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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去何从 “许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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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老板,过来看看这个。”
丁侍郎领着她绕到巨兽的另一侧。这里连着几台织机,正轰隆隆地运转着。谢瑾见过织机,宫里就有几个宫女会用那种手摇的小织机,织一天也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布。
可眼前这些织机不一样。
它们比寻常织机大得多,也快得多。那梭子飞得像一道光,根本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来来回回的残影。织出来的布从另一头源源不断地吐出来,雪白雪白的,转眼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一台织机,一天能织多少?”她问。
丁侍郎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匹?”谢瑾问,猜了个稳妥的数字。
“一台花一天的时间可以造三百匹。”丁侍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边连着五台,一天就是一千五百匹。够整个应天府一人扯三尺了。”
谢瑾沉默了。她想起离京前看过的一道奏折,是户部尚书递上来的,说南直隶今年入春以来,已经有十七家织坊倒闭,两千多织工失业。奏折上没写原因,只说是“市道艰难”。
“许老板?”丁侍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想什么呢?”
谢瑾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这东西多少钱一台?”
丁侍郎哈哈大笑,拍着她的肩膀:“许老板是个痛快人!走,咱们去后头喝茶,边喝边聊。”
茶是上好的龙井,杯盏是官窑的青瓷,可谢瑾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坐在那里,听着丁侍郎滔滔不绝地讲着轻烟的种种好处:一台轻烟能顶一千个人工,一天烧的煤不过三钱银子,一年就能回本,三年就能翻番,五年就能买下半个保定府……
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算另一笔账。一钱银子,能买一个壮劳力干三天;一天三钱,一年就是一百零八两;一台轻烟一年烧煤的钱,够雇三十个人干一年。
一台轻烟干的活,顶一千个人。但那一千个人,又去哪儿谋生呢?
她想起刚才进来时路过的那排厢房,里头隐约传来的敲打声、锯木声。那些工匠在造轻烟,在修轻烟,在伺候轻烟。他们还有活干。可那些织工呢?那些磨坊的工人呢?那些祖祖辈辈靠手艺吃饭的人,当轻烟开进他们的作坊、他们的村子、他们的家,他们去哪儿?
“许老板?”
谢瑾回过神。
丁侍郎正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许老板也是做机巧的,怎么对这些……不大感兴趣?”
谢瑾心里一凛。
她知道自己走神走得太久了。一个来谈生意的商人,听到一年翻番、三年回本这种话,应该是两眼放光才对,怎么会满脸忧色?
她立刻换上笑容,端起茶杯:“丁大人说笑了。我是在算,这东西买回去,得请多少人伺候。您刚才说,伺候这玩意儿,得专门学?”
丁侍郎的脸色缓下来,又恢复了那副得意的模样:“那可不。烧煤有烧煤的规矩,加水有加水的时辰,那些管道阀门,哪个不得懂?随便找个庄稼汉来,三天就能给你弄炸喽。”
“炸?”谢瑾抓住这个字。
丁侍郎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汽太多了,憋不住,会响一声。刚开始的时候炸过几回,伤了几个人。现在好了,有经验了,只要按规矩来,出不了事。”
谢瑾点点头,没有再问,可她把那个“炸”字记在心里了。
从机巧堂衙门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谢瑾走在街上,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巨兽的喘息声。那声音像刻在骨头里似的,走一步响一下,怎么甩都甩不掉。
街上依旧热闹,往来行人的绸缎衣裳在日光下闪着光。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可谢瑾觉得不一样了。
她看着路边一个卖布的摊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拿着一匹布向客人夸耀:“这可是上好的松江布,我这可是老手艺了,织了一辈子。”
谢瑾忽然想告诉她:有一种东西,一天能织三百匹布。
但她没有说,反而走过去买了一匹妇人织的布。布不算太好,边角有点毛糙,但摸在手里温温的,有人手的温度。
妇人收了钱,笑着道谢,又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谢瑾抱着那匹布,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她心中不自觉地想:推行“轻烟”真的是正确的吗?她扪心自问,学了那么多经史子集,可到头来竟是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清。
谢瑾想得入迷,竟是自己都没有听见马蹄驰骋而来的声音,猛地一下,她被人狠狠推到一边,脚步都有些没站稳。
“你不想活了?”推她那人说了她一句。谢瑾先是越过那人往街道看去,多年与这些人打交道使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些是五城兵马司的官兵。
仪仗这么大,是要做什么?
紧接着,她的目光才移回推开她的这个人身上。这谁啊?长得怪好看的。
“你……”谢瑾想把她的手拿开,可女子的手就这么紧紧地抓着谢瑾,把她往墙上按。女子也才意识到有点不合适,把谢瑾放开。
“你什么你?”女子带着点怒气说。
官兵把人往街道外赶,把街道腾出来。
这才有人议论起来:“听说是明天秦王要来,所以提前把这儿围起来了。”
“秦王也不能这么造次吧!”有人抱怨道。
“快闭嘴!”有人赶紧提醒,“小心被听到了!”
果不其然,这句话的确被在路旁的官兵听到了。谢瑾无奈地想扶扶眉,迁都久了,应天府的百姓什么话都敢乱往外吐了。一个官兵握着腰间的刀冲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拎起那个人的衣领。
“你说什么?”官兵质问那人,那人吓出了一身冷汗,顿时语无伦次。
谢瑾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这女子刚才推了她一把,现在正皱眉看着官兵的方向。
说了这么一句就要领罪吗?那女子的眼里好像也与谢瑾想到一块去了,这人若是诡辩一二倒还有办法。
“你有办法吗?”谢瑾低声问。
女子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点意外:“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还管?”
谢瑾说:“他说的那句话,我刚才也想说。”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扬起:“那你得欠我一个人情了。”
还没等谢瑾反应过来,女子已经挤进人群,几步走到那个官兵面前。
“这位军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您抓他,是犯了哪条律法?”
官兵回头,看见是个年轻女子,冷笑一声:“辱骂秦王殿下,你说哪条律法?”
女子点点头:“骂亲王,按律当枷号一月。可他刚才说的是‘秦王也不能这么造次吧’,对吧?”
女子继续说:“这句话,是骂亲王吗?但他说‘秦王’,指的是哪位秦王?您确定他说的是即将进城的这位秦王?万一他说的是前朝的秦王呢?”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官兵的脸涨红了:“你狡辩!”
“狡辩?”女子不慌不忙,“军爷,您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应该比我更懂法律。‘凡骂詈者,须指实其事,方坐其罪。’您能指实他骂的是哪位秦王吗?”
官兵被堵得说不出话。
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官兵看。官兵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位我可以替他担保。军爷要是觉得不妥,可以跟我一起去应天府衙,我当面跟府尹大人解释。”
官兵把那东西还给她,挥了挥手:“走吧!”
那个人被放下来,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进人群。
女子转身走回谢瑾身边。
“你给她看了什么?”谢瑾问。
女子从袖子里摸出那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那是一块白色腰牌,约有手掌那么大,上面刻着一个“文”字。
谢瑾认出来这是工部官员的牙牌,似乎品级不高,但应付这种场面足够了。
“敢问您是?”谢瑾问。
“工部司匠罢了。”女子反问,“不知姑娘你……”
“保定府商贾。”谢瑾回答。女子若有所思,转眼又瞧了瞧谢瑾。
“那就有缘再见吧,”女子摆摆手,这就往它处离开,“这位老板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