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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萧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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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沈知微就被院子里芦花鸡的打鸣吵醒了。她起身洗漱,推开房门时看见萧玦正蹲在院子里那小块菜地跟前拔萝卜。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件鸦青锦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手指上沾着泥巴,拔出一根拇指粗的小萝卜甩了甩土,回头冲她咧了咧嘴:"醒了?灶上有粥。"
沈知微走进所谓的"灶房"——其实就是正殿后头搭的一间偏棚,四面透风,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菜叶子。她盛了一碗端着出来,在萧玦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一边喝粥一边打量这院子。
日光初升,把破败的王府照得清晰了几分。沈知微注意到正殿大门上方的匾额落款,是先帝御笔亲题的"聿王府"三个字,笔力遒劲,倒是花了心思的。萧玦见她在看那匾额,漫不经心地说:"先帝写得一手好字,就是心偏得厉害。我母妃临终前求他来瞧一眼,他忙着给萧衍他娘修园子,没来。"
沈知微收回目光,没接这个话。
"说说你的计划。"萧玦把萝卜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沈知微放下粥碗,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纸笺,上头列着三条。昨夜她根本没怎么睡,就着那束漏下来的月光把方案理了出来。
"第一,聿城缺粮,北面的草场适合养牛羊,南面三百里外的平阳有运河码头。我让听风阁的人先把平阳码头的粮价压下来,逼平阳粮商往北边找销路,聿城就是最近的接盘地。"
萧玦嚼着萝卜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第二,北狄人每年入冬前都要用皮货换中原的盐铁和茶叶,但官府把控的榷场设在镇北侯的防区,中间抽成太多。聿城离北狄草场比镇北侯的防区更近,如果我们开私市,北狄人省了绕路,聿城百姓挣了差价,两全其美。"
"你胆子不小。"萧玦笑了一声,"私市是要掉脑袋的。"
"那就让它不掉脑袋。"沈知微面不改色,"北狄王庭去年换了可汗,新可汗年轻,跟几个老部族不对付,急着要军需物资稳住局面。只要我们把货送到他眼前,他没有不接的道理。至于朝廷那边——你猜萧衍现在最怕什么?"
萧玦眼神一动:"他怕镇北侯坐大。"
"没错。"沈知微道,"镇北侯之所以能拿二十万兵马要挟朝廷,就是因为北境所有的军需供应都要过他的手。如果聿城另起一条线,朝廷就可以绕过镇北侯直接补充北境粮草,你猜萧衍会怎么选?"
萧玦把最后一口萝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神越来越亮。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微,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沈知微,我在聿城蹲了六年,你是头一个来了就告诉我怎么挣钱的。"
"第三,"沈知微竖起三根手指,"我需要你的人。"
萧玦挑眉:"我的人?"
"你这城穷归穷,但我昨夜听见了。三更时分,城外有马蹄声绕城三圈才走。巡夜的人,步子踩得齐整,不是普通百姓。你手里有兵,藏着了。"
萧玦沉默了一瞬。他看着沈知微,目光慢慢变得复杂,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女人到底值多少斤两。
"眼力不错。"他终于说,"不多,三千人,藏在北边山坳里。六年前我带过来的,先帝容不下,我也没打算让他们进城招摇。"
"三千人够了。"沈知微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浮灰,"让他们动起来。平阳码头那边,我需要有人扮成北狄商人去谈价。你有北境口音的人吗?"
"有。"萧玦转身朝正殿走去,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沈知微,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说。"
"你既然要萧衍的江山,那就是谋反。谋反这事儿,只有两条路——成王败寇。败了,我萧玦烂命一条无所谓,但你好不容易从京城跑出来,想清楚了?"
沈知微站在院子里,两只芦花鸡在她脚边啄着地上的米粒。北风从屋檐上灌下来,吹得她耳畔碎发飞扬,但那身板站得比院角的老槐树还直。
"我三年前就想清楚了。"她说。
萧玦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再说,掀帘子进了正殿。沈知微听见他在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片刻后拎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出来,丢到她怀里:"穿上,平阳风大。"
当天傍晚,听风阁在北境的暗桩全部激活。
沈知微的铜符发出的是三枚火漆密信,分送三个方向。一枚去平阳,给码头暗桩的掌事;一枚往北,入北狄草场找听风阁安插在可汗帐下的译使;一枚南下回京,给留守京城的副掌事,嘱咐她盯紧萧衍的动静,尤其要留意镇北侯何时入京述职。
信送出去后,沈知微和萧玦坐在正殿那张缺了条腿的八仙桌旁吃晚饭。晚饭是萧玦做的,萝卜炖野兔,兔子是他前日猎的,炖得烂熟,汤汁浓郁,香气在破败的屋里散开来,竟让人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心感。
沈知微夹了一筷子兔肉放进嘴里,意外地好吃。萧玦看她表情,得意地晃了晃筷子:"怎么样,我这手艺比御膳房不差吧?"
"凑合。"
"嘴硬。"萧玦给自己盛了一大碗汤,喝了一口,忽然说,"你那个暗桩的事,万一被萧衍的人查到,你有退路吗?"
沈知微放下筷子:"没有。"
萧玦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五日后,平阳码头的三家大粮商在同一天收到了同一个消息——北边来了一伙北狄商人,出价比市价高两成,要收大批粮米,但只认聿城那边的仓库交货。三家粮商起初犹豫,派了伙计去聿城探路。伙计回来报:聿城王府后头新修了三间大仓,仓里空着,一位姓沈的管事放话说有多少收多少,现银结算,绝不赊欠。
三天后,第一车粮食从平阳运进了聿城。运粮的马车进城时,街上的百姓纷纷探头来看,看见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眼睛都亮了。有老太太颤巍巍地追着马车跑了两步,问她能不能买一斗米,赶车的是个玄甲汉子,停下来看了看沈知微的脸色,沈知微点了点头。老太太掏空了荷包里的铜板换了一小袋米,抱着袋子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萧玦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风灌进他的袍袖,猎猎作响。沈知微站在他旁边,同样沉默地看着那条运粮的车队逶迤进城。
"你看见了,"萧玦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哑,"这城里的人,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朝廷的赈粮拨到镇北侯那就被扣了一大半,剩下那点到了聿城连塞牙缝都不够。我这个王爷当得窝囊。"
沈知微侧过头看着他。他面上的表情很淡,但下颌绷得紧,咬肌微微凸起,显然压着什么情绪。
"会好的。"她说。
萧玦低头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末了别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十日后,京城的消息传了回来。副掌事用密信写道:萧衍封后大典如期举行,新后是镇北侯的嫡女,十六岁,入宫即封贵妃,暂代后位。另,镇北侯已接旨,不日将入京述职。信末附了一条——"沈老太太入宫住了三日,已平安归府,只是受了些惊吓,卧床不起。"
沈知微看完信,把纸笺放在烛火上烧了。
萧衍的动作比她预想中要快。用镇北侯的女儿顶了她的位置,反过来又拿沈家老太太做人质,这是在敲打她——你不回来,有的是人替你受罪。
院子里萧玦正在用斧头劈柴,一下一下,斧刃切入木桩的闷响声规律而有力。沈知微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木墩上坐下。
"萧衍派人去接我母亲入宫了。"她说。
萧玦手下的动作顿了顿,斧头悬在半空,然后他狠狠劈下去,那根木柴应声裂成两半。"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知微的声音很平,"我母亲当年把我卖给萧衍的时候,就没当我是女儿。她受些惊吓也好,让萧衍知道拿她威胁不了我。"
萧玦直起身,把斧头靠在柴堆旁,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他转过头看着沈知微,初冬的日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沈知微,"他叫她的名字时咬字很清,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你这个人吧,心太硬了。"
沈知微没否认。
"但是我喜欢。"萧玦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横劲儿,"心硬的人在北境才活得下去。软柿子早就被北狄人捏烂了。"
他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掌心隔着衣料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道。"别怕,萧衍要真敢动你母亲,我替你去京城把人接出来。他那御林军再多,也拦不住我不要命。"
沈知微抬头看着他。这人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张口闭口"不要命"、"烂命一条",可她发现他说的每一句不正经的话,底下都压着认真的分量。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你明明可以把我交出去,换萧衍一个面子,换朝廷拨点银子修城墙。"
萧玦蹲下来跟她平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映着北境空旷的天光,干净而坦荡。"因为我看了你那张图。你把天下画得那么清楚,连北狄王庭有几个妻妾都标上了,说明你这三年在萧衍身边什么都没干,光顾着替他织网了。可结果呢?他拿你当筹码换镇北侯的兵。"
他偏了偏头,语气里那点吊儿郎当收了起来,换上一副难得正经的腔调:"我这个人呢,最看不惯好东西被人糟蹋。你是好东西,萧衍不识货,我识。"
沈知微怔了一息。
北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动她颊边的碎发。那两只芦花鸡缩在篱笆底下挤成一团,咕咕地低声叫着。屋子里灶火还烧着,铁锅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飘出一股萝卜和野兔混在一起的香。
她垂下眼,唇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行。那就好好干。"
萧玦"啧"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骼咔咔响了几声。"等着,我去把城外那三千人召回来,今晚让他们认认你这个新主子。"
他大步朝院门走去,背影宽阔而舒展,那件鸦青色的旧锦袍在北风里鼓荡起来,像一面破旧但始终扬着的旗帜。沈知微看着他走远,慢慢呼出一口白气。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雀鸟铜符,摩挲着翅羽上细密的刻纹。铜符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烫。
一个月前她还在凤仪宫的金笼子里写辞呈,如今坐在一个缺腿的八仙桌旁,对着一个天下人嘴里的疯子王爷,和他院子里那两只芦花鸡。
可说来奇怪,她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第一次松了下来。
萧玦说"把人召回来",没想到当晚就回来了。
三更刚过,沈知微在睡梦中听见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沉而密,像一场小型的闷雷滚过地面。她翻身坐起,披了外衣推开窗,借着月色看见萧玦正站在院子里跟一个魁梧的汉子低声说话。那汉子穿着皮甲,面容被风霜磨得粗粝,腰间挎的刀鞘比寻常制式长出一截,显然是军中利刃。两人说了一阵,萧玦朝沈知微的窗户方向扬了扬下巴,那汉子便转过身来,隔着半个院子冲她抱拳行了个礼,没出声,嘴唇动了动,是个"主母"的口型。
沈知微面无表情地放下窗。
第二日一早,聿城北门外那片荒芜的草场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两排营帐。百姓远远看着,没人惊慌,反倒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凑过去张望,被营帐里走出来的皮甲汉子一人塞了一个热腾腾的炊饼,美滋滋地捧着回家去了。
沈知微和萧玦骑着马出了北门,去看那三千人。
草场空旷,北风无遮无拦地灌过来,掀得人衣袍翻卷。三千人列队站在旷野里,甲胄虽旧但擦得锃亮,刀枪横陈,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铁的青光。沈知微策马从队列前慢慢走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将那些被风沙磨出细纹的面孔一一收入眼底。她发现这三千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审视,也不是轻慢,反而带着点好奇和隐约的雀跃,好像她是什么稀罕物件,被萧玦捡回来给大家瞧新鲜。
萧玦在她旁边懒洋洋地歪在马背上,冲队列扯了一嗓子:"都认清楚了啊,这位以后就是咱聿城半个主子。她说话跟我说话一样好使,谁要是敢不服——"
队列里不知谁接了一嘴:"王爷您说半个主子,那另外半个是谁?"
萧玦哼笑一声,拿马鞭虚虚点了点那人:"另外半个是那两只芦花鸡,你去找它们认主吧。"
队伍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但很快又收了回去,站得笔直。沈知微注意到这些人虽然面上松散,但脚下桩子扎得极稳,肩膀端得平,目光从头到尾没飘过。她心里暗暗估量——这三千人的战力,只怕比萧衍的御林军差不了多少。
萧玦翻身下马,走到队列中间,从一名亲兵手里接过一份名单递给她:"这些人跟了我六年,都是从京城带出来的老底子。当年先帝要把我发配北境,我母妃留给我的三百亲卫,加上后来收的流民和逃兵,凑了这么些人。兵器甲胄是我偷偷拿母妃嫁妆换的,粮饷是我自个儿打猎倒腾皮货挣的,朝廷没给过一文钱。"
沈知微接过名单翻了翻,上面记着每个人的姓名、籍贯、特长。她注意到有好几个人在"特长"一栏写着"通北狄语",另有一批写着"善骑射",还有几个写着"擅斥候"。萧玦这些年穷归穷,但把这三千人练得极精,简直是照着斥候和游骑兵的路子养的。
"你的人,我要借三十个。"沈知微把名单还给他,"通北狄语的五个,善骑射的十个,剩下的要机灵会说话的,扮成商队伙计。"
萧玦冲那魁梧的汉子扬了扬下巴:"周铁,你挑人。"
那汉子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队列,片刻后领着三十个人出来,齐刷刷在沈知微面前站定。沈知微对这些人低语安排了任务,分了三拨——一拨往北入北狄草场,带着她从京城带出来的那批货样,去跟可汗帐下的人接洽私市的事;一拨去平阳码头,扮成掮客盯着粮商的动静;最后一拨留在聿城,准备翻修城北那片废弃的货场,改成商队落脚的驿站。
安排完毕,三十人领命散去。萧玦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没插嘴,直到人都走了才踱过来,胳膊肘捅了捅她:"你这使唤起我的人,倒是不见外。"
"你的人就是我的人,"沈知微面不改色,"交易里写了的。"
萧玦被她噎得一怔,继而笑出声来,那笑声被北风扯碎了,散在空旷的草场上。
入夜后,沈知微在正殿里继续修改堪舆图。烛火摇摇晃晃,她伏在桌案上,执笔在聿城周围标出新的商道走向,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而专注。萧玦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她手边,也没出声,转身就要走。
"萧玦。"沈知微叫住他。
他回头,半边脸在烛光里,半边脸在暗处。
"你六年前被发配来北境的时候,恨过先帝吗?"
萧玦想了想,耸耸肩:"恨过。恨了大概半年。后来发现恨也没用,聿城的人吃不饱饭,我恨先帝他们也吃不饱,不如去猎兔子。"
他走过来,在桌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她:"你呢?你恨萧衍吗?"
沈知微握着笔,笔尖悬在堪舆图上,停了几息没落下去。
"不恨。"她说,"恨一个人太费力气了。我只是……不要他的东西了而已。"
萧玦看着她烛火下平静的侧脸,忽然伸手把她笔尖底下那张图抽走了。沈知微抬头瞪他,他也不怵,把图折吧折吧塞进自己怀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别画了,眼底下都青了。去睡觉。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偏过头来补了一句,"放心,不是把你卖了。你那点斤两,卖了也换不了几两银子。"
门帘落下,北风被他带进来一股,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沈知微怔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碗热汤——萝卜炖的,里头还放了几片姜,驱寒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滚烫的,一直暖到胃里。
她熄了烛火,依言回房歇下了。那晚她梦见了京城。梦里朱雀门的飞檐上停着乌鸦,一只接一只地飞走,最后檐角空了,天光大亮。
第五章猎场
萧玦说的"地方"是城北四十里外的一片山谷。
清晨出发时天还没亮透,两人骑马并辔出了北门,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野径一路向北。赵七和周铁各带了几名护卫远远缀在后面,保持着既不会打扰又能在瞬息间策马驰援的距离。
越往北走,植被越稀疏。聿城附近还能看到些枯黄的灌木和耐旱的野草,再往北走几十里,地面就渐渐变成了碎石和砂土的混合地带,偶尔有一丛丛骆驼刺顽强地从石缝里钻出来。天很高,蓝得发白,像一块被反复刮薄了的琉璃,北风从草场尽头无遮无拦地灌过来,吹得人脸上发紧。
沈知微裹紧了那件玄色大氅,发现还是低估了北境的冷。她的手指僵得几乎握不住缰绳,呵出的白气一层层凝在眉睫上,又疼又痒。
萧玦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勒马停下来,把自己那件灰鼠皮的围脖解下来,不由分说地绕在她脖子上。围脖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地裹住她冻得发木的脖颈,沈知微一愣,刚要说什么,萧玦已经催马继续往前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冻成冰棍了我还得拖你回去,麻烦。"
沈知微摸了摸围脖上磨秃了的狐毛尖,没再说话。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谷的入口出现在眼前。两座赭红色的石山像巨兽的肋骨一样对夹而立,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能容两匹马并行。萧玦率先驱马进去,沈知微紧随其后。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风蚀的孔洞,北风灌进来时发出呜呜的哨音,像是山在低声哼唱。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沈知微勒住马,微微睁大了眼睛。
山谷内部是一片约莫百亩的平地,三面环山,避风向阳。地上长着一层厚厚的枯草,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从山的缺口处斜射进来,把整片谷地照得暖融融的。最让她意外的是——谷地中央竟然有一汪不大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和赭红色的山壁,潭边还长着几丛翠绿的芦苇,在北境入冬后万物枯槁的时节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什么地方?"沈知微翻身下马,走到潭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凉,甚至带着一点地热传来的微温。
"我六年前发现的。"萧玦也下了马,牵着缰绳慢慢走过来,在潭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长腿伸展开来。"那年我刚到聿城,心气不顺,骑着马乱跑跑到了这。发现这地方三面环山,外面刮风下雨里面都不受影响,地底下有温泉眼,潭水冬天也不结冰。我当时想,要是哪天真在聿城待不下去了,就带人来这儿躲着,种点菜养点鸡,也能活。"
沈知微环顾四周。谷地确实宜居,避风、有水、土壤看着也还算肥沃,如果开垦出来种些耐寒的作物,养活百十来人不成问题。更重要的是,这个地方藏得极深,外面那条通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是北狄游骑无意中闯进来,也轻易发现不了这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