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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做梦 师兄,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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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梦貘没有抓到,文徵怀疑它又趁机化身成其他人物,混在状元府里,说不定早在方才的动乱中,悄悄溜了出去。
真够狡猾的。
这个食梦貘修为极高,最起码在一群妖兽之间也堪称大能了。先前他们仅凭入睡者的状态而判断食梦貘修为不高,实在片面。
文徵跑远了,循着裴毓风的气息找过去。
万物有灵,修士通过自身的灵气转化为修炼所需要的灵力。既然如此,每个人的灵气自然不一样。
只有在全部都是虚幻的梦境中,文徵才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与他一样,来自一个真实世界的气息。
文徵能感受到裴毓风还存在于这个梦境中,但他如今找不到人,很有可能是因为裴毓风同样深陷另一个困境中,而这个困境可能远比几个出不了状元府的家兵要厉害得多。
情况不太妙,李望龙大概是美梦做爽了,流连忘返,根本不舍得离开。文徵无法唤醒他,又找不到食梦貘,现在还跟师兄分散开,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梦境刚好是京城景致能引发一点点思乡之情,他真的要暴走了。
梦境里的人对他打打杀杀,李望龙作为梦境主人,绝对是最好控制梦境来对文徵实施打杀行为的。
但偏偏,这里的人似乎受李望龙的影响不大。
文徵就算自知自己没有实战经验,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食梦貘制造出来的梦境了。
比起李望龙因渴望高中而被食梦貘借机入侵梦境,他们所在的这个鬼地方,更像是人人各司其职的一个小世界。
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得从李望龙身上入手。
梦境的时间时快时慢,转眼间,文徵已经出现在了公主府。他看着四周熟悉的一切,刚要四处走走,天旋地转间,眼前景象瞬间变换,文徵冷脸看着四周。
“什么鬼东西……”
方才还芳草丛生的公主府,朱漆大门新刷得刺眼,红绸像血一样从檐头泼下来。下人们捧着东西快步从连廊走过,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堆着笑,眼神空洞。
青石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廊下一排排沉默的红灯笼。那红晕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欲言又止的眼。
囍字贴满了回廊,像一道道封条。
文徵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熟悉的公主府上下变了个自己完全没见过的模样。
一名侍女款款朝他走来,手上捧着木案,上面陈置着洗漱用品,均贴有红纸,或扎有红绸。侍女声音轻柔,“世子殿下,吉时将到,该梳洗了。”
文徵心头一震,脸色不变,问道,“新娘何时能来?”
侍女笑道,“殿下大喜,莫不是高兴糊涂了?”
文徵还没听懂侍女的话,便听见她接着说,“今日分明是世子殿下出嫁的日子啊!”
文徵再是八风不动,表情也扭曲了一瞬。
他被侍女带着回到在自己的房间——即使离开公主府五年,眼前这间院子仍然和他记忆中的重叠起来。
那里是他的玉雕檀香床,那里是他的琉璃八宝瓶,那里是他的簪花仕女屏。
文徵被带到铜镜前,侍女鱼贯而入,叽叽喳喳围在他身旁,巧笑倩兮。她们拆掉文徵头上的发带玉簪,用玉梳仔细地梳拢文徵的头发,一头青丝铺在肩后,铜镜里的人脸映着红光,似含羞带怯。
他任由侍女替他梳洗,擦净身体后,换上了一件与王桢身上所穿一模一样的嫁衣。嫁衣鲜红,上面用金丝绣满了吉祥纹样,凤凰的巨尾拖拽在身后。
粉扑沾着珍珠粉轻轻拍在脸上,胭脂一点一点染上文徵的唇瓣与双颊。被烘干的头发柔顺如水,侍女围着他,将沉甸甸的凤冠戴起。
妆成时,满屋子静了一静。
镜中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又分明是另一个人了。文徵脸色难看极了,他试着笑了笑,镜中人也笑了笑。
等了许久,等到文徵终于不耐烦了,他抬手正要掀开盖头骂人,侍女伸出手拦住他,“殿下,不要心急,新郎官就来了。”
“……”谁心急了!
我倒要看看这是在搞什么鬼!
天色渐黑,窗外隐隐传来鼓乐声,由远及近。
侍女低声道:“殿下,该走了。”
外头传来尖锐的唱礼声:“吉时已到——”
侍女搀扶着文徵,再一次将他的盖头整理好,牵着他走了出去。
文徵低着头,只能看见脚底下的方寸之地,红绣鞋在他脚上,文徵看得别扭,总觉得有点滑稽。
盖头下,他看见了一双大手。
文徵险些惊呼出声。
他认得出这只手。
手的主人似乎也感觉到文徵的不安和惊讶,他手指微微一动,平稳地放在文徵面前。文徵不再犹豫,伸出自己的手,将手放进了新郎官的手里。
他的手被新郎握紧了。
文徵什么也看不见,他能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粗糙、宽厚,有干燥的温热。
那只手牵着他往外走,耳边是吵杂的礼乐声和宾客的欢笑,红盖头将文徵与世界隔开,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些欢乐的幸福的声音其实是聚焦在他身上的。
新郎引着他走进喜轿,帘子落下,又是一声唱礼。
文徵坐在轿子里,直到身体一晃,知道这是起轿了。
他一把掀开了盖头。
搞什么,为什么新郎官是师兄?
刚才师兄做了一个手势,大概意思是按兵不动。文徵明白他的意思,就是什么都不要做,就按照成亲仪式来。
他强忍不耐,把盖头放下来,又一直熬过拜堂,直到进了洞房,文徵一把掀开盖头。
夜间,裴毓风穿着喜服走进来,脸色还有些许醉意。
文徵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上前抓住裴毓风的手问他,“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方才去哪里了?”
裴毓风被外头的宾客灌了酒,他定定地看着文徵,将文徵看得有些心里发毛,又喊了一声,“师兄?”
裴毓风先问:“你方才可有受伤?”
文徵摇摇头,得意道,“这么几个小杂碎,即便是在李望龙的梦里,也断不可能打得过我的。”
他说话时脑袋得意地晃了晃,凤冠的流苏轻微地晃动着,在烛光下,文徵双眼亮得出奇,顾盼生辉。
“没事就好。”裴毓风笑了笑,似不经意问,“盖头呢?”
文徵回头指了指床上的那块红布,“脑袋上顶着这块布好麻烦,我看不见东西,一进来就掀开了。”
他又问:“师兄,你方才发生什么事了?一眨眼的功夫你人就不见了。”
裴毓风问他:“你呢?你在状元府里发生了什么?”
文徵便将自己溜进李望龙婚房之后发生的事说给他听,“新娘必然是食梦貘所伪装,所以才会对揭穿梦境的我下手。只是李望龙闯进来后,它逃得极快,还让梦里的新娘当场死亡,这就奇怪了。”
两人穿着喜服,面容肃穆地坐着讨论。
裴毓风忽然道:“这食梦貘的修为似乎太高了。”
文徵也有所觉:“连公主府都能造出来,我怀疑自从我们进入这个梦境之后,早已经不知不觉地也成为了做梦的人之一。至于公主府,自从我一进入梦境,见到了久别的京城,大概那时就已经想家了。”
不然,他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普通的举人,做个美梦,连公主府都给他梦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文徵敢肯定,这天下除了他能在梦里梦见真正的公主府,其他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裴毓风点头,“不错,我也见到了一些……”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我想,其他人是不知道的。”
文徵知道裴毓风的身世,以为他见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虽然好奇,却不敢问,怕师兄伤心。
裴毓风哪能看不出来文徵的心思,他笑着摇头,“不是从前的事。”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裴毓风看着文徵面若桃花的一张脸,漂亮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仿佛只有自己。
他怎么敢说出口。
他见到自己修为突飞猛进,甚至超过了文徵。
那些时光飞快地流逝着,走马灯一样推着裴毓风往前,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打败了师弟,然后越来越强,直到在仙盟大比上夺得魁首,成为了万剑宗的下一任宗主。
师弟那时很生气很伤心,他想去安慰师弟,可师弟恨恨地看着他,看他的眼神不再像从前在青蘅峰时那样的热情坚定。
师弟讨厌他,师弟想杀了他。
裴毓风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师弟提剑飞来,不复从前在他面前炫耀剑术时的矜贵骄傲,师弟带着恨意。
那样的师弟还是很可爱。他想,师弟要杀了他,那就杀了吧。
可他最后也没有死,犯了错的师弟因为残害同门,被宗门长老们关进了惩戒洞,囚禁十年,反省思过。
十年,对于修仙之人来说,不过弹指一瞬间。
但裴毓风受不了,他宁愿死,宁愿师弟就这样讨厌他恨他,也不要师弟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个漆黑寒冷的鬼地方。
师弟是那样娇气的一个人,怎么能舍得将他一个人丢在那里?别人不管师弟,他要管的。
裴毓风把重伤的师弟从惩戒洞里抱出来,藏在他们的青蘅峰里。
师弟伤得好重,裴毓风好怕他哪天就被吹散了。但师弟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了,开始对他撒娇,就像他们少年时那样。
裴毓风脸上淡淡笑着,内心欣喜若狂。其实师弟心里有他的对不对?
然后师弟说,师兄,我们结为道侣好不好?
文徵语气一如当年初见时的骄纵,仿佛天底下所有人都应该顺着他,捧着他,宠着他。他是生来天骄,天潢贵胄。
裴毓风爱怜地在文徵额角印下一吻,低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