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棱镜与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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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苏琳乔的笔尖在错题本上第84次划过同一条辅助线。
数学压轴题的图形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她不需要看钟——每尝试一种解法平均需要3-4分钟，84次尝试，她已经在这里坐了超过五个小时。
手在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咖啡因和焦虑在血管里形成的共振。草稿纸的边缘被指尖捏得卷曲，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某种绝望的咒语。
“辅助线应该连接这两个点。”
门口传来声音时，苏琳乔的笔尖“啪”地划破了纸张。她猛地抬头，看见易云白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拿着他自己的笔记本。
“你怎么……”她的声音哑了，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
“傅东说你可能会在自习室。”易云白走进来，看了眼满桌的草稿纸，“84次尝试。从昨晚十一点开始算，平均每次耗时3.6分钟，但解法重复率达到71%——你在进行无效迭代。”
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粥。温度67度，最适宜食用的区间。”
苏琳乔没有动。她看着易云白自然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开始翻阅她的草稿纸。他的动作很系统：先按时间顺序整理，然后观察解题思路的演变轨迹。
“前30次尝试，”他说，“你在用常规的三角函数变换，虽然计算复杂但方向正确。第31到60次，你开始尝试建立坐标系，但忽略了题目给出的特殊条件。第61次之后……”
他抽出最近的一张草稿：“你引入了非必要的微积分概念，这说明认知资源开始耗竭，思维出现混乱。”
苏琳乔看过去。那张纸上，她确实在几何题旁边写了一半的微分公式，两者毫无关联。
“那是走神了。”她低声说，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
“走神是认知过载的预警信号。”易云白平静地说，“你的大脑在用这种方式强制停机。这是好迹象。”
“好迹象？”苏琳乔终于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五个小时几乎没动，血液循环都变得迟缓。
易云白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肘部，0.5秒后松开——精确的接触时长，足够稳定又不越界。
“系统在自我保护。”他说，“绝对的高强度运转是反生命的。你的潜意识在反抗，说明理性监控开始出现裂缝。”
苏琳乔看着眼前这个人。凌晨四点，他出现在这里，带着温度刚好的粥，用分析实验数据的语气分析她的崩溃。他甚至连睡衣外面都规整地套了件薄外套，像是随时准备进入实验室。
“你为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完这个问题。为什么来？为什么关心？为什么要用这种拆解机器故障的方式对待一个人的崩溃？
“先吃。”易云白打开保温盒，白粥的热气升腾起来，在冷清的日光灯下形成一小团雾，“空腹状态下，血糖过低会影响前额叶功能，你的决策能力已经下降了38%左右。”
苏琳乔坐下，接过勺子。粥的温度确实刚好，不烫不凉。她吃下第一口时，才发现自己有多饿。
易云白在她吃粥的间隙，开始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东西。不是解题步骤，而是一个……流程图？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你的压力源分析图。”易云白头也不抬，“父母期望、自我要求、同辈竞争、未来不确定性——这四个主变量，每个下面有3-5个子变量。比如‘父母期望’下包括：清北执念、专业预设、对‘失败’的定义偏差。”
他用红笔圈出几个节点：“目前能量阻塞最严重的是这里：你认为‘考不上清北=人生失败’，而这个命题本身就有逻辑漏洞。”
苏琳乔放下勺子：“但这是我父母……”
“他们的认知模型有时代局限性。”易云白终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清晰而冷静，“你今年十七岁，假设平均寿命八十岁，高考只是人生的2.1%时段。用2.1%的定义否定97.9%的可能性，从统计学上看是严重偏误。”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证明一道公理。
“可是……”苏琳乔想说那2.1%决定了后续97.9%的起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易云白已经在摇头了。
“那是线性思维的误区。”他说，“人生轨迹是多重变量的动态系统，初始条件重要，但并非决定性。傅东的父亲是MIT博士，但傅东现在在考虑为了孙铭调整暑期计划——你看，连他都在重新定义‘最优路径’。”
苏琳乔怔住了。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粥吃完时，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易云白合上笔记本，做了个出人意料的提议：“出去走走。晨间光照有助于调节皮质醇节律。”
他们走在还未苏醒的校园里。操场的跑道被晨雾笼罩，远处居民楼的零星灯火像沉在深海的星。
“我小时候，”易云白忽然开口，“曾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小时。不是被迫，是自愿——我想验证‘睡眠剥夺对解题速度的影响’。”
苏琳乔侧目看他。易云白说起这些时，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参数。
“结果呢？”
“第七天，我在物理竞赛初赛上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把重力加速度9.8写成了98。”他顿了顿，“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理性本身也有生理极限。你可以优化算法，但不能无视硬件的物理属性。”
“所以你后来……”
“我重新设计了作息表，加入了强制休息时段。”易云白说，“效率提升了12%，错误率下降。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更持久的行进。”
他们在跑道边的长椅坐下。苏琳乔抱紧膝盖，晨风吹得她有些冷。
“易云白。”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帮我？以你的效率，这段时间可以做三套竞赛题，或者完善你的大学申请材料。”
易云白沉默了。这个向来对答如流的人，这次停顿了整整三秒。
“三个原因。”最后他说，“第一，你是年级里少数能跟上我解题思路的人之一，我不希望优质认知资源被无效损耗。第二，观察‘高压环境下人类决策系统的崩溃与修复’本身有研究价值。第三……”
他罕见地没有立刻说出第三点。
苏琳乔等待着。雾气在操场上流动，像缓慢的潮汐。
“第三，”易云白的声音低了一些，“傅东和程雪霏最近在讨论‘情感作为一种非理性变量如何影响系统效能’。我需要更多观察样本。”
这不是全部。苏琳乔能感觉到，但她没有追问。有时候，允许别人保留未言明的部分，也是一种温柔。
晨跑的学生开始陆续出现在操场。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同样的课表、同样的试卷、同样的倒计时。
“我该回去了。”苏琳乔站起身，“今天还有两场模拟考。”
“等等。”易云白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这个给你。”
苏琳乔展开。那是一张极其简洁的表格：
《压力转化协议》
1. 每日允许自己有一个“无效时段”（20分钟，可发呆、乱写、不做事）
2. 每完成一套试卷，记录一个“非学业成就”（如：今天劝了吴悦别熬夜）
3. 每周与父母通话一次，主动汇报三个进展（掌控沟通节奏）
4. 建立备选方案库（清北之外的选择，不少于五个）
5. 每晚睡前问：今天的我除了做题，还做了什么？
表格下方有一行小字：“系统稳定性不取决于永不故障，而取决于故障后的恢复速度。——易云白”
苏琳乔看着这张纸，眼眶突然发热。
“为什么……”她的声音哽住了，“为什么是这些？”
“因为你在试图用‘更努力’来解决‘过度努力造成的问题’，这是逻辑死循环。”易云白也站起来，“你需要的是引入新变量，打破原有系统结构。”
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五点四十，你还可以睡四十分钟。建议休息，否则上午数学考试的错误率会上升。”
苏琳乔点点头，小心地折好那张纸，放进口袋。
走了几步，她回头：“易云白。”
“嗯？”
“你昨晚睡了多久？”
易云白推了推眼镜：“四小时十七分钟。足够了。”
他转身走向男生宿舍的方向，背影在渐亮的晨光里显得笔直而清晰。苏琳乔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门口。
她把手伸进口袋，那张纸的触感真实存在。
回到宿舍时，舍友还在熟睡。苏琳乔轻轻爬上床，闭上眼。她没有立刻睡着，但也没有再想那道解了84次的数学题。
她想起易云白说“人生轨迹是多重变量的动态系统”。
想起他说“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持久的行进”。
想起那张表格，和那行小字。
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她眼睑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苏琳乔在坠入睡眠的前一刻，忽然意识到：
易云白给她看的，从来不是标准答案。
而是一种可能性——在密不透风的公式海洋里，依然可以呼吸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