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理性诊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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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午后，学校对面的“静泊”咖啡馆里，傅东、易云白和程雪霏占据了靠窗的卡座。窗外梧桐叶落了大半，阳光稀薄地照进来，在桌面的习题集上切出几何状的光斑。
“所以苏琳乔的情况持续三周了。”易云白在笔记本上记录，“日均睡眠4.2小时，食量降至正常值的60%，情绪波动指数上升，但学业表现标准差反而缩小——这是最危险的数据。”
程雪霏搅动着奶茶里的珍珠：“因为她把焦虑全转化成了刷题的动力。老张昨天还夸她‘状态越来越稳’，我听着都难受。”
傅东没有加入对话。他面前摊着保送后的自主研究计划，但笔尖停留在“非线性动力系统”这个标题上，已经十分钟没有移动。
“傅东？”程雪霏敲了敲桌子，“你最近也怪怪的。”
“我在听。”傅东抬起头，目光落在易云白的笔记本上，“你刚才说的‘危险’，具体指什么？”
易云白推了推眼镜：“当压力源持续存在，而系统表现却出现虚假稳定，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韧性极强，二是崩溃前兆。根据琳乔的家庭压力值和她的性格剖面，后者的概率是78.3%。”
咖啡馆的门铃响了，几个高一学生笑着走进来。青春期的喧哗短暂地打破了这里的凝重空气。
“那我们该怎么办？”程雪霏问，“直接找她谈？组织活动让她放松？还是……”
“干预需要精准。”易云白打断她，“错误的关心方式可能加重她的心理负担。比如‘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种话，隐含的预设是她‘不应该’感到压力，这会制造二次焦虑。”
傅东终于放下了笔：“你的建议？”
“三步策略。”易云白翻到新的一页，“第一，创造不需要解释疲惫的环境。第二，提供实质性的减压工具，而不是情绪安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帮她找到压力之外的自我定义。”
服务生续了咖啡。傅东注意到易云白点的黑咖啡一口没喝，已经凉了——这很不像他。易云白对咖啡因摄入有精确的时间表，下午三点后绝不摄入以免影响夜间睡眠。
“你最近睡得也不好。”傅东忽然说。
易云白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顿了半秒：“观察到什么数据？”
“这是第三次见面你忘了喝咖啡。上次讨论IMO训练营安排时，你重复计算了同一个数据两次。还有，”傅东看着他，“你开始用‘琳乔’而不是‘苏琳乔同学’。”
咖啡馆安静了几秒。
程雪霏眼睛亮起来：“哇哦，傅东你居然在观察这个？”
“我只是记录变量。”傅东的语气很平静，但耳根微微发红。
易云白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那么我们来讨论第二个议题。关于情感问题——雪霏，你和陈风确定关系后，学习效率有变化吗？”
话题转得突然，程雪霏眨了眨眼：“这个嘛……实话说，前两周下降了8%左右，因为会分心。但第三周开始回升，现在比之前还高一点。他说看我刷题的样子很‘酷’，这成了奇怪的动力源。”
“具体数值？”
“大概提升5%？没仔细算。”
“应该算。”易云白认真地说，“情感关系对个体效能的影响是可量化的。傅东，你的数据呢？”
傅东拿起咖啡杯，又放下：“最初三个月，日均有效学习时间减少42分钟。但单位时间效率提升，因为……”他罕见地犹豫了，“因为会更珍惜时间。”
“为什么？”
“想早点完成计划，然后……”傅东没说完，但程雪霏已经笑出声。
“然后去见孙铭！哎呀傅大学神你也会这样！”
傅东轻咳一声，转向窗外。
易云白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所以情感关系会重构时间分配优先级，但可能通过提升动机强度来补偿。有趣的是，这种‘补偿’似乎不是理性计算的结果，而是……”
“而是因为你乐意。”程雪霏托着腮，“易云白，你是不是在研究这个？为了……”
“为了优化决策模型。”易云白迅速接话，“情感是一种尚未被充分建模的影响因子，我需要数据。”
傅东和程雪霏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了然的默契——他们都听出了易云白话里那个没说完的“为了谁”。
话题回到苏琳乔。
“她昨晚在画室待到十一点。”程雪霏说，“不是美术生，却在画几何体。我进去时她吓了一跳，素描本掉在地上——全是重复的立方体和球体，一张又一张，像某种强迫行为。”
傅东想起孙铭说过的话：“当语言失效时，人会退回更原始的符号系统。”
“她在用秩序对抗失序。”易云白轻声说，“那些几何体是绝对可控的，不像人生。”
“我们能做什么？”程雪霏问，“下周就是期中联考，考完她父母肯定会问排名。”
易云白沉思片刻，忽然转向傅东：“你父亲上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傅东说，“一封邮件，关于麻省理工的暑期研究项目申请。”
“你会去吗？”
“还在考虑。”傅东的指尖摩挲着咖啡杯柄，“孙铭的校考时间可能冲突。”
程雪霏瞪大眼睛：“等等，你要为他放弃MIT的暑期项目？！”
“不是放弃，是调整时间。”傅东纠正，“如果他的央美校考在七月，我可以申请八月的项目。”
“但这意味着你要和全球顶尖申请者竞争更少的名额……”
“我知道。”傅东打断她，“我计算过概率。”
易云白看着傅东，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为这个决定赋予的权重是多少？”
傅东沉默了很久。
“无法量化。”最后他说，“有些变量不在公式里。”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轻柔的钢琴曲。阳光移动了几分，现在照在易云白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极其简约的黑色手表，秒针平稳地走动。
“我建议这样做。”易云白重新打开笔记本，“第一，傅东你去找琳乔讨论自主招生材料——用纯理性话题切入，让她进入舒适区。第二，雪霏你组织一次‘无效周末’，名义上是班级活动，实质是强制休息。第三……”
他停了停：“第三，我需要设计一个‘压力转化实验’，但需要你们的配合。”
“什么样的实验？”程雪霏问。
易云白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把她的焦虑来源具象化为可解决的具体问题。比如父母期望，可以拆解为：a.沟通策略 b.备选方案展示 c.阶段性成果演示。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方法论。”
傅东看着他：“你很用心。”
“解决问题是我的专长。”易云白语气平淡，“而且，琳乔……苏琳乔同学的价值不应该被简化为一个高考分数。她是年级里少数能跟上我解题思路的人之一，这种智力资源需要保护。”
程雪霏笑了，笑得很温柔：“易云白，你关心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我没有……”
“你有。”傅东说，“而且你刚才又省略了‘同学’。”
易云白罕见地语塞了。他低头整理笔记，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离开咖啡馆时已近黄昏。三人站在校门口，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其实我最近也在想，”程雪霏忽然说，“我们这么努力地想帮琳乔，是不是也在帮自己？”
“什么意思？”傅东问。
“你看，易云白在研究情感算法，你在调整人生计划去适应另一个人，我在学习如何平衡感情和学习……我们都在面对‘理性之外的变量’。”她踢开一片落叶，“也许帮琳乔找到出路，也是在给我们自己找答案。”
易云白望向教学楼的方向。高三层的灯已经亮起了一些，像提前出现的星。
“所有系统都会遇到熵增。”他说，“情感的熵，压力的熵，未来的不确定性带来的熵。对抗熵增需要能量输入——关心、陪伴、解决方案，这些都是能量。”
他顿了顿：“我只是在计算最高效的能量输入方式。”
傅东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有时候最高效的方式，就是承认效率不是唯一标准。”
易云白没有反驳。
三人分开时，傅东忽然叫住易云白：“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也在为一个‘非理性变量’调整参数，你会怎么处理？”
暮色中，易云白的侧脸轮廓格外清晰。
“我会重新定义我的参数体系。”他说，“理性不是固执于旧公式，而是不断修正模型以适应新数据。”
他转身走向教学楼，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既坚定，又孤独。
程雪霏轻声说：“他已经在修正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傅东点头，想起易云白那杯凉透的咖啡，想起他笔记本边缘新增的、与学术无关的观察记录，想起他提起“琳乔”时那0.3秒的迟疑。
所有精密的系统，最终都会遇到无法计算的光。
而解题的第一步，是承认题目本身就在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