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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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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了,悠长而略带沙哑,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嬉笑着、打闹着、低声交谈着,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汇成嘈杂的人流,涌向楼梯口,涌向校门。空气里充满了青春特有的、混杂着书本、汗水和解脱感的躁动气息。
夏明晞和周泽楷并肩走在人群里,脚步不快不慢。周泽楷走在外侧,有意无意地替她挡开一些横冲直撞的同学。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斜斜地印在贴着瓷砖的走廊地面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他们没有立刻去后门那家新开的奶茶店,而是默契地走向了教学楼后面那个小小的没什么人去的自行车棚。车棚旁边有几棵上了年岁的香樟树,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这里远离主路,显得安静许多,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
两人在香樟树下的石阶上坐下。石阶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坐上去很舒服。夏明晞将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书包带子上一个有些磨损的挂件。周泽楷则安静地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几点跳跃的光斑上。
夕阳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细碎的金色,在他们身上、脸上、校服上跳动。空气里有香樟树特有的,清冽又略带苦涩的香气,还有泥土被晒过后干燥温暖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夏明晞几乎要忘记这只是一个濒死的幻梦。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周泽楷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他的眼神很专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夏明晞看着这张脸,心里某个地方,泛起一阵酸酸麻麻的疼。她知道,眼前这个人,这个场景,都是假的,是她的大脑在死亡降临前,送给自己的最后一份,也是最残忍的礼物。但正因为它即将彻底消失,正因为她知道真实的自己正躺在冰冷的江底慢慢死去,这份虚假的温暖,才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令人心碎。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易碎的梦:
“周泽楷。”
“嗯?”周泽楷立刻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夏明晞迎着他的目光,顿了几秒钟,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仔细地、贪婪地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记忆最深处。然后,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如果有一天……我们会分开,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毫无征兆。周泽楷明显愣住了。他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纯粹的困惑,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谜语。他盯着夏明晞看了好几秒,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是不是还没从那个噩梦里完全清醒过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很明朗,像此刻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没有一丝阴霾。他甚至还抬起手,有些好笑地、轻轻拍了拍夏明晞的头顶:“你在说笑话吗?”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我们怎么可能分开?”
夏明晞的心,因为他这个亲昵的动作和笃定的语气,猛地一颤,指尖冰凉。
周泽楷没有察觉她瞬间的僵硬,他收回手,重新看向前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对未来的笃信和憧憬:“我们可是说好的啊,要一直在一起。一起考大学,一起去北京,以后……也要在一个城市工作。你看,连志愿我都偷偷研究过了……”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耳根似乎微微有些发红,但嘴角的笑容却依然明亮,“所以,别说这种傻话了。我们不会分开的。”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确信,仿佛未来就掌握在他们手中,仿佛那些年少时许下的诺言,真的能够抵挡住时间和命运的所有洪流。
夏明晞静静地听着,她看着他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片纯粹的、只映着她身影的清澈湖泊,心里那根紧绷的、名为理智和现实的弦,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落差和虚假的美好,“啪”的一声,断了。
一股汹涌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冲破了所有的堤防,从心脏最深处决堤而出,直冲眼眶。
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只是眼睛一眨,两行温热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安静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泪水滚烫,划过皮肤,带来清晰的触感,然后滴落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凉意。
周泽楷说完话,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夏明晞的回答,便疑惑地再次转过头来。这一转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随即被巨大的惊慌和不知所措取代。
他看到了夏明晞脸上清晰的泪痕,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眶和那无声滑落的晶莹的泪水。
“明晞?你、你怎么了?”周泽楷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凑近她,声音都变了调。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似乎觉得不妥,僵在半空。最后,他干脆用自己校服衬衫的袖子,笨拙而又急切地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粗手笨脚。
“是不是……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他一边擦,一边急急地问,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自责,“还是……还是哪里不舒服?刚才的噩梦还没好吗?要不……要不我们不去喝奶茶了,我送你去医务室看看?”
夏明晞感受着他袖口棉布粗糙而温暖的触感,感受着他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的颤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和急切的脸庞。这虚假的关切,这梦境赋予的温柔,此刻却像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她早已残破不堪的心。
够了。
真的……够了。
这场梦,太美好了。美好到让她几乎要沉溺,几乎要忘记现实的冰冷和残酷。但正因为它太过美好,才更衬托出她即将面对的那个终结,是多么的黑暗和孤独。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彻底崩溃,就会对着这个虚幻的影子,说出所有无法挽回的真相,就会哭着问他,为什么当初她要离开,为什么命运如此残忍。
但那没有意义。眼前的周泽楷,只是她濒死意识的一个投影,一个幻象。对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夏明晞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这梦境中带着香樟树和阳光味道的空气,全部吸进肺里,刻进灵魂。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了出来。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周泽楷还在笨拙地擦拭她眼泪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
周泽楷的动作顿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夏明晞看着他,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告别。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周泽楷更困惑了:“谢……谢什么?明晞,你到底怎么了?”
夏明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张年轻的脸庞,看到更遥远的,那个在赛场上沉默而锋利的枪王,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最后一次将他此刻的样子牢牢记住。
然后,她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将膝盖上的书包背好,慢慢地,有些吃力地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香樟树的阴影笼罩着她,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她最后看了一眼还坐在石阶上,仰着头,满脸担忧和不解地望着她的周泽楷。
“我该走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这个梦,该结束了。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这场虚幻的温暖,做了最后的宣判。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过身,背对着周泽楷,一步一步,朝着车棚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操场走去。
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周泽楷急促站起的声音,还有他带着焦急和不解的呼唤:“明晞?夏明晞!你去哪儿?等等我!”
他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但夏明晞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平静地走着,仿佛听不见身后的呼喊。眼前熟悉的校园景象——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远处的篮球架,飘扬的国旗——开始变得模糊,颜色在褪去,声音在远去。
阳光变得冰冷,香樟树的气味消散,周泽楷呼唤她的声音也像隔了厚重的玻璃,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一片寂静的虚无。
她感到身体再次变得沉重,冰冷刺骨的江水重新包裹了她,胸腹间那撕裂般的剧痛汹涌而来,夺走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和温暖。
黑暗,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重新吞没了她。
这场由死亡馈赠的、短暂而残酷的美梦,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