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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圣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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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加沙地带上空笼罩了多年的硝烟终于暂时散尽,脆弱的停火协议在各方角力下勉强维系。重建的吊车与废墟并存,希望与创伤在焦土上艰难共生。Aisha Nayer 作为联合国特邀的独立调查记者,随首批深度报道团进入这片她魂牵梦萦却又无比陌生的土地。
临行前,伦敦的家里,Kruger沉默地帮她检查着随行装备——除了日常用品,还塞入了定位器信号加强,急救包,甚至还有一件Kruger特意挑选的升级款防弹背心。他动作一丝不苟,但眉头始终微蹙。
“真的不用我跟着?”他第三次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收拾装备的力度稍重了些。
Aisha 停下叠衣服的手,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紧实的背上。“规定不允许,Sebastian。你是登记在册的……嗯,‘安保承包商’。联合国那边审核很严。”她俏皮地为他的身份起了个新名字,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的紧绷,又缓缓放松。“而且,” 她声音放柔,“这次是公开的、有联合国观察员随行的采访任务,相对安全。我想……亲自看看那里,用我自己的方式记录。”
Kruger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深深看了她半晌,然后用力将她搂进怀里,吻了吻她的发顶。“每天报平安。遇到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我,我会24小时在线。”
“知道啦,‘监护人’先生。” Aisha 在他怀里闷笑,心里却暖洋洋的。
他最终还是没能同行。Aisha跟着报道团穿梭在满目疮痍的加沙城和约旦河西岸的难民营,用镜头和文字记录着战争伤痕、重建艰辛、以及普通人眼中脆弱的光芒。
圣诞节临近,许多西方同行归心似箭,匆匆完成预定选题便急着赶回家过节。Aisha原本也计划在圣诞前返回伦敦,但遇到几位来自东方的记者,他们打算留下,深入拍摄一些关于基层社区自发恢复、儿童心理干预、文化遗产抢救等不太被主流关注,却更贴近生活本质的选题。
“这些视角很重要,”同行的中国记者老陈对她说,“重建不只是盖房子,更是修复人心。”
Aisha心动了。她与Kruger通了很长的视频电话,屏幕那头,他身后的背景是他们在伦敦的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空荡。
“想去就去。”Kruger看着屏幕上她因兴奋和一点点不确定而发亮的眼睛,语气平淡,但嘴角有极细微的弧度,“反正我圣诞节也没什么事。汉斯和玛尔塔去挪威看极光了,亚瑟那小子据说被个阿根廷姑娘迷得找不着北,不知道跑哪个角落约会去了。”
Aisha有些歉疚,但更多是感动于他的支持。“我保证,新年之前一定回来。给你带橄榄木的骆驼雕像,据说能带来平安。”
“行。” Kruger 点头,顿了顿,又补充,“平安回来就行,骆驼……买一对吧。”
圣诞前一周,洛杉矶西岸,阳光明媚得与伦敦的阴冷冬日形成鲜明对比。Aisha跟Elaine隔空请教新的采访题目交流时,应注意对方的心理活动变化细节时,无意中透露了Kruger 这个圣诞可能要“独守空房”。
Keegan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发了邀请给Kruger。
除了任务交流,很少接到Keegan私下联络的Kruger挑了挑眉,百无聊赖、也确实不想在圣诞夜对着一桌子速食的他几秒后回了一个OK。
于是,圣诞节当天,Kruger开着租来的黑色肌肉车,拎着在伦敦老店精挑细选的两瓶极其昂贵的陈年苏格兰威士忌,还有特意加急订制的两个玩具,出现在了Keegan位于郊区的家门前。
开门的是Keegan,即便一个主动发邀请,另一个主动接受邀请,两人见面依旧充满了某种无形的、噼啪作响的张力。
看着两个尖叫着冲出来又僵住的小炮弹——五岁的Elara和两岁的Liam。Kruger的身体也跟着钉在原地,把礼物塞给随后而来的Elaine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普天同庆。”
晚餐是 Keegan 主厨的烧火鸡。当那只硕大的、外表略焦黑的火鸡被端上桌时,Kruger 的眉毛挑得老高。
“Keegan,”他用餐刀轻轻碰了碰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语句是惯常的毒舌,“如果让你的前队友知道,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的火鸡烤得能让牙齿迷路,你的战术口碑可能会跌到马里亚纳海沟。”
Keegan 毫不在意地扯了个笑容,淡淡地说:“这是家庭烧烤的精髓,外焦里嫩,充满惊喜!Elaine的甜品才是主菜,你懂什么!”
Elaine微笑着轻拍了丈夫一下,转身端出了她的杰作:铺着厚厚焦糖顶的意大利传统圣诞甜点潘纳托妮,混合着柑橘香气的甜点瞬间征服了所有人。
孩子们似乎对Kruger的冷淡气质免疫,Liam试图用叉子给 Kruger 脸上抹奶油,被他用纸巾精准拦截。Elara则不停地问“黑衣服叔叔,你是圣诞老人的帮手吗?你怎么不穿红色的衣服呢?”“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酷!”“你能教我翻墙吗?妈妈说不行……”
Kruger大部分都依旧会用奇怪的毒舌玩笑回复,或用干脆用食物堵住小家伙的嘴,但眼神里那层惯有的冰霜和讥诮,在温暖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中,似乎融化了些许。
晚上回到下榻的酒店,Kruger洗去一身孩子们留下的糖果和烧烤混合的味道,接通了 Aisha 的视频。
屏幕那头的 Aisha 似乎刚结束一天的拍摄,背景是临时驻地简单的房间,她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嘿,Sebastian。Elaine家怎么样?热闹吧?”
Kruger 靠在床头,把白天的经历用他面对幽灵小队成员时特有的、口是心非的毒舌风格复述了一遍:“真是年度最糟糕的夜晚了。Keegan的厨艺,成功地让我对‘幽灵’的战场适应能力产生了新的理解和敬意。两个小崽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像不知疲倦的外星生物,试图用问题和糖浆入侵我的个人空间。还好,Elaine 的潘纳托妮拯救了这顿聚餐,不然我可能会考虑提前执行撤离计划。”
Aisha 在屏幕那头笑得前仰后合,她能想象出那幅画面:一向生人勿近的 Kruger,被两个天真的孩子和 Elaine家的家庭氛围包围,是何等“灾难”又温馨的场景。但笑着笑着,她心里微微一动。她太了解他了,那些毒舌的评价背后,她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甚至是一点点潜藏的、对那种寻常家庭喧闹温暖的陌生与无措。
他描述孩子们捣乱时,语气里没有真正的不耐烦;提到圣诞晚餐的各种食物时,甚至有片刻的松弛。那不是属于战场或阴影的Kruger,那是一个在圣诞灯火下,略显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存在的 Sebastian。
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属于“人间烟火”的一面,Aisha心底某个地方变得异常酸软。冲动之下,一句话未经太多思考脱口而出:
“Sebastian,” 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微的沙哑,却清晰无比,“我们也建立一个家吧?”
屏幕里,Kruger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层惯常的冷漠、讥诮、或是放松时的淡然,像被突如其来的春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冰绿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锁定屏幕上的她,瞳孔深处似乎有剧烈的情绪无声地凝聚、翻滚,又被他强行压制。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甚至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几秒,只有视频连接轻微的电流声,在两人之间嘶嘶作响。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表情的凝固而不再流动。遥远的加沙,临时驻地的窗外天色已大亮,街上隐隐约约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更衬得这一刻的寂静震耳欲聋。
Aisha在话说出口的瞬间,心跳就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加速。她看到了他脸上罕见至极的空白和震动,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惊讶,更像是一种被触及最深禁忌、最隐秘渴望时的剧烈冲击。她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却又奇异地没有感到害怕,只是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里面盛着温柔、坚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Kruger 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层冰冻的表情开始出现裂痕。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对“家”这个字眼发表任何他惯有的、可能带着讥讽的评论。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屏幕里的她,仿佛要透过像素的阻隔,看进她的灵魂深处。然后,他用一种极其低沉、沙哑,仿佛砂纸磨过粗粝岩石般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
“你确定?”短短三个字,却重若千钧,承载了太多未尽之言:你确定要和我这样的人?你确定要踏入我这种充满阴影和危险的人生?你确定……我们能拥有那种称之为“家”的、脆弱而奢侈的东西?
Aisha没有丝毫犹豫。她看着他眼中那些翻涌的、她或许无法完全理解,却愿意用一生去陪伴的黑暗与波澜,用力地点了点头,眼角微微湿润,嘴角却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明亮而温暖的笑容:
“我确定,Sebastian。无比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