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第二版） 是人还是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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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灯火昏红，照得人脸半明半暗，五官的轮廓在光影交界处模糊。
往来之人皆藏头露尾，或戴帷帽垂纱，或覆着与摊贩同源的、神情僵死的面具，或干脆以宽袖半遮着脸，只余下一双双眼睛，在昏昧的光里警惕地转动，目光相触时飞快错开，贪婪、阴鸷、麻木的眼，在人来人往间飞快打量着。
没有人真心欢笑。
那些娇笑、喧嚷、掷骰呼喝，浮在表面，薄薄一层，更像是裹在皮囊上的一层假皮，一撕就开，底下全是算计。
荆疾刚走进楼里，两个酒姬已扭着腰肢迎上来。楼内烛火昏沉，脂粉香混着酒气、熏香，还有一丝散不去的腥甜，缠缠绕绕裹过来，浓得熏得人发晕。
楼内烛火昏沉，明明灭灭，竟没有半盏灯的火苗是平稳的。风从不知何处钻进来，火舌偏斜，映得满室人影扭曲，一拖一拖，曳在暗沉的壁上。
荆疾皱了皱眉，还没等他开口制止，两个女人已一左一右挽上他的胳膊，笑得满脸献媚。年纪稍长的那个，绫罗衣料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软腻的触感隔着衣料渗进来。
两人脸上脂粉甚白，笑时眉眼不动，只唇角略略弯起。
“这位郎君，瞧着是孤身一人，还是约了友人呀？”
她指尖故意在他胳膊上轻轻蹭过，涂着亮红油膏的指甲尖儿，堪堪划过衣料，“楼上还有雅座呢，清净得很，小的再给您寻两碟招牌的蜜渍梅脯、酱鸭舌，保管合您的口。”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姑娘，也忙不迭凑上来，往他肩头靠，声音甜得发腻，裹着浓重香粉气：“郎君看着面生，莫不是头一回来咱们醉花楼？要是瞧着咱们姐妹顺眼，今晚便由我们陪着，保准您喝得尽兴，玩得开怀！”
她俩一左一右地想往他身上贴，那股子香脂味儿便更浓了。
荆疾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轻轻甩开两人的胳膊，抬手拍了拍衣袖，语气还算和缓，留了几分余地：“我找人。”
一听是找人，大姑娘脸色就有点挂不住，也没有刚才那么热情了，但还是勉强挂起笑容，不死心的往前凑了一下：“那郎君是要找哪位呀？这醉花楼里的人，我们熟得很，陪您一起找便是......”
荆疾瞥她一眼，懒得再多言，抬脚便要走，手腕处的袂角却被人猛地拽住。他不耐地回头，眉峰蹙得更紧：“放手！”
拽住他的是年纪小的那个姑娘，看着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化着浓艳的妆容，掩去了原本的稚气，眼尾刻意挑得勾人，泛着樱红，眼尾末处一颗淡淡的小痣，偏偏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怯生生的：“郎君……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荆疾实在不想对女子发脾气，可眼下他实在没办法。这两个姑娘拉着他，竟令这平日里杀人成性的破煞剑君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放手！”荆疾盯着小姑娘，眼底不耐，下意识想拔剑，指尖微动，却又硬生生压下去，“你松开！”
小姑娘有些被吓到，慌忙松开了荆疾的袂角，踉跄着往后推了几步，鼻尖泛红，慌慌张张地往年长姑娘身后躲，声音带着哭腔：“姊姊......”
年长姑娘到底是在楼里混迹数年，但见他面露凶光，心里也发怵，却还是强撑着，先伸手将小姑娘护在身后，又挤出一脸谄媚的笑，福了福身，语气越发讨好：“抱歉郎君，这妹妹年纪小，刚入楼没几日，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动怒。小的给您赔罪，要不郎君赏个脸，点一曲舞？我姐妹俩给您唱支新谱的《折柳词》，给郎君解解闷。”
“不用。”荆疾呼出口气，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一眼两人，径直离开——他不喜欢被纠缠，但也不会为难两个靠色相讨生活的女子。
刚踏出两步，一道拖长的语调，慢悠悠从旁侧传来，带着几分玩味：“哎哟喂——这不是荆君吗？怎的来了我这小酒楼？”
荆疾循声望去，只见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件月白细棉布直裰，领口、袖口绣着浅浅的云纹滚边。下身是藏青长裤，裤脚用素色绦带束紧，踩着一双青布皂靴。
他头发用一支乌木簪松松束起，腰间系着条靛蓝腰带，挂着个青布小钱袋，袋口坠着枚小巧的双鱼玉佩，走动时轻轻晃荡，看着温润随和，可眼底却总带着一丝沉郁。
楼内的烛火明明灭灭，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瞧不真切神情，反倒透着几分诡异。见荆疾望过来，他拱手一笑，语气谦和：“荆君莫怪，舍下姑娘们眼生，不懂事，唐突了您。”
荆疾看他一眼，点点头，算是回应。
那人却走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哎哟，你也真是的，对小姑娘发什么脾气啊——”
荆疾没答话，只是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两个姑娘，神色冷淡。
两个姑娘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发慌，忍不住抖了一下，怯怯抬眼看向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满是求助。
男人感受到两人的目光，爽朗的笑起来，挥挥手：“你们去忙你们的吧，站这儿干嘛？”
两个姑娘如蒙大赦，连忙屈膝行礼：“多谢主子。”又转向荆疾，声音细若蚊蚋：“郎君恕罪，是我们唐突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们计较……”
见荆疾点了下头，才捏着裙摆匆匆退开，身影没入晃动的人影与昏红的光里。
寇煜笑着望向那两位几乎落荒而逃的姑娘，回过头来打趣道：“你说你是什么毛病？这么不近女色。”
他抬手指向那两背影：“荆君，你可把我楼里的招牌吓成这样啊，不表示表示？
荆疾淡淡的地掀起眼皮：“兰台霜，一斗。”
“得嘞！不愧是荆君，真是大度！”寇煜笑得眉眼弯弯，当即叫住一个低头疾走的小二，吩咐他去给荆疾斟一斗兰台霜。
小二喏喏应声，快步离去。
“这兰台霜可是我这儿的镇店酒，寻常人可舍不得点。”寇煜顺手拿起旁边一张桌上的骰子，在指尖掂了掂，又丢进一个空酒盅里，骰子在瓷盅底咕噜噜转了几圈，停住，朝上的是鲜红一点。笑着道，“荆君也没必要为了赔罪这般破费。”
荆疾从钱袋里取出最后几块碎银，将它拍在寇煜手里：“没，只是单纯喜欢。”
寇煜接了钱，指尖摩挲过冰凉的银块，笑意更深，一边麻利地将银子收入袖中，一边接着絮叨：“荆君，不是我吹啊，方才那俩姐妹，可是我店里数一数......”
话没说完，荆疾就抬起手来，打断了寇煜的话，只载了当地开口：“寇公子应该清楚我此行的目的，若是这样，又何必在这浪费时间？”
寇煜脸上笑容一顿，但很快反应过来，指尖敲了一下桌面，低头，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荆君真是急性子啊——”再抬起头来，脸上仍存那副无可挑剔的随和笑意，“既如此，楼上有雅间，我们上楼私聊。”说罢，退后两步，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荆疾不再多言，颔了颔首，抬脚便往楼梯走去，衣袂扫过楼梯栏杆，轻车熟路地上了楼。楼梯木质陈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梯扶手蒙着一层薄灰，角落里还缠着几缕蛛网，看着光鲜的酒楼，暗处竟这般破败。
雅间内陈设简单，只一张方桌，两把坐席，四壁昏暗，只悬一盏薄灯，光影沉沉。两人相对而坐，寇煜笑着抬手示意，门外小厮轻手轻脚斟上一壶清茶，便躬身退下，顺手合上了门。
瞬间，雅间内便隔绝了外头的丝竹喧闹，只剩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晰。
“荆君，此时已没了旁人，有话但说无妨。”寇煜将斟好的清茶推到他面前，“那事确是棘手，您要是为难，我替您去跟那边递个话便......”
“曹凌死了。”
冷硬的声音截断了寇煜未竟的话语。
寇煜心头猛地一紧，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素白茶杯被荆疾拧在手中把玩，指尖用力，他垂着眼，面上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却又是那般血腥，“死前被我削了脑袋，脑浆涂得满地都是，果然是个蠢货，脑子里面装的，尽是些脏东西。”
本是一句难得的玩笑话，寇煜却笑不出来。他盯着捏着茶杯的那只的大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难以想象，这只手不久前还沾满了某人的鲜血。
寇煜咽了几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发问：“荆君......这可是诛九族的祸事......你真的就不害怕吗？”
荆疾垂着的眸子缓缓抬起，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直视着寇煜闪烁不定的眼珠，嘴角那丝嘲讽的弧度加深了。
“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茶杯被他敲在桌面，隐隐有些茶水溅出，滴在木桌上，晕开一抹深色，“寇公子，莫不是……你在害怕？”
被戳中了心思，寇煜心中难免慌张，他干笑两声：“哈哈，荆君说笑了，我怕什么？我从小到大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愿如此。”荆疾收回目光，眼底神色隐晦，让人捉摸不透，“寇公子，你记清楚——拿好你的银子，管好你的嘴。你我之间，不过各取所需、各为自己罢了。”
寇煜只觉得背上沁出一层薄汗，连连点头，脸上笑容略僵：“我自是明白，明白。”
沉默半晌，他像是想起什么，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笺，轻轻推到荆疾面前，声音压得更低：“荆君，这儿又有仙尊派的一封急信，荆君不妨看看？”
荆疾颔首，伸手接过。信纸厚实挺括，是权贵门第专用的贡笺。信上内容也很短，寥寥几句话——
敬邀破煞剑君荆疾，赴往巫山云，刺杀其门下子弟唐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