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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月影照私隐,岂俱得明时? 有些面目逐 ...

  •   蒋玉菡能够在疑心深重的顺王水堇炚身边奉承多年,靠的绝不单单是一副唱戏的好嗓子。

      同理,他能够在京中权贵之间如鱼得水,靠的也绝对不是一个顺王府出身的标签,那东西唬得住小角色,唬不住他的主人需要他去接触的那些人物。

      从心计上说,他有分寸,知进退,在贵人身边察言观色从未有错手;从为人上来说,柔言奉媚,屈意奉承,自来是他的拿手手段。

      可偏偏,有些人,恰好不是凭着察言观色违心逢迎就能打动的,他们看似微渺,却有一颗不容撼动的铁石心肠,轻易打动不得。

      而恰恰,江离谙就是这样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月光下,江离惊疑不定,看着眼前人惨白的笑脸,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蒋玉菡眨着无辜的眼睛,慢悠悠地抬手擦拭嘴角。

      江离谙看着他唇边的水痕,素白的手指,只是两眼盯着不动,丝毫不觉得这绮靡场景当该避嫌,心里更是无有波动,便如看他惯常杀死的尸体无异。。

      且说方才更过分的事情已经经历了,这点儿小场面,怕个什么。总要细细盯着,防止这人有什么异动。

      “江首领总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蒋玉菡声气悠悠,面容戚戚:“小奴不过是想在这人情如水的王府中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江首领就一定要处处推拒,实在让人伤心。”

      江离谙不为所动,冷冷道:“你身在王府,依靠的自然是大王。实在不必多事,又来找我。”

      他头偏在一侧,也不去瞧那人柔若无骨的样子,不过是因身在王府,并不想与这人撕破脸罢了。

      蒋玉菡忽而发现这人跟自己预想的并不同。

      “莫不是因为我是大王身边的人,所以才一直推拒?”

      江离谙并不接话。

      蒋玉菡索性把话说的开了:“江首领,你对大王有感激之心,这我相信。可是王府中数年,你就只记当年相救之恩,不恨被练成一把兵器的苦吗?”

      江离谙骤然深处两指,点在这位名满京华的优伶喉头,全无半分怜香惜玉之心。

      “你对大王如此不敬,我现在就可以拿了你去请大王处置!”

      蒋玉菡心下冰凉,终于明白了这人和自己到底何处不同,自己身份卑贱,不甘如此,时时有脱离此境的心思,不安分也好,痴心妄想也把罢,他总归是不想一辈子当个任人玩弄的戏子的。

      可是这个江离谙,竟以死士自居,颇有古剑客的义气之心,以为得顺王恩德,定要终身以报。

      “想不到江首领屈居小小王府,竟有豫让专诸聂政荆轲一般的义气。”

      他惯来唱戏多了,自然也知道那些戏词上的话,此时拿来说给江离谙听,竟是恰如其分。

      “你为大王如此尽心,却从不为自己考量么?刺客不好做,更不能做一辈子,江首领不为自己的前途计量,难道也不在乎家人吗?”

      江离谙一言不发,转身走到门前,将半掩着的门拉开:“夜半更深,你出现在我屋里不合适,请回吧!”

      蒋玉菡见此,已是无话可说,却仍镇定发出最后灵魂一问:“江首领嘴上说要拿我,却又要放我走。是不是说,已经把我的话听进了心里,如今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江离谙再无半点儿耐心,伸手变掌,也不聚内力,只向前一推,劲气化风,已经将那名伶拍出屋外。

      幸而他还顾及着这人要在大王驾前奉承,故而并未伤人。

      江离谙不是能够轻易为人所动的性子,所以那些求饶、劝解、讨命、乞怜乃至巧言蛊惑的话,他从来过耳即忘。

      可那一句“家人”,却让他心里生出了微澜。

      家破人亡的时候,他已经懂事了,记得家里重宇屋檐,记得父母姐姐柔和的笑,记得小弟调皮的跳进荷花池时清脆的笑声。那晚事发突兀,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葬身火海,可是在他晕厥过去时,分明听得见小弟嘹亮的哭声。

      虽然后来恩人说现场并没有第二个活人了,可他这些年依旧抱有希望,也许,天可怜见,小弟并没有葬身火海,而是像他一样,被人救走了?

      更深露重,蒋玉菡迤逦而行,去见他的主人。

      “他怎么说?”

      蒋玉菡软软跪在地上,低声道:“小奴依着大王的意思试探了,连‘隐忍不发’的话都说了,可是江首领坚贞之志一如往日,倒是倒显得小奴枉做了恶人。”

      水堇炚哈哈大笑,道:“让你做这个恶人的是本王,琪官儿是不是为这个要怨本王的?”

      蒋玉菡早看透了顺王惯爱试探人的本性,早有应对之法。只见他款款起身,将手一拉水堇炚的衣袖,脑袋却偏向另一边,幽怨叹息:“若这等区区小事,也要来怨大王。那梨花小筑里那么大个人在那儿摆着,小奴怕是要怨不过来了。”

      这番连嗔带怒的话不仅没惹怒水堇炚,反而彻底打消了他的疑心病。

      “孤王的琪官儿这是吃醋了?哈哈哈哈哈,梨花苑子里那位,你可醋不得,他的位置,高着呢。”

      蒋玉菡将身一扭,才要发嗔,便听水堇炚沉声道:“这个人,孤王另有大用。”

      他将手碾住眼前最得意爱宠的耳垂,低声道:“他的去处,可不是本王小小一座王府能比的,你醋不到他身上。”

      蒋玉菡一怔,想想凭借顺王和他身后得宠的甄贵妃,这世上有几个人称得上让这对母子说一个“高”字?

      蒋玉菡了悟,比王府更高的地方那就只有……

      “莫不是宫中?”

      水堇炚露出一个略显复杂的笑来:“若说是宫中嘛……哼!”

      他轻哼一声,没再说下去。

      蒋玉菡却听明白了。

      每当这座王府的主人露出这种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去带着全然恨意的表情时,浮现在他面前的那张虚空中的脸,都是属于这个帝国名正言顺的第二位主人的。

      那位明明不在京中,却仍时时刻刻彰显着无尽影响力的尊贵殿下——帝国的太子!

      “所以,太子殿下要回京了?”

      有时候,蒋玉菡痛恨自己的敏锐。

      明明应该时刻谨言慎行的,可惜时时因为大脑反应的过于快速,而控制不中应该闭紧的嘴巴。

      水堇炚的表情阴鸷而具有压迫感:“京中权贵得到这消息不会算晚,可孤王,不希望这消息出自你口。本王为太子殿下准备的惊喜,更不希望早早被人获知,你明白吗?”

      蒋玉菡心中惊骇,抖的像风雨中悲泣的蝉:“小奴明白!”

      他的主人一向对太子并无好感,如今却要为回京的太子准备这样的近身惊喜,向来绝不会是跟自己一样谄媚讨好上意,而是像他说的,“另有打算”。

      那这打算,有能有什么好?

      水堇炚似是低语:“身子下贱,却能到这世上人人羡慕的高处,若不能全心以报,本王饶得,天道也饶不得!”

      蒋玉菡极力克制住发抖的身体,希望缩小自己已经小的不能更小的存在感。

      他不想知道水堇炚这句话是说给那个从未谋面的梨花小筑的临时住客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亦或是说给他那些布置在各个明处暗处的下属暗卫听的,蒋玉菡只希望守好自己“琪官”的身份,再不要去想去听那些能要了自己命的东西。

      窗外的月光愈发明亮,把静静窥视着的这片大地笼罩的更加严密了。

      可偏偏却有缕缕清光透过大地上空网罗着的细密光线,照向了京城中另一座恢宏地府邸。

      水溶今日历事颇多,先是见着林中异事不免惊诧,心中思虑的便多了,临晚方睡,梦中又经历了一桩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一时从梦中惊醒,思绪翻腾,情致烈烈,不知如何排解。

      索性由着娈童伺候,沐浴方毕,水溶自觉好了些,正斜靠在榻上任人为他擦头发,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地一笑,又命人把矮榻移至窗下,挥退了众人,独坐赏月。

      却听门上“吱呀”一声响,水溶先扫一眼洞开的月亮窗,再眉眼往后一瞥,并不看是何人,只道:“下去吧,这里不必伺候了!”

      说罢却听不见有应声,亦再无半点动静。

      水溶心中一顿,思绪急转,已然知晓来人并不是自己王府人属。

      果然,立时便听见身后想起轻轻的脚步声,这显然是来人为了提醒他故意发出的,不然怎么进门时候不曾听见,到了身边不远处才听得见。

      只是王府之中,来了如此武艺高深,来脚步声都能隐去了的人物,因何这王府的主人水溶却连头都不回一下呢?

      半晌,水溶方半转了头,仍不看他,只轻声道:“又忘了规矩了?”

      话中之意,詈责中带着熟稔,难道这北静王水溶竟是认得来人的?

      身后久久不闻有参拜之声,水溶心知这人定是又在看着自己的背影出神,这才忘了上下之分,他也不计较,只把唇角一勾,竟是微微含笑状,然后便是静静等待。

      半晌,才听来人喑哑着嗓音道:“想来是已经有人伺候过了,所以不必我来伺候。”

      水溶并不理他,只将手搭上窗台,仰头去看那天上明月,指节在榉木窗棱上缓缓敲击,夜深清寂,韵律点点,直入人心,似有闲情,似是深意,勾出人心深处的痒来。

      “……”

      什么东西在喉咙下翻滚,那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迫近了许多,有人伸出手,十分不知礼的去探北静王犹带着水气的乌发。

      只是尚不曾摸到,一声轻语,却惊的那人蓦地收回了手。

      “嗯?你海上的事情,都忙完了?都妥当了?”

      那人摩挲着掌中似有若无的水汽,压着嗓子道:“你放心。我既然去了,自然无有不妥。”

      他话说的笃定,行动上却踟躇起来,一时竟站的规矩,不敢轻动。

      “嗯……”

      水溶眼波微转,一声轻叹余音袅袅,绵绵不绝,那人闻声倏然而动,当即上前一步,那探向水溶发间的手已经转而揽到了其人半掩半敞的腰间。

      水溶把头微偏,发丝绕着那人笔尖一转,幽香已然深入肺腑。

      “说你忘了规矩,还真忘了。”

      那人默然不语,只牢牢盯着水溶的眼睛,将袍脚一掀,单膝缓缓跪了下去。

      “跟那些人待久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连府里的规矩都尽忘了!”

      语出半由心,是嗔怪,是责备,也是警示。

      “主人……”

      水溶一动不动,眼睛仍去盯着高高的明月,可月影却渐渐晃动起来,又渐渐朦胧起来,最终凝在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眸中。那眼睛终于还是闭上了,独把窗外的月亮留在无垠的夜空。

      暗香幽浮,有人醉在月影下,软在夜色中。

      夜深低语,诉的是少时深情,讲的是海外见闻,双双坦诚,别有意趣。

      今夜的意外有些多了,却不被贾兰这个筋疲力尽昏睡过去的人所知。

      或许在将来,当过往的私隐照到日光下,有他猜得透的部分,也有他永远想不到的部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月影照私隐,岂俱得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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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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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