛被这诡异的声浪所牵动,神思不由自主地一滞。
那不是攻击,却比攻击更令人悚然——仿佛天地之间都在用同一个节奏,吟唱着这句自美梦温柔乡中的挽留。
文徵定了定神,一掌挥出去震退人群,随手从袖中召出一柄剑,剑身泛着银光,这剑十分普通,不过是他平日在剑术课上使用的一把最寻常不过的剑。
“师弟!”
“师兄,多加小心!”
文徵留下一句,随后足见一点,飞身上前,剑尖凝起一道青绿的光,那是文徵的灵力于他手中的剑相融合,剑身嗡嗡作响,人剑疾掠,剑气凛然!
文徵动身的同时,只见一群人也瞬间朝着文徵飞扑过来,文徵砍瓜切菜一剑一个,紧随其后的裴毓风守在文徵身后,师兄弟背靠着背,紧绷着腰脊,像两只默契十足的稚子野兽。
万剑宗所有人都知道,文徵师兄虽然身无佩剑,但绝对是使剑的一流好手。
文徵的剑绝对是称得上赏心悦目的,青光凝于一线,那柄寻常的铁剑在他手中骤然“活”了过来。剑尖挽起一朵碗口大的、青濛濛的剑花,如早春梨树骤然迸发的花苞,又在挥剑的瞬间爆开成数十点寒星,精准无比地点在最先扑来的人的咽喉。
雪中梨花,红裙绯色,分不清孰真孰假,文徵身形旋动,衣袂翻飞,剑随身走。
他的剑意不追求单一目标的致命一击,而是化作一片片飞舞的花瓣,又像是被疾风卷起的碎雪,纷纷扬扬,笼罩身周的丈许之地。
裴毓风守在文徵身后,二人红衣猎猎,鲜红的喜服仿佛将他们二人融为一体,成了这片风暴最稳定的风眼。二人背脊相抵之处,隔着衣料能感到对方紧绷肌肉的微颤,也能感知到对方的体温在紧张的战斗中攀升。
每一个意图扑上来从背后攻击文徵的人影都在他剑下崩散,动作干脆利落,是被他反反复复练习过千万遍的动作。
他无需去看文徵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舞,只需感受背后传来的、每一次发力时肌肉的微妙震颤,每一次旋身时带起的风压变化。
身后的人忽然闷哼一声,裴毓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知道,文徵快撑不住了。
裴毓风咬咬牙,怒喝一声:“师弟!开阵!”
文徵明白他的意思,攻击的人群源源不断,如果没有想错的话,这不是现实世界,要杀肯定杀不完,如果他们二人神识在此间受损,更加是得不偿失。
他们决定强行开阵,从李望龙的梦境中离开。
但开阵需要有人护法,文徵道,“师兄你来,我护着你!”
裴毓风却说,“玄铁剑有剑意,还能撑住!师弟你擅符咒,不要出错!”
“师兄你来!”
裴毓风知道这时候没有推让的必要,他们二人必须一起出去。文徵已经回身应战,裴毓风手中掐诀,指尖一抹白光亮起,以灵气为墨,虚空为纸,飞速地勾画着破梦的阵形!
阵法既成,梦境似乎感受到了自己即将消失的威胁,忽然四周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周围的一切景象,那些画栋雕梁,碧瓦朱甍,在他们眼中拉扯,撕裂!
“师弟!”
裴毓风见文徵还在与人群纠缠,那些人层出不穷,越来越多。
裴毓风这边同样不顺利,一阵未成,又是几剑出去,无暇顾及。
文徵急了,正要去帮他,身体却猛地一顿,像被钉住的木偶,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后心一凉,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挤进了他的身体。
文徵低头一看,是一把匕首,自他身后穿透皮肉、肋骨,刺穿他的心脏,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暗红的血水瞬间在红嫁衣中绽开。
他握着匕首尖,缓缓回头。
一脸凶狠的李望龙,面容扭曲绝望,身上还穿着大雍的从五品官服,“你为何要坏我好事!你去死吧!留在这里!”
文徵一怔,“你......”
文徵年纪还小,众星捧月,还没有真正离开过温暖的爱护他的温暖窝,一时间没办法理解李望龙的恶意。
他只能厉声喝道:“李望龙!你还不醒来!”
李望龙狞笑:“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焉知是真是假?你可知你们师兄弟二人又身在哪重梦境?”
文徵道:“我只知道梦境损毁,你醒来也只不过会变成一个痴傻蠢钝的傻子!哪还有什么状元官老爷给你当!”
李望龙嘲讽道:“黄粱一梦,我早已经见识过了!我自以为的金榜题名圣眷隆恩,不过是一朝风光,数年惨淡,连美梦尚且如此,现实又哪有什么好事!”
文徵怒骂:“你真是失心疯了不成!谁告诉你这是美梦?”
李望龙却道:“这若不是美梦,你可知你的好师兄又梦到了什么?我看你一心带他离开,他却是万分想留在这里啊!”
文徵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望龙不答,阴恻恻一笑,猛地抽出匕首,文徵的血顺着两侧刀锋滴落,李望龙盯着鲜红的血看了许久,忽然仰天狂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文徵抬头一看,却见那阵法以极快的速度黯淡下来,即将消失。
“师兄!”文徵顾不上李望龙,猛地震开他,强忍疼痛冲上去。
裴毓风见文徵过来,也看见了他的伤,目眦欲裂。
文徵一剑挥开裴毓风身后的人,高声喊他,“师兄!法阵要消失了!梦境要破了!师兄!”
四周的一切都在消失,远处的皇城已经湮灭,接着是楼台、街巷、集市......正从尽头一寸寸化为苍白。这里是京城,承载着古往今来所有举子拜谒金门的幻想,一切都在无声地化作飞灰。
最后几息,是这处文徵至今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府邸,裴毓风不再犹豫,将全部灵力凝聚在玄铁剑上,一剑挥出,转身紧握文徵的手,将他推进法阵!
“文徵!走!”
文徵的最后一眼,就是裴毓风雪白长衫,将他推进了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