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青铜与火之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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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晞看到了路明非惊恐的眼神。
那眼神透过厚实的球形安全舱观察窗，被水波扭曲放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恐惧，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近乎疯狂的焦急和痛苦。
他的脸紧贴在观察窗内侧，嘴唇剧烈地开合着，似乎在喊着什么，但隔着舱壁和浑浊的水流，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瞬间通红的眼眶。
她说不出话来。冰冷的江水从潜水服胸腹部那个被狰狞青铜利爪刺穿的破口里疯狂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压力，挤压着她的内脏，掠夺着她的体温和意识。大量的、温热的血，正不受控制地从那可怕的伤口中涌出，在幽暗的水中晕开一片刺目的、迅速扩散的猩红，像一朵在水中颓然绽放又急速凋零的死亡之花。
怎么会这样……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画面，闪烁着，褪色着。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却又迅速被冰冷的黑暗吞噬。
原本，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活灵在路明非的血的作用下开启了门户，她和路明非被那股诡异的吸力卷入，进入了这座深藏江底、古老得令人窒息的青铜之城。巨大的、超出人类想象力的青铜建筑结构，迷宫般的甬道，无处不在的、闪烁着幽光的炼金纹路……他们依照通讯中曼施坦因教授的指引，艰难地朝着预定坐标前进，准备在那可能沉睡着龙王诺顿的核心区域附近，安装那枚威力巨大的风/暴/鱼/雷。
路明非依旧紧张得手脚发僵，但至少能跟上她的节奏，两人之间的配合在生死压力下，竟然比训练时顺畅了一些。她甚至能分心留意到，路明非在游过某些刻有奇异图案的青铜墙壁时，眼神里会闪过一瞬她无法理解的茫然和……熟悉感？但那感觉太快，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意外就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不是他们触动了什么机关，也不是计划泄露。而是沉睡于此的主人，似乎提前感知到了入侵者的气息，或者……被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因素惊醒。
整个青铜城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自毁模式。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嗡鸣震颤着每一寸青铜墙壁，水流变得狂暴无序，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通讯彻底中断，耳机里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噪音。
他们被发现了。或者说，被锁定了。
带着路明非逃出去，这是夏明晞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安装鱼雷的任务在龙王苏醒的瞬间就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天方夜谭。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至少……要把信息带出去。
她拉着已经吓傻的路明非，凭借着训练中培养出的方向感和求生本能，在剧烈震动、开始变幻结构的青铜迷宫中拼命穿梭。身后，某种庞大、威严、充满毁灭气息的存在，正以惊人的速度迫近。她能感觉到那股压力，冰冷、暴戾，像是整个长江的水压都集中到了她的背上。
终于，他们在冰冷的海水中看到了希望，那是一个镶嵌在青铜墙壁上的球形安全舱。那是学院预先布置的紧急逃生装置之一，内部有独立的氧气循环和压力系统，理论上可以抵御极强的外部冲击，并能快速上浮。
但舱门很小，设计上每次只容一人快速进入。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夏明晞用尽全身力气，将还在发懵的路明非猛地推向那个敞开的舱门。
“进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透过面罩和水流传导，已经失真变形。
路明非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跌进舱内。他下意识地回头，想伸手拉她。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青铜色的、巨大而狰狞的影子，如同从地狱中刺出的长矛，裹挟着毁灭性的水流，瞬间贯穿了夏明晞的身体。
紧接着，腹部传来剧痛。
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感觉到冰冷的金属穿透皮肉、骨骼、内脏的触感，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血液飞速流逝。身体不由自主地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去，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安全舱观察窗后，路明非那张因为极度惊恐和痛苦而扭曲的脸，还有他疯狂拍打舱壁、无声呐喊的样子。
啊……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吗？
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只是……冷，孤独。无边的冰冷，从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连意识都快要冻僵了。视线迅速暗了下去，像坏掉的灯泡，光芒一丝丝抽离。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水流的呜咽，但很快，连那声音也听不见了。
只有安全舱观察窗后，路明非那张模糊的拼命喊叫的脸，还固执地停留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边缘。
然后，她隐约在黑暗中感觉到了，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她濒临涣散的意识深处炸响，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蛮横的力量，嘶哑，绝望，又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执念——
“不要死！！！！”
最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夏明晞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跳撞击着胸腔，急促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有些潮湿。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刷着淡绿色墙漆的教室墙壁，头顶是缓慢转动的老旧吊扇叶片，窗外是明晃晃的带着暖意的午后阳光，还能听到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打球声和喧闹。空气里飘着粉笔灰、旧课本，还有少年人身上干净肥皂水混合着淡淡汗水的、独属于青春的气息。
她……坐在教室里？高中的教室？
夏明晞有些僵硬地、缓缓地转过头。
旁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周泽楷正侧着身，微微蹙着眉，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他穿着那件蓝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黑色的短发和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他的眼睛很干净，清澈得像秋日的湖水，此刻正映出她有些苍白的、惊魂未定的脸。
“明晞，怎么了？”周泽楷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做噩梦了？”
夏明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一样，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骨子里、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还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
不对。
这里……不对。
她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是健康的颜色，没有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也没有任何伤痕。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柔软的棉质校服T恤，能感受到平稳的心跳和完好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刺骨的冰冷和濒死的剧痛。
可是……她明明记得，上一秒，冰冷的江水正从胸腹间那个巨大的破口灌入，温热的血液在幽暗的水中弥散，路明非在安全舱里绝望地拍打着观察窗，还有那声震彻灵魂的“不要死”……
周泽楷看着夏明晞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我脸上……有什么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更深的担忧。
夏明晞被他这个动作惊醒，猛地回过神。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也努力将脸上那过于震惊和茫然的表情收敛起来。
不对，这里一定是梦。
一个过于真实，却又荒谬绝伦的梦。
她此刻应该在三峡冰冷幽深的江底，被复苏的龙王诺顿的利爪贯穿了身体，生命正随着血液和温度飞速流逝，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坐在高三的教室里，旁边还坐着……活生生的、还没去打职业电竞、还没被她单方面切断联系的周泽楷？
逻辑的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拼凑，得出了这个唯一可能的结论。
将死之人，总会看到自己最渴望、最留恋的画面。对她而言，那大概就是这段被她自己亲手斩断的、平凡而温暖的旧日时光吧。
想通了这一点，夏明晞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反而稍微松动了一些。一种混杂着巨大失落、淡淡讽刺，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弥漫开来。
她垂下眼睑，避开了周泽楷依旧担忧探究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但已经恢复了些许平静：“抱歉，没什么。” 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做出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样子，“睡得有点懵了，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她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周泽楷”，只是她梦里虚构的幻影，是她潜意识对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拙劣模仿和徒劳挽留。但即便如此……
周泽楷听了她的话，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眼中的关切并未减少。他想了想，试探着问：“是……因为下周的模拟考吗？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体贴。
夏明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呢？说我不是因为考试，是因为我刚在龙王家门口被捅了个对穿，快死了，所以梦到你？
周泽楷看她似乎不想多说，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用那种带着点笨拙的、却又真诚的语气提议道：“那……我们放学一起去吃点甜的？”
她抬起头，看向梦里的周泽楷。阳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映出一点点细碎的光芒，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十八岁少年特有的温柔。
既然这里是梦的话……
既然这只是一场注定要醒来的、由她将死的大脑编织的幻境……
那就让她……再多待一会儿吧。
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幻温暖，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慰藉。
她想抓住这最后一点点，属于普通人夏明晞的简单而宁静的时光。这里没有龙，没有混血种，没有需要隐藏的金色瞳孔和狂暴的言灵，没有沉重的使命和父亲的遗志，没有叶胜和酒德亚纪冰冷的死讯，也没有即将吞噬她的、黑暗冰冷的江水与死亡。
这里只有午后慵懒的阳光，陈旧教室的粉笔灰味道，窗外遥远的喧闹，还有……坐在她身边，会因为她一个噩梦而担心她的周泽楷。
就一会儿。在她那具残破的身体在江底彻底冰冷之前，在她意识彻底消散之前，让她在这个虚假却温柔的梦里，稍微……休息一下。
夏明晞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场梦境的贪婪。
“好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承诺。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青铜与火之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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