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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轻烟绕梁   谢瑾是 ...

  •   谢瑾是巳时三刻迈进机巧堂大门的。
      永嘉十一年迁都奉京后,金陵工部就变成了个养老单位,只有品级比较高,啥事都管不了。大人们每天逗逗鸟,耍耍牌九混日子过的。“轻烟”发明后,工部渐渐忙碌起来,如今连应天府的机巧堂都修葺一新,比以前的穷酸样不知强了多少。
      递上路引时,谢瑾的手稳得很,面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在东宫练了多年的本事,笑得太殷切像有所求,笑得太冷淡像端架子,最适合官场做派。
      守门的小吏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谢瑾的心跳顿了一瞬,路引是她离京前伪造赶制的,用的是前年的旧版式样。没办法,去年朝廷换了关防印,新印长什么样她没见过,只能赌一把应天府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小吏们未必分得清新旧之别。
      “请问您是保定府来的吗?”小吏抬头看她。
      “是。”谢瑾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保定府人,在皇城脚下做生意。听说应天府新出了些机巧物件,想开开眼界。”
      小吏又看了她两眼,终于把路引递回来,朝门内扬了扬下巴:“请进,丁侍郎今儿正好在,老板运气不错。”
      谢瑾道了声谢,抬脚跨过门槛。
      步子踏在工部衙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外面市井的脆响不太一样,闷闷的,像被什么压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她才想明白,那是一种预感。是命运已经等在转角处,而她还浑然不觉时,脚下踩出的、最后几声安稳的脚步声。
      机巧堂衙门比谢瑾想象的要大得多。
      穿过前院,绕过一面刻着“百工居肆”的影壁,便有工匠模样的人引着她往里走。一路上经过几排低矮的厢房,门窗紧闭,只听得见里头隐约的敲打声、锯木声,还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声音从极深处传来,闷闷的,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的喘息。每隔几息响一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沉重,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跟着微微颤动。
      谢瑾脚步顿了顿。引路的工匠回过头,咧嘴笑了:“许老板头一回来吧?那就是‘轻烟’,这两年最了不得的东西。”
      “这是轻烟?”谢瑾问,面上不动声色。这“轻烟”与她在奉京见过的完全不同,她估摸着应该是改进过了。
      “对喽。”工匠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炫耀,“外头可没见过。丁侍郎说了,等再过两年,这玩意儿能顶一万个织工,一天织的布够整个应天府穿三年。”
      谢瑾没接话。她只是在心里默默数着那巨兽的喘息声:每隔七息响一次,与常人心跳脉搏相似。说是“铁怪物”还真挺恰当。
      没等她回神,一处厢房的门豁然打开,走出个身着三品官服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板打北边来的?”他上下打量着谢瑾,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半旧的绸衫上停了停。
      谢瑾特意准备了这件衣服,穿得太好容易引人注目,穿得太差又进不了这种场合,半旧正好,够体面。
      “在下姓许,打保定府来。”谢瑾拱手,“听说应天府近年的机巧天下无双,特来瞻仰。”
      “瞻仰?”丁侍郎呵呵笑起来,“许老板客气了。那玩意儿可不是用来瞻仰的,是用来挣钱的。”
      他接着朝谢瑾挤了挤眼睛,“走吧,咱们去看看。”
      谢瑾跟着他穿过又一重院子,来到一座极大的库房前。
      那库房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高,几乎有城门楼子那么高,却比城门楼子大得多。墙壁是用最厚的青砖砌的,每一块都比寻常砖大三倍,缝隙里填着糯米浆和三合土,黑黢黢的,透着一股森严。
      而那巨兽的喘息声,就是从这库房里传出来的。
      此刻离得近了,声音震动得更凶,每一次喘息都震得她胸腔发麻,震得牙齿微微打颤,震得耳膜一阵阵发紧。
      谢瑾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丁侍郎回头看她,笑得更得意了:“许老板这就受不住了?待会儿进去,那才叫受不住呢。”
      他挥了挥手,库房的大门被几个工匠合力推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谢瑾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她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时候。
      那是她两岁那年的一次大朝会。她被乳母抱着,站在大殿角落的柱子后面,远远地看着那个坐在最高处的男人。龙袍是明黄的,十二旒冕冠是漆黑的,他整个人像一尊塑像,一动不动,可满殿的人都在跪着、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威慑,她只觉得冷。明明殿里烧着火盆,乳母也把她裹得紧紧的,她还是觉得冷。冷是从那个最高处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穿过重重人影,穿过她的皮肉,一直冷到骨头里。
      此刻跨进这间库房,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冷。明明这库房里热得像蒸笼,可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热。夏日午后的那种热是让人想打瞌睡的。这热是硬的,一步踏进来就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了一下似的。热浪里裹挟着煤灰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呛得她几乎立刻就想咳嗽。
      但谢瑾没有咳,因为她的目光已经被那东西牢牢钉住了。
      在库房的正中央,蹲着一头铁怪物——那就是“轻烟”。
      从外面看库房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当站在它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有多么贫乏。
      它足有三丈高,两丈宽,从头到尾怕不有五丈长。整个身子都是铁铸的,黑黢黢的,表面布满了钉子和接缝,宛如披着铁甲。最粗的那根柱子竖在它身子中央,比两个人合抱还要粗。谢瑾在书上见过,“龟先生”给柱子起名叫“气缸”。顶端是一个巨大的铁盖,铁盖下面,是一根正在上下移动的铁杆。
      那铁杆每移动一次,整个巨兽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
      咚——!
      每一声都震得谢瑾胸腔发麻,库房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那铁杆移动得极有规律,一起一落好像人的心跳。每次下落时,都会有白色的雾气从铁杆和气缸的缝隙里喷出来,嘶嘶作响,转眼就散在空气里。
      当年不知是谁触景生情,看了这些雾气便觉着该起名叫“轻烟”,“龟先生”不含一分喜悦地回答:“那就叫这个名字罢。”
      “许老板,别光站着看啊。”丁侍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她从震撼中拉回现实。
      谢瑾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门口,一步也没有往前走。
      她定了定神,迈步走向轻烟。走得越近,那“喘息”声就越重。谢瑾反应过来,不是声音变大了,是震动变强了。每一次铁杆下落,她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颤抖,从脚底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腹,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微微晃动。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站在一艘船上,可这船分明是在陆地上,一动不动的陆地上。
      “小心着点。”丁侍郎在旁边说,“这玩意儿热得很,别靠太近。”
      谢瑾这才注意到,轻烟周围三尺之内,地面的颜色都比别处深,大概就是被烤的。几个工匠正围着它忙活,有的往一个巨大的铁箱里铲煤,有的盯着几根铜管上挂着的奇怪的西洋表,有的时不时伸手摸摸轻烟身上的某个部位,然后被烫得直甩手。
      “这东西……怎么动的?”她听见自己问。
      丁侍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谢瑾不太喜欢的东西。他的笑里带着得意,噎得谢瑾有些膈应。没有人敢对着她这么笑。
      “许老板问得好,我来讲讲吧。”
      他带着谢瑾绕到巨兽的侧面,指着那些错综复杂的铁管和齿轮。
      “看见这个没有?”他指着那个最大的气缸,“这叫‘汽缸’。里头烧着煤,煤把水烧开以后水就会变成烟气,烟气一往上涨,顺带顶着这根杆子往上走。走到顶了,烟气放出去,杆子落下来。然后再烧、再顶、再落。就这么一下一下的,跟人喘气似的。”
      谢瑾听着,目光顺着那些管道移动。她看见那根上下移动的铁杆连着另一根更粗的铁杆。铁杆横着,一头连着汽缸,另一头连着几个巨大的铁轮子。铁杆每上下一次,那横着的铁杆就被推着前后移动一次,铁轮子就被带着转半圈。
      “这轮子一转,就能带东西。”丁侍郎拍了拍那铁轮子,铁轮子滚烫,他拍完就立刻把手缩了回去,面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织机,磨盘,水车……什么都能带。只要把这轮子用皮带连着那东西的轮子,这边一转,那边就跟着转。不用牛,不用马;就烧煤,就喝水,一直转一直转。”
      一直转一直转。
      谢瑾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杂书,里头讲前朝有个皇帝,想造一种永远不用停的机器。找了几百个工匠,花了十几年,最后什么也没造出来,还把国库折腾空了。
      可眼前这东西……
      “能转多久?”她问。
      丁侍郎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多久?煤与水不断,就能一直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试过最长的一次,转了七天七夜都没停过。”
      七天七夜。
      谢瑾看着那上下移动的铁杆,看着那不断喷出的白色雾气,看着那几个累得满头大汗却还在不停铲煤的工匠。
      她忽然明白了那“喘息”声里让她不安的是什么。
      动物会累,人也会累。可这东西不会。只要煤不断,水不断,它就会一直转。一天,两天,七天……永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轻烟绕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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