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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赠去婢5两隔 晨光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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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梁府,梁涣之猝然睁开双眼。
“封竹月!”
一声惊叫后,他发现四下无人。梁涣之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可双脚刚一落地,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砰——”地一声闷响,梁涣之跌到地上,那天梁安把他抽得半死,之后自己迷迷瞪瞪地被人架到床上,期间梁涣之也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哭喊声,似乎是他爹娘在争吵着什么……他当时其实很想起来,但惊觉自己根本睁不开眼,一动都动不了。
梁涣之在地上趴了许久,他勉力爬起来,可每动一下就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阵阵刺痛自后背传来,梁涣之喘着粗气,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应该赶紧出去,封竹月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见不到的话他安不了心。
然而梁涣之费劲心力往前,却也只挪动了几寸。
“吱呀——”一声响,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端着备好的药物正要来给梁涣之换药,结果一进来就发现人瘫倒在地上。
“啊!”那人惊叫一声,赶忙将手头上的东西一搁,奔上前来扶起梁涣之,一面苦口婆心地劝道:“大少爷!这回伤得太严重了,不能随意走动的。”
梁涣之没注意对方怎么说,只反手捉住小厮的袖子,急切地问道:“封竹月怎么样了?”
熟料小厮听了一脸疑惑:“大少爷,敢问封竹月是哪位?”
“望舒!那个望舒啊!”
“哦……”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想再装傻充愣听不明白也不可能了,只见小厮瞬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哇……”
看对方这个表情,但凡不是脑子缺根弦的都听得出来他是在隐瞒什么,梁涣之现在急着了解情况,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什么形象,他眼珠子充血,近乎歇斯底里地抓着那个小厮问:“你知道什么快说!不说我找人废了你!!”
梁涣之无论在梁府还是在外面,皆是出了名的温润如玉翩翩公子,那小厮什么时候见过他家少爷这幅模样?吓蒙了都,当场“噗通”一声跪在梁涣之面前,一边磕头一边求着他放过自己:
“少爷,少爷饶命!不是小的不想说……是,是老爷不让说的啊!”
“求……求少爷不要为难小的了……”
梁涣之眼看着对方这样的反应,登时有些恍惚,他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紧接着眼神忽地一戾,低喝一声:“你不说我自己去看!”
说罢梁涣之一把推开堵在他面前的小厮,踉踉跄跄地要往门边去。
“你哪也不准去!”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房门大开,梁安负手而立,迈步进来的第一眼就将冷峻的目光聚焦在跪地求饶的小厮身上:
“让你照顾少爷你就是这么照顾的吗?这点事都办不好就别办了。”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梁涣之为之一愣,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他爹这不就是要这人自行了断吗?
而那小厮听了这话都吓哭了,直接跪到梁安脚边:“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梁安面露嫌恶,只一脚踢开那小厮,扬声喝道:“来人,拖出去。”
守在屋外的下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作势要把人拖走,那个小厮当场昏厥,他们就将他大头朝下一路拖地,像拉着一只待宰的年猪一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梁涣之见着梁安在自己面前莫名其妙地这波操作有些心寒,只冷言冷语问道。
他就想不明白了,面前的这个明明是他爹,他心中那个爱民如子,乐善好施的爹!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模样?
“我这是为你好,你懂什么?!”
梁安听着自家儿子这般跟自己讲话心如刀绞,但面上依旧没表露出半分破绽。他只继续道:“你晕了四天,封竹月已经沉江了。”
“你给我好好养伤,养完伤滚回私塾当你的读书人,别再给我想那些有的没的!”
“梁家供你养你给你那么多钱不是让你去瞎折腾的!”
梁安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没给梁涣之留下半分喘息的空间。
这话太重,不是一个昏迷许久后刚醒的人所能接受的。梁涣之的瞳孔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失焦了,他连连摇头,上前攥住梁安的衣袖:“你说的是假的!你骗我的……你骗我!!!”
梁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发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梁涣之自己就体力不支整个人再次栽倒,但手上还是执着地一直抓着梁安的衣摆不肯放手。
他的后背渗出不少鲜血,撕裂的伤口黏着一身白衣,将其染得绯红,看着就触目惊心,但梁安这回没有像从前那般心软。
梁安面上毫无波澜,只默默地将梁涣之拉着他衣角的手甩开。
“人已经沉了,我亲自监的刑,信不信随你。”
说罢梁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徒留屋内一片死寂……
接下来的半月有余,梁涣之几乎都在床榻上度过,由于身上的伤势过重,他烧得迷迷瞪瞪不省人事。期间也有不少人过来看过,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私塾的同窗……就连余秀材都亲自来过几趟。
但无论是谁来,梁涣之一律只当是死的,名动全城的贵公子自此一蹶不振。
府中人对于梁真望舒等人的事迹几乎避如蛇蝎,梁涣之唯有偶然间从一些嘴碎的丫鬟口中听到一些风声。
半个月的时间,梁涣之从这帮人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就在他昏迷的时候,梁真带着梁家的令牌到红云坊指名道姓要望舒侍候。
见梁家令牌如见梁家家主本人,这碇城中几乎无人可以忤逆,梁真既然能拿的到令牌,那必然是梁安本人授意的。
红云坊无权反抗令牌一说,只得老老实实地将望舒送上前去……毕竟对外,她已经是一位被梳拢过的风尘妓女了。
梁真霸王硬上弓引必然得望舒反抗,这或多或少会引起一些皮肉伤,倘若伤势一重,那么封竹月以贱妓身份刺杀贵族之罪便足以让她被判沉江……
这么一说,这是梁家欠她的了……
一个被掳到碇城的美人,平白颠沛一轮,落得沉江的下场,她能有什么错?只因人家生得太美了吗?
笑话!
梁涣之始终认为外表无法成为真正的槽点,唯有人心可恶!
为何他梁家人会这么对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外乡人?梁家不是一向扶危济困吗?这是他长此以往被灌输的观念,向来坚定不移,但是经过这一次,他猛然发现那些经过美化的人事宛如海市蜃楼一般经不起考验,不过幻梦一场。
梁涣之苦笑一声,他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只恨自己囿于美梦堆砌成的象牙塔中活得一塌糊涂,连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都看不透彻!
等梁涣之能下地走动后,他第一时间就是前往碇江边的祭台。
被沉江的人的名讳无一例外,都会被刻在江边祭台的殿阶上,受万人踩踏,亦使世人引以为戒。
最起码他想再确认一番,万一呢?万一他爹是骗他的呢?
梁涣之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来到了江边祭台。
祭台搭建多年,据说当年还请来一代高人开过光,使其千百年来风雨不动安定如山。其下有殿阶已经刻上了密密麻麻的一长串名讳。
梁涣之趴在其上,逐字看去。
此处的沉江刻名非是通过时间来先后排序的,而是以沉江罪名来篆刻。
梁涣之掂量不清刺杀贵族子弟的算何等,只好一个一个找。
越是查找他越是焦躁不安,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漏过了那个名字——倘若是因为漏过而发现没有望舒的名字,他岂非会空欢喜一场?
殿阶的名讳繁多,一眼望去全是“花”“月”“红”“莺”“淑”等字眼,梁涣之耐着性子找了半天,终于在众多名讳间找到了“封竹月”三个字,他悬着的心也终究是死了。
梁涣之忍不住伸手轻覆其上,斑驳的苔痕上,字迹锋利,一看就知道是刚刻不久的。
他的望舒真的没了。
梁涣之心里那个恨,手在“封竹月”三个字上反复抚摸,好像透过这冰冷的文字他便可以摸到望舒一般。
他这样一动不动地呆了许久,眼珠子爬满了红血丝也不管,只定定地盯着碇江看,连变天了也不清楚,淅淅沥沥的雨水淋到梁涣之身上,冰冷刺骨,但这已经不比他的心更寒了。
忽地,梁涣之发了疯一般地伸手去刮殿阶上的名字,他徒手刮蹭坚硬的岩石,企图销掉其上字迹,不一会儿五指就渗出鲜血。
但他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到痛一般,继续刮,没把封竹月的名字销去他绝不罢休。
封竹月的名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哪怕是死了也该安息,她就不应该被世人唾弃!
梁涣之把双手抠得血肉模糊,鲜血沾染了殿阶,把封竹月的名字盖过大半后他才停手。
“哈哈哈——”
梁涣之倒退几步,伸手半捂脸,仰天长啸,声音诡异又凄厉,马上吸引了碇城街边百姓的注意。
“那人疯了吗?”
“去报官吧。”
“咦……这好像还是个贵公子。”
议论声稀稀落落,但没人敢上前询问,梁涣之也不在意,他缓步倒退几步。
“噗通——”一声响,人已经被碇江水包围了。
“月儿……我来了……”
不出意外的意外,梁涣之还是被救回来了,鬼门关里走一遭,再起来还得被他爹揍。
“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
“你以后是要当梁家家主的人你跑去当众殉情,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梁安气急败坏,家法越抽越狠,一鞭子下去就是皮开肉绽,但梁涣之竟像是没了知觉一般,任打任骂毫不反抗。
不挣扎了,打吧,打死算了,打死了他正好下去陪望舒,她一个姑娘家的在那边肯定会害怕的。
但梁安哪里是天生爱打他,见自己家的宝贝疙瘩变成这副模样他哪里会不心疼?打到最后只得作罢,叫人去找几个开悟的高僧来为梁涣之开解一二。
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与反思,梁涣之竟决意要去江神庙,不为别的,只为赎罪……既然不让他死那他最起码要为梁家从前的种恶行赎罪,用他的余生为望舒祈福……
这个想法一出,梁涣之几乎受到全府人的反对。
梁安骂他糊涂,差点又掏出家法来抽他,若不是梁涣之他娘苦苦哀求,估计梁涣之已经被抽成臊子了。
梁府几乎每天都轮换着人到梁涣之面前讲大道理,奈何梁涣之油盐不进,反而趁着一次空挡直往城南边跑。
他只先斩后奏剃度出家,什么前程什么财富什么权利,梁涣之一律不管不顾,佳人香消玉殒,他只愿以一生去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