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我们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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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
艺考成绩公布的那个早晨，孙铭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守在电脑前。
他坐在旧城区那面涂鸦墙下，手里拿着支炭笔，在速写本上画对面的老槐树。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的颜色在晨光里几乎透明。他的动作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拖延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第七次，大概是程雪霏或者陈风在催他查成绩。孙铭没理，继续画。
直到一个影子落在他面前的画纸上。
孙铭抬头，看见傅东站在晨光里，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豆浆油条，另一袋是……颜料？
“先吃早饭。”傅东在他身边坐下，把豆浆递给他，温度刚好。
“你怎么来了？”孙铭接过豆浆，“今天不是有N大教授的线上讲座吗？”
“请假了。”傅东说得轻描淡写，“这种时候，重要的人要在场。”
孙铭笑了，眼眶却有点热。他低头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我有点不敢查。”他终于承认。
“我知道。”傅东把颜料袋推到他面前，“所以先看看这个。”
孙铭打开袋子，里面是整套新的油画颜料，还有几支他提过想试试的进口画笔。最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他打开信封，里面不是贺卡，而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精细的列车时刻表——从他们所在的城市到北京，所有车次、时间、座位等级，甚至转乘方案都列得清清楚楚。旁边用傅东标志性的工整字迹写着：
「无论结果如何，都有路可走。」
孙铭盯着那张时刻表看了很久，久到傅东以为他哭了。但他抬起头时，眼睛是亮的。
“查吧。”他说，“有你陪着我，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
傅东点头，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时，孙铭的手指在发抖，傅东轻轻握住他的手，替他按下了“查询”。
页面转了很久。
久到孙铭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然后，成绩跳了出来。
总分：287.5/300
排名：全国第12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恭喜获得中央美术学院造型艺术专业合格证。」
世界安静了几秒。
孙铭盯着屏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数字和文字没有消失，它们就在那里，清晰、确定、真实。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考上了？”
傅东看着屏幕，又看了看孙铭，然后点头：“嗯。你考上了。”
下一秒，孙铭猛地站起来，速写本和炭笔掉在地上。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抱住傅东，抱得紧紧的，紧到傅东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
“我考上了……”孙铭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哭腔，“傅东，我考上了！央美！全国第十二名！”
傅东回抱住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能行。”
旧城区的早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动了。二楼有人推开窗探头看，巷口卖豆浆的大妈往这边张望，几个早起上学的孩子停下脚步。
但孙铭不在乎。他抱着傅东，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的，是那种积蓄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滚烫的泪。
“谢谢你。”他在傅东耳边说，声音哽咽，“谢谢你陪我，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让我变成现在的我。”
傅东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面画满涂鸦的墙上，洒在掉在地上的速写本上——本子摊开着，上面画着那棵老槐树，树下有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的背影。
那是孙铭今天早上画的。
而现在，画里的一个少年，刚刚收到了通往梦想的门票。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他们坐上了去海边的高铁。
是孙铭提议的。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他把所有手续都办完了，然后对傅东说：“我想去看海。就我们两个。”
傅东没问为什么，直接开始查车票、订酒店、规划行程——他做这些事已经轻车熟路。
海边的小镇还没到旅游旺季，游客不多。他们住的民宿是栋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口种着夹竹桃，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美术老师，听说孙铭考上了央美，特意把最好的房间给了他们。
“这间房朝东，能看到日出。”老板笑呵呵地说，“画画的人，得看看海上的日出。”
放下行李，他们先去海边走了走。下午的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一层层涌上来，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孙铭脱了鞋踩进水里，四月的海水还很凉，他打了个哆嗦，却笑得很开心。
“傅东！”他回头喊，“快来！”
傅东犹豫了一秒——他不喜欢计划外的湿漉感。但看着孙铭笑的样子，他还是脱下鞋袜，卷起裤脚，走进了海里。
海水确实凉，但孙铭的手是热的。他握住傅东的手，两人并肩站在齐踝深的海水里，看远处的渔船慢慢驶过。
“你知道吗，”孙铭轻声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看海。但那时候觉得太远了，远到不可能实现。”
“现在呢？”
“现在觉得，”孙铭转头看他，“只要想，什么都可以实现。”
夕阳开始西斜，把海面染成金色。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很快又被海浪抹平。
晚上，他们在民宿的小餐厅吃饭。老板亲自下厨，做了海鲜炒饭和青菜汤。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能听见潮声。
“傅东。”孙铭忽然说。
“嗯？”
“等我去了北京……你会常来看我吗？”
傅东放下筷子：“我已经查过了。高铁最快四个半小时，周末可以往返。寒暑假我们可以一起规划旅行。另外，N大有和央美的联合研究项目，我可能会申请。”
孙铭怔了怔：“你什么时候查的？”
“成绩公布的第二天。”傅东坦然道，“异地恋需要详细的计划才能维持质量。”
孙铭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傅东总是这样，用最理性的方式，做最温柔的事。
“那……”他吸了吸鼻子，“我们约定，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
“至少两次。”傅东纠正，“另外每天要有固定的通讯时间。我建议晚上十点到十点半，这个时间段我们的日程都比较稳定。”
“好。”孙铭点头，“都听你的。”
吃完饭，他们回到房间。老板果然没骗人，房间的落地窗正对着海，夜里能看到远处灯塔的闪光。
孙铭拿出画具——他坚持要带上。铺开画纸，调好颜料，但他没有立刻开始画，而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傅东走过来。
“在看……光。”孙铭说，“海上的光，和城市里的不一样。更自由，更……无边无际。”
傅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夜色中的海是深黑色的，但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无数银色的光点，随着波浪起伏闪烁。
“像星空掉进了海里。”他说。
孙铭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那些光点：“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傅东轻声说。
孙铭笑了。他拿起画笔，开始画。不是画具体的海或天，而是画那些光——月光、灯塔的光、远处渔船上的灯火，还有……窗内透出的、温暖的灯光。
傅东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孙铭专注的侧脸，看一眼画布上渐渐成形的光，看一眼窗外真实的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画纸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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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傅东被轻轻的摇晃弄醒。
“傅东，醒醒。”孙铭蹲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快日出了。”
傅东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是深蓝色，但东边的海平线已经开始泛白。他穿上外套，和孙铭一起走到阳台。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有点冷。傅东把外套分一半裹住孙铭，两人挨着站在栏杆前，等待。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一抹极淡的橘红，然后慢慢扩散，染红了低垂的云。海面从黑色变成深蓝，再变成紫灰。
然后，太阳出来了。
不是突然跳出来，而是慢慢、慢慢地，从海平线下浮上来。先是一个弧形的金边，然后半个圆，最后整个太阳跃出水面，光芒瞬间洒满整个海面。
那一刻，世界是金色的。
孙铭屏住呼吸。他看过很多日出，画过很多光，但海上的日出不一样——那种壮阔、那种新生、那种毫无保留的灿烂，让他心脏都缩紧了。
他感觉到傅东握紧了他的手。
“孙铭。”傅东的声音在晨风里很轻，但清晰。
“嗯？”
“恭喜你。”傅东转头看他，晨光照在他脸上，温柔而明亮，“你的光，终于被看见了。”
孙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所有一路走来的挣扎、坚持、怀疑和相信的情绪。他考上了，他做到了，他从旧城区的巷子走到了央美的考场，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海上日出，握着爱人的手。
而傅东——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人，现在站在他身边，为他骄傲，为他高兴，为他规划未来。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像某种永恒的呼吸。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世界亮堂堂的。
孙铭转身，紧紧抱住傅东。
“谢谢。”他在傅东耳边说，“谢谢你看见我，谢谢你相信我能发光。”
傅东回抱住他，在海风里，在晨光里，在这个刚刚醒来的世界面前。
“我会一直看着你。”他承诺，“看着你发更多的光。”
远处，早起的渔船出海了，马达声突突地响着，划破清晨的宁静。海鸥开始鸣叫，在金色的海面上盘旋。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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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高三楼的气氛绷紧到了极限。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走廊里贴着各种励志标语，教室里堆满了试卷和参考书。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纸墨混合的味道——那是高考特有的气味。
陈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面前摊着数学试卷。他的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同一道题。
“卡住了？”
苏琳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刚批改完的理综卷子——262分，离她的目标还差一点。
“嗯。”陈风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数列题，怎么都找不出规律。”
苏琳乔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眼题目：“试试把它看成函数图像？傅东上次说过，有些数列题换个角度就能解。”
陈风按照她的建议重新思考，几分钟后，眼睛一亮：“对了！是这样！”
他迅速写下解题步骤，苏琳乔在旁边看着，偶尔点头。等陈风做完，她轻声说：“其实你数学思维很好，就是有时候太钻牛角尖。”
“旧城区待久了，习惯一条路走到底。”陈风苦笑。
“但高考不是旧城区。”苏琳乔认真地说，“它有它的规则，我们要学会在规则里找到自己的路。”
陈风看着她。一个月的高考冲刺，苏琳乔瘦了一圈，但眼睛里的光没灭，反而更坚定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压力压垮，而是学会了与压力共存，甚至把它转化成动力。
“琳乔，”陈风忽然问，“你真的不累吗？”
苏琳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累。但易云白说，累是正常的生理反应，重要的是不让它影响决策。他还给我做了个‘疲劳管理计划’——每天必须睡六小时，每学习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周末要完全休息半天。”
她说起易云白时，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你们真好。”陈风轻声说。
“你和雪霏也是。”苏琳乔看着他，“她说你要学城市规划，想改变旧城区。陈风，那是个很了不起的梦想。”
陈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画过涂鸦，搬过货物，打过架，现在握着笔，想要在试卷上画出通往未来的路。
“我只是……”他顿了顿，“不想让更多孩子像我一样，要在路灯下写作业，要在烧烤摊旁背书。”
苏琳乔拍了拍他的肩：“你会做到的。我们都会。”
放学后，程雪霏来找陈风。她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给。”她把水果递给陈风，“我妈硬塞的，说让你补补脑。”
“谢谢阿姨。”陈风接过，“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老张找我谈话了。”程雪霏在他身边坐下，“他说以你现在的成绩，冲二本线有希望，但要再努力一把。”
“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的。”程雪霏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因为我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去北京。我要去学心理学，你要去学城市规划，我们要一起看孙铭在央美画画，要一起去傅东和易云白的学校蹭课，要一起……”
她顿了顿：“要一起变得更好。”
陈风握住了她的手。程雪霏的手不像苏琳乔那么纤细，有些肉肉的，但很暖。
“雪霏，”他说，“等高考完了，我带你去看我小时候经常去的那个天台。那里能看到整个旧城区，我常在那里想，等我长大了，要把这里变成什么样子。”
“好啊。”程雪霏笑了，“不过现在，我们得先把眼前这张数学卷子做完。”
他们摊开试卷，开始学习。教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而在某个海边的小镇，孙铭刚画完那幅日出。他放下画笔，看着画布上金色的海，转头对傅东说：
“我们该回去了。”
“嗯。”傅东合上书，“回去陪他们冲刺最后一个月。”
他们收拾行李，离开民宿。老板送他们到门口，说：“下次来，提前说，我还给你们留这间房。”
回程的高铁上，孙铭靠着傅东睡着了。他手里还握着那支傅东送的画笔，即使在睡梦里，也没有松开。
傅东看着他熟睡的脸，又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一个月后，高考。
两个月后，各奔东西。
但傅东知道，无论距离多远，他们都会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发光。
然后，在某个时刻，再次相遇。
因为有些光，天生就会相互吸引。
就像他们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