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夏》蓝添

10、第 10 章 预

　　预备上课的铃声打完之后，张扬还是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后脑勺飞舞着几根呆毛。

　　同桌艾坦瞅瞅前后门口，没看到老师的身影，戳了下他胳膊。“还睡呢？昨天又玩到几点啊？肯定是背着我们练号了。”

　　张扬一声不吭，像死了一般摊在桌上。

　　“他难受着呢，都是因为老高不让他参加，怕他出丑了连带着自己也丢人呗。”前桌传来毛家飞的声音，他向后靠拢，用背撞了下桌子。“行啦羊哥，这点事至于么。”

　　说罢，悄悄递来一包薯片安慰，“赏你了。”

　　薯片被艾坦的快手抽中，撕开之后，一片连一片的塞满他的嘴。他含糊着说：“伤心的羊儿不吃，给我解决吧。”
　　若非此刻老师已经走进教室，毛家飞一定转身掐住艾坦脖子鼠口夺食，奈何老师站在讲坛上调试多媒体显示屏，毛家飞不敢发作，只能压低声音向后警告：“臭坛子，谁让你吃了。”

　　艾坦贱兮兮道：“老高也是为了全校师生的安全考虑咯，要是真让你去，一死一大片。”

　　张扬终于有了点反应，头依旧埋在臂弯，闷声道：“真的有这么差劲吗？我刚写完的……”

　　学校的歌手比赛活动开始报名，张扬兴致冲冲地跑去找班主任报名，却被劝退。老师一脸无奈，如鲠在喉：“张扬啊，积极一点是好的，但是……我觉得高二了吧，还是应该以学习为主，你成绩进步很快，离本科临门一脚了，不能耽误学习。”

　　就是因为已经高二了，张扬才想要参见的，因为学校的规定，高三生不能参加任何和学习无关的课外活动，高一的时候他没有参加，只有这样一次机会了。

　　软磨硬泡，好说歹说，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回到教室，趴在桌上暗自神伤，装死。

　　听到任课老师敲黑板的声音，张扬才抬起头来，烦躁地从书洞中翻找课本。

　　打开课本随意乱翻，突然一抹彩色闯进眼中，是那张活动传单。

　　张扬把它揉成一团，正欲扔掉，又不愿意放弃，重新摊开整平。翻到反面后，他心中一凛。上面写着，除了独唱之外，还有团队合唱，而且不以班级为单位，可以跨班组队。

　　张扬眼神亮晶晶，又满血复活，一时间太过激动，竟忘了压低声音，一声惊呼音量不小，惹得老师侧目。
　　他忙低头用课本遮挡，对同桌小声道：“坛子！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做一件严肃的事。”

　　艾坦料事如神，好像知道他要打什么注意，摆手道：“打住打住，要我跟你一起为祸四方的话还是算了哈。”

　　张扬没灰心，下课之后跑去学校小卖部买了一大包零食，踩着上课铃进教室，趁老师还没到，塞给前面的毛家飞。

　　毛家飞懵懵地说：“哈？给我的吗？”

　　“对呀。”

　　小胖子乐成花，挠挠头笑道：“没想到羊哥你变有良心了，不枉我刚才送薯片安慰你，好感动。”

　　张扬倾身向前，手撑着桌沿，神秘兮兮道：“ 我有要事相求，不知少侠能否相助？”

　　“啥？不管啥事，包在我身上。”

　　“跟我一起组乐队吧！我们二人合体，一定……”

　　话未说完，毛家飞就转回身去，留给张扬一个决绝背影：“你想拉我一起死啊？歌没唱完就被臭鸡蛋砸死了。”

　　张扬对前桌和同桌一番诚恳相求都无果，又恢复到蔫了的状态，跟条小流浪狗似的。

　　后来他又去问了其他班里的一些朋友，一开始嘻嘻哈哈的，听到他想参加歌手比赛都连连摇头摆手开溜。

　　晚上放学，他骑车时都走神了，被身后的女声提醒：“课堂上没睡够嘛？怎么路上还迷迷瞪瞪的？”

　　夏追遥骑着小电驴，头盔扣在头上，发尾随风猎猎飘扬，夜色浓重，更衬得她皮肤瓷白。宽大的校服笼罩下来，被风吹得鼓鼓的。

　　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凉爽了，渐渐降温。张扬却觉得心窝处燥热涌动，心中疑惑，难道是因为校服材质太闷热了吗？

　　夏追遥见他呆呆不语，秀眉蹙起，出声询问：“傻了么？”

　　张扬苦闷一天，没有心情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仍是无言地骑车，耸眉撇嘴，一副委屈惆怅的模样。

　　夏追遥斜睨一眼，暗暗好笑，但是按耐不住好奇心，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时让他笑不出来，又问：

　　“看来是真傻了？”

　　声音清澈 ，耳边风呼啸而过，更加泠泠悦耳。张扬心念一动，重新提起精神来，问道：“夏追遥，你能帮我个忙吗？”

　　夏追遥疑惑道：“什么？”

　　张扬将事情的起因经过告诉她后，夏追遥皱眉嘟囔道：“不要，你唱歌太难听了，我才不跟你一起去丢人呢？”

　　她拧动手柄加速小电驴，把张扬摔在身后，可是他又紧跟上来。

　　“求求你了嘛，我真的很想去啦，可是他们都不愿意陪我。”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夏追遥权当没听见。在后视镜中看到他又恢复道丧气小狗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干嘛跟我说呢？你的朋友都不愿意，我就愿意了？”

　　张扬抓了抓头发，似是不解，痴痴呆呆道：“因为你也是我的朋友之一啊，当然都要问一遍。”

　　他的话跟着夜风一起灌进耳朵，丝丝凉凉的，周围的景物飞快后退逝去。疑惑又震惊，窘迫中带着难言的感觉，夏追遥不知道怎样消化这句话。

　　他把她当朋友吗?

　　她没有办法明白此刻在自己身体中涌动的心绪是什么，她对“朋友”这个词的了解只存在语文课中学过的含义和英文课中的拼写，她不跟别人交朋友，因为觉得很可怕，也没有别人跟她做朋友，或许是因为她也很可怕吧。

　　是人群中怪类，只闷在自己的乌龟壳里，对谁也不露出脑袋。

　　夏追遥不愿意再费力梳理情绪，一路上没搭理张扬，回家之后将车子充好电，就返回自己的小出租屋，晚上和雷霆一起睡觉。
　　现在雷霆的晚上使用权已经归她所有了。刚被张扬带去宠物店洗过的二哈变得香喷喷的，狗毛蓬松软绵，她一头扎进去嗅嗅，闷声道：“好香的小臭狗。”

　　雷霆嗷嗷几声，尾巴摇到几乎要起飞。

　　-

　　周末夏追遥都会收拾东西回家，和其他住宿的学生一样，大半个学期以来，家里人都没发现她偷偷跟班主任申请了走读的事，更不知道她自己租房住。

　　周五不需要上晚自习，傍晚时分夏追遥就背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回到家里。妈妈说：“正好你今天晚上放假，你大姨从外省回来了，咱们都去姥姥家一起吃完饭吧。”

　　夏追遥愣了愣，随后乖乖点头，跟着爸妈出了门。

　　一路上她都安静坐在小轿车后座，侧头张望夜晚街景。华灯初上，青屿市区融在明亮的灯光里。

　　坐在副驾驶的妈妈叮嘱：“记得喊人，都上高中了，别让你大姨笑话。”

　　夏追遥出声敷衍回应，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车窗外。流淌的灯光中，她突然看到了眼熟的身影，一个很高的男孩子牵着一只二哈狗，小狗往前猛冲，身后的主人强拽着牵引绳跟它较劲，最后还是被狗拖着走，因为跟不上小狗的速度，差点摔个狗啃泥。

　　她忍不住发笑，往窗玻璃上紧靠想看清一些，是不是他们呢？

　　可是小狗的速度远远比不上车子，他们已经被甩在身后了，即使小狗一直在带着主人向前，但是他们身影还是越来越小，渐渐化为一个小点，看不清了。

　　不是的，她心中暗想，刚刚经过他们的一瞬间，夏追遥仔细看清了他们的样子，只是一个普通的遛狗少男和一只普通的二哈，并不是她心里想的。

　　顿时一股无名的失落和酸胀溢上来，转刻之后，她又觉得恼怒烦躁，倒不是因为认错了人，而是生气自己为什么会因为无关路人联想到他，为什么会热切地去弄清楚到底是不是，为什么在发现不是之后，居然还那样失落呢？

　　因为她也已经把他当作朋友了吗？这就是有朋友的感觉吗？

　　夏追遥强压着烦躁，按压了几下太阳穴。

　　整个探亲的过程都很无聊，回家真是一件烦人的事，要被爸爸妈妈拉着去见不熟悉的亲戚。

　　饭桌上总也少不了关于她的讨论。姥姥姥爷都夸夸她的成绩，然后爸妈明明很受用，却虚伪的假装不在意，说她也就那样吧，我们平时都没管过的。

　　夏追遥心中暗想：原来也知道什么都不管啊……

　　话锋一转，大姨又提到她的性格问题，在成绩上自己家小孩吃了瘪，就要在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大姨笑着说：“遥遥，在新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啊？还和以前一样独来独往吗？”

　　小姨夫附和：“都说性格决定命运，成绩好只是现在，以后总是这样，到了社会上多吃亏呀。”

　　夏追遥用筷子戳碗里的菜，一言不发。

　　妈妈不满，也问：“遥遥，到高中后一个朋友也没交到吗？”

　　她把筷子戳进去又拔出来，把好好的一块肉戳烂，胸中憋闷不堪。

　　“有啊，”她小声嘟囔，声若细蚊，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有交到朋友的，只是有点傻而已……”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把她当朋友而已。

　　饭后，爸妈跟亲戚在沙发上闲聊，夏追遥躲在一边玩手机，翻着翻着就打开了微信。看着微信联系人界面靠前的那个雷霆头像，想点进去又犹豫不决。

　　她的联系人很少，置顶的是班级群，少有的几个好友都是家人和之前住校时加过的舍友，都不怎么联系，所以即使没有置顶张扬，他的位置也很靠前。

　　正发愣着，手机屏幕上弹出来消息。

　　【玄冰裂穹噬血狂鲨皇魔道神尊】：出来玩吗？[期待]

　　尔后发来一个定位，显示是位于商业广场的某个电玩城。

　　夏追遥很少出去，除非被妈妈强制拉出去买衣服。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六七年，她还从来没去过这里呢。她抬头看了眼沙发上和亲戚热聊的爸妈，有点心痒痒，可是又别捏地不想跟他出去。

　　【小夏】：？
　　【小夏】：为什么要叫我？

　　很快就收到回复。

　　【玄冰裂穹噬血狂鲨皇魔道神尊】：三缺一，被人放鸽子啦，跟我们一起来玩吧。

　　夏追遥愣住，果然，要不是缺人，怎么可能回想起来她。

　　她怒气涌上来，挤压的郁闷全发泄出去。

　　【小夏】：不去。
　　--我跟你很熟吗？
　　--为什么要跟陌生人出去？

　　对面很久没有再发来消息，夏追遥反而更烦了，真没意思。

　　手机震动，她又重新按开。

　　【玄冰裂穹噬血狂鲨皇魔道神尊】：我们不是朋友吗？
　　--小狗哭泣.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