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矶思凡》陆探微

16、第 16 章 给个台阶

　　百里牙家中经营着小本香料买卖，上头有四个姐姐，老爷子人快不惑才得到这么一个儿子，十分宠爱，所以这都弱冠了才送来学艺，只比入门五载的宫煜小一岁。
　　“我爹对我寄予厚望，我的名字牙，便取自沉香的别名牙香，是顶顶名贵的香料……”
　　百里牙还在自我介绍，石姬打断他：
　　“大中午的，我们再不把人家带进来，人家就要晒化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百里牙拍着脑门拉着石姬往外走：“我本来是去找师父的，被二师兄这么一搅和，给忘了！”
　　石姬了然笑笑，解释道：“入了夏，二师兄寝房紧挨丹房，热得休息不好，所以他常去师父屋里补眠，无妨。”
　　百里牙知二师兄不是针对自己后大大咧咧笑着，一边和石姬、宫煜朝外走一边飞速说起了小柑的家事背景：“她叫寇柑，是兴隆街上寇员外家的三女，她母亲徐娘子生了五个孩子后撒手人寰，一年后寇伯伯娶了继室，不知是不是继室对她不好，近一年来小柑都不怎么出来找我玩了。哦对，因为徐娘子喜爱制香，常请我母亲去府上制香，你也知道，我是我母亲的眼珠子，我不能离开我母亲的视线，所以就带我一起去，我和小柑同岁，我俩常一起在寇家的大院子里玩。那个院子极好看，不过去年翻修了，不知今年是否修好了，如果能去府上再看看那大院子就好了，有山有水的。”
　　百里牙说完最后一个字，三人也来到门口见到了一个婆子领着个小姑娘。
　　“噗，你这小嘴儿巴巴的。”石姬笑说。刚刚一路上百里牙的嘴一直没停过，口齿伶俐叙事逻辑清晰。
　　“虽然上学晚，但我从小就喜欢听说书的。”百里牙不好意思地说，转而又正色介绍道，“这是徐嬷嬷，是徐娘子的奶娘。这是小柑。”

　　婆子见出来的是个小姑娘，有些怀疑对方能不能解决自家的事情，但转念一想，仙家哪能用凡人思维来判断，没准对方正是深藏不露。
　　又见对方皱眉沉思，以为是自家的事情令人为难，正要跪下陈情。
　　面前这小姑娘突然张嘴：
　　“什么是奶娘？这是什么关系？到底是奶奶还是娘？”
　　不怪她，以她接触的平头老百姓，谁家也没富裕到能请得起奶娘的，正在百里牙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时候，宫煜突然插嘴：
　　“类似大师兄之于我等。”
　　石姬突然对这徐嬷嬷产生了敬意。

　　“仙人救救我家姑娘，我家姑爷要毒害我家姑娘。”徐嬷嬷着急地说。
　　“等等，徐娘子不是早就撒手人寰，怎么？”石姬听出不对。
　　“忘了说，寇伯伯的继室娘子正是徐娘子的堂妹，这嬷嬷是徐家的家生嬷嬷，她是后头那位徐娘子的奶娘。”百里牙补充道。
　　“杀人放火之事应该去找府衙，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石姬问。
　　“我去找了府衙，但是衙门里的师爷说这种事情需得发生了才能报官，没有证据的事情不得报官。”徐嬷嬷哭丧着脸，害怕石姬不管，又急忙说道，“几日前我们上山找过紫霄宫，因为姑爷原先是很好的，对堂姑娘还有五个孩子都很好，我家老爷才舍得让我家姑娘来续弦的，就是这一年来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我怀疑他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嗯？附身？
　　石姬边想边问：“山上那边怎么说？”
　　“我连紫霄宫的门都没进去，人家说哪有这么容易闹鬼，还推说这是家事，说他们管不着。”徐嬷嬷越说越着急，“哎哟喂，急死我老婆子了，姑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请了很多大夫来都不见好，他们哪怕下山来看一下呢！哪怕看一下！”
　　石姬一听这是紫霄宫推了的，来了精神。
　　今年她同陆僮例行去紫霄宫，顺便打听了一番前些年送来的弟子现状如何，却发现无一进入内门。她明明记得有几个好苗子的！她找到一个当初画符颇有天赋的弟子，却发现那弟子如今在紫霄宫却做着给人描眉画眼的差事。
　　她送他们去紫霄宫是去进修的啊！
　　她本想带那些弟子回门，却被陆僮拦住：“脚长在他们身上，如果想回来他们会自己回来，你不要替人家做决定。”
　　她不知道是真觉得这句话有道理，还是因为这句话是大师兄说出来的所以她觉得有道理，她听进去了，但她从此记恨上了紫霄宫。
　　呸，狗眼看人低。

　　“师姐？”百里牙看石姬半晌不说话，提醒道。
　　“啊！帮！我们当然要帮！”石姬回过神来扶起徐嬷嬷，就看院中有人影攒动。
　　整座五龙祠是个不大的三进院，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山门前有铁狮子一对，山门左右有钟鼓楼，正殿三间，正殿前有献厅一座，东西厢房各三间，南房五间，正殿内奉祀着赤、白、黑、青、黄五龙王。
　　他们几人在的献厅，被度厄改做了临时议事的地方。那献厅平日里除了接待些送孩子来学艺的父老乡亲，最大作用就是供石姬坐着朝外院发呆。此时她坐在往日里常坐的地方无意中抬眼，恰好看见陆僮朝里间走来。

　　“正好，大师兄来了，嬷嬷你且等我将此事汇报了大师兄商议一下。”她环顾了四周，飞快说道，“说了这么久嬷嬷口渴了吧，宫熠你去倒几杯茶来。”
　　宫煜正要抬头争辩，突然想起来今日本就该宫熠当值，自己是替他上值，连忙低了头拿着扫帚匆匆退出去，和陆僮擦肩而过。
　　“师姐，刚刚宫师兄明明说了他……”百里牙直言不讳，却突然怎么也张不开嘴。

　　“大师兄！”石姬迎上前去，介绍了婆孙二人。
　　不一会儿，宫煜端着五杯茶进来，一一分发后端着最后一杯来到百里牙面前。
　　“哈？我也有？”百里牙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能说话了。等他接了茶杯才发现有些许不对，面前这个人说是宫煜但又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到底是是哪里呢？

　　大人说话孩子不能插嘴的道理他是明白的，一边啜饮着没啥味道的叶子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石姬又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喝完最后一口，他撂下茶杯吸吸鼻子。
　　突然！
　　作为香料老板家的儿子，与生俱来的天赋告诉他，是味道！
　　是宫煜身上的味道和刚刚不一样了！
　　妈耶！宫煜被人冒名顶替了！！这他妈才是真鬼上身了吧！！！
　　他跳起来就要往石姬身边蹿，被“宫煜”一把按住麻筋儿没法动弹，好不容易恢复的说话功能又被剥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朝外拉去。

　　等到外院不像献厅里那般昏暗，百里牙才发现面前的人和宫煜虽说身量相当，却有诸多细节不像：眉毛更细，眼睛虽说都是杏眼，但更大。
　　而宫煜就站在门口，叉着腰。
　　他突然明白了，这是宫煜的弟弟，宫熠。

　　“至于吗？”他揉着发麻的手腕问，“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师兄如狼似虎，这你们可骗不到我，我知大师兄如同菩萨一般。”
　　“那是这半年师门太平。”宫煜说，“大师兄生平最恨说谎，罚起来毫不手软。”
　　“那你们还这般肆无忌惮。”百里牙问。
　　“我弟弟体弱，我这当哥哥的得多担待些。”宫煜又说。
　　“你们在大师兄边上耍猫腻，不怕被他识破？”

　　宫熠对他结印的法术颇为得意：“除了师姐没人能发现我在结印，况且就算被发现了，我的法术是师姐教的，大师兄也只会以为是师姐在施法。”
　　大师兄纵容师姐，这在门中人尽皆知。
　　“你俩确实很像，但是刚刚光天化日，师姐怎么还能认错。”百里牙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所以刚刚师姐叫你宫熠，是看见大师兄了？”
　　宫煜摇摇头：“是二师兄。”
　　“二师兄平时不管这些，但保不准他有时候心情不好……”宫熠补充道，“会向大师兄告密。”
　　好复杂的人际关系。

　　百里牙脑瓜子正转着，就见师兄师姐已经送寇家婆孙二人出来了。
　　二人千恩万谢的样子已经让他基本确定师兄师姐是打算帮这个忙了，他舒了口气，刚要张嘴，陆僮转身看向石姬：
　　“师妹，今日起了几卦？”

　　石姬掰着手指算起来：“一卦帮翠翠算了算小宋哥这个月和他表白的概率，一卦卜了下师父的吉凶，还有一卦……嗯，被两个小兔崽子打断了。就两卦。”
　　“你算下今晚去寇家和明日再去寇家比，是凶是吉。”陆僮吩咐道。
　　好强的行动力！
　　真好啊，百里家的四个姐姐要是都能有这行动力，百里家早就富甲一方成为皇商了。
　　百里牙想。
　　再一转眼，石姬已经拿出了三枚铜钱抛上天空。

　　“吉。”石姬迅速答道。陆僮所卜的问题十分明确，卜出的卦面直接可以作为答案回答。
　　“好，叫上青微同我一起下山，他明日闭关，我需要他闭关前帮我看看寇员外是否在给徐娘子下毒。”陆僮说着走出献厅准备再点两个弟子跟随。
　　“等等，等等，什么叫‘同你’？”石姬听出不对，抓上陆僮胳膊，“我呢？”
　　“你体弱，万一真有邪祟，容易上你的身。”陆僮企图扒拉开她的手。
　　“不是，紫霄宫我去得，草市我也去得，区区一个民宅我去不得了？”石姬愠怒。

　　陆僮无法和她解释师父走之前在这些她的必经之路都下了对她的护身咒，寇宅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全新未知的地方，如果说了，照她寻求刺激的性子一定疯狂在违法边缘试探。
　　“去，怎么不能去。”连接中院和前院的外门处突然传来声音，众人看向那里。
　　是青微，他向陆僮颔首：“你跟我还护不住这一个小毛丫头吗？”

　　哈，把自己说的多么法力无边一样，石姬心里翻了个白眼。奈何青微说的话对自己有利，她也只好谄媚点头：“是了是了，我绝不添麻烦，师兄们带我见见世面，我还没见过邪祟。”
　　陆僮见再拒绝反而会激起她的叛逆，只能答应。武当山是灵脉，山下的武当镇这些年来也并无什么惊世邪祟出现。
　　去了也不一定会遇到危险，总比她自己乱跑强。

　　“月亮出来你是不是还能再算一卦？”陆僮知道骤然答应她也会起疑，遂抛出一个台阶，问道。
　　“是。”这是石姬最近的进益，她顾不得思考陆僮如何得知，猛猛点头展现自己的优点，生怕师兄不带自己去。
　　“行，带你去，不要乱跑。”陆僮嘱咐完便进中院去点人准备启程了。

　　“大师兄也通算学吗？”宫煜悄悄问宫熠。
　　“看来是学了一些。”宫熠回答，眼看着石姬欢天喜地去内院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