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沈知微 ...
-
隆冬腊月,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在破败的青瓦之上,积压薄薄一层白,风穿过窗棂破洞,卷着刺骨寒意灌入屋内,冻得人指尖发僵,几乎握不住手中细针。
沈知微坐在冰冷的木榻边,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缝补一件半旧的素色棉衣。
她住的地方是城南最偏的陋巷,一处快要塌落的小院,原是沈家早年安置下人之所。三年前,堂堂镇国大将军府一夜倾覆,满门流放抄斩,血流朱门,昔日赫赫扬扬的沈家,最终只余下她这么一个苟活的孤女,困在这方寸破败之地,苟延残喘。
外界都说,沈家遗女懦弱无能,胆小如鼠,经此大变,早已吓破了胆,整日缩在陋巷,不敢见人,成了京中最大的笑话。
连街头孩童,都敢对着这破院指指点点,笑她是罪臣余孽。
对此,沈知微从不出门辩解半分。
她只是安安静静活着,收敛所有锋芒,藏起所有恨意,将一身锐利筋骨尽数揉碎,裹在温顺怯懦的皮囊之下。
银针穿过粗布,带出细微的丝线摩擦声。
屋内炭火早已燃尽,半点暖意无存。她身上只着两层薄衣,指尖冻得泛青,指腹布满细密冻疮,却依旧稳得很,一针一线,规整平直,不见半分慌乱颤抖。
没人知晓,这副温顺卑微的模样,全是她三年来精心伪装的保护色。
三年前沈家冤案,绝非朝堂口口声声所言的通敌叛国、私通北狄。
那日血色漫阶,父兄惨死刑场,族人囚于牢狱,母亲自缢府中,临死前攥着她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告诉她——
活下去,查真相,洗沉冤。
为了这一句话,沈知微忍了整整三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伴着丫鬟尖利刻薄的叫唤,穿透风雪,直直撞进死寂的小院。
“沈知微!你倒是清闲!躲在这里偷懒享福,真当没人管你了?”
院门被人狠狠一脚踹开,积雪簌簌掉落。
三名衣着锦绣、头戴珠翠的丫鬟踏雪而入,眉眼骄横,满身贵气,与这破败小院格格不入。为首之人是相府嫡女苏婉柔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青黛。
青黛扫过破败简陋的屋子,看见坐在榻边素衣枯瘦的少女,眼底毫不掩饰鄙夷与轻蔑。
“我家小姐心善,念你孤苦无依,特意遣我们来接你回相府过年。怎么?沈小姐还端着昔日将军府贵女的架子不成?”
沈知微缓缓抬眼。
少女生得极美,眉眼清绝,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一双眸子干净温顺,看起来怯懦又温顺,偏偏眼尾微微上挑,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清冷疏离。
她轻轻放下手中针线,起身垂首,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劳烦姐姐跑一趟,我……我收拾片刻,便随姐姐过去。”
这般温顺听话的模样,让青黛更是嗤笑。
果然是落架凤凰不如鸡。
昔日高高在上、矜贵耀眼的沈家嫡小姐,如今被她们这些下人随意呵斥,也只敢俯首低眉,不敢有半句反抗。
“快点!别让我家小姐久等。大雪天的,谁耐烦在这里陪你磨蹭。”青黛不耐烦挥手,“记住了,进了相府大门,少说话,少抬头,安分守己。如今你是罪臣之女,能得我家小姐照拂,已是天大福气,别不知好歹惹小姐不快。”
身侧两名小丫鬟也跟着嘲讽轻笑。
“就是,真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众星捧月的沈大小姐?”
“如今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半点依仗没有,老实本分才是活路。”
污言碎语落在耳边,字字刺耳。
沈知微垂着眼,长睫轻颤,温顺安静,仿佛全然听不出其中羞辱。
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悄然收紧。
骨节泛白,隐忍至极。
三年前沈家倒台,她走投无路,是昔日沈家旧交、当朝宰相苏明哲假意伸出援手,将她救下,对外宣称收留故人遗孤,博取仁厚美名。
可这三年,她名为被收留,实则形同软禁。
苏明哲虚伪狡诈,当年沈家一案,他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是推波助澜的元凶之一。而苏婉柔,这位温柔和善、美名满京的相府嫡女,更是常年在外扮演悲悯善心,接济她这个可怜孤女,赚取无数美名。
可只有沈知微知道。
这对父女的和善温柔,底下藏着何等肮脏阴毒的心思。
今日接她回府过年,从来不是什么好心体恤。
是因为今日,权倾朝野的靖王萧烬珩,会赴宰相府年宴。
萧烬珩。
当今圣上亲弟,少年封王,手握京畿重兵,执掌刑狱重权,是大胤王朝最锋利、也最冰冷的一把刀。
此人手段狠戾,城府深沉,性情淡漠寡情,杀伐从不留情。朝野上下无人敢轻易招惹,连当朝太子,都要让他三分颜面。
三年前沈家冤案落幕,最后一道盖章定案、拍板定罪之人,正是靖王萧烬珩。
世人皆知,是靖王亲审沈家通敌案,亲手定下沈家满门罪责。
三年来,沈知微无数次深夜刻骨恨意,都系于这个名字之上。
可唯有她清楚,其中另有隐情。
萧烬珩,是整个京城,唯一有可能帮她翻出当年旧案真相之人。
亦是她唯一能赌、唯一敢攀附的万丈悬崖。
沈知微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温顺抬眸,轻声应道:“我知晓了,定当安分守己,不给小姐添麻烦。”
青黛见她这般卑微听话,心中轻蔑更甚,懒得再多言,转身站在廊下避雪,只留两名小丫鬟盯着她收拾行装。
所谓行装,不过一件旧衣,一方旧帕,别无他物。
沈知微简单收拾妥当,拢了拢单薄衣襟,跟着几人踏出小院。
风雪扑面,寒意刺骨。
她抬头望向漫天落雪,京城朱门广厦尽数隐在茫茫白雪之中,繁华盛大,遥不可及。
三年蛰伏,步步隐忍。
今日,她终于要再次踏入权贵云集的中心。
棋局,自此开局。
相府雕梁画栋,琼楼玉宇,处处灯火璀璨。
院内红梅傲雪盛放,亭台楼阁覆着一层白雪,雅致华贵,与城南那破败陋巷宛若两个天地。
入目皆是锦衣华服的宾客、穿梭往来的仆从,笑语喧哗,暖意融融。
沈知微一身素衣,身形单薄,站在热闹繁华之中,显得格格不入,落寞又卑微。
路过的宾客丫鬟频频侧目,窃窃私语,目光带着同情、鄙夷、好奇,交织在一起,落在她身上,如细密针芒。
“那就是沈家那个遗孤?”
“真是可怜,好好的世家嫡女,一朝家破人亡。”
“可怜归可怜,到底是罪臣之女,身份卑贱,能留在相府苟活已是万幸。”
“听说性子怯懦得很,半点风骨无存,怪不得沈家彻底败落……”
细碎议论声声入耳。
沈知微垂首缓步,眉眼温顺,全然一副任人评说、无地自容的卑微模样,任由旁人打量指点,不躲不怒,不争不辩。
这般模样,更让众人笃定——昔日耀眼沈门,彻底没了。
穿过回廊,直达主院宴厅。
暖阁之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
朝中不少官员、世家权贵皆已落座,笑语晏晏,气氛热闹。
而暖阁正中主位之下,一侧坐着一位身着云锦华服、容貌温婉柔美的少女。
正是相府嫡女,苏婉柔。
苏婉柔眉眼温柔,气质娴雅,闻言皆是浅笑温和,待人彬彬有礼,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名门贵女,温柔善良,品性端方。
看见沈知微进门,苏婉柔立刻起身,眼底露出恰到好处的心疼与怜惜,快步走上前,主动牵住她微凉的手。
“知微,你可算来了。外面风雪这么大,冻坏了吧?”
她的掌心温暖柔软,语气温柔亲昵,一副真心疼惜故人孤女的模样。
满室目光瞬间聚焦在二人身上。
众人看着苏婉柔善待罪臣孤女,愈发称赞相府教女有方,心地仁善。
沈知微微微低头,睫羽轻掩,温顺回道:“劳姐姐挂念,我无碍。”
她的指尖刻意微微僵硬,带着些许拘谨怯懦,不敢与苏婉柔相握,一副自卑胆怯、不敢攀附的模样。
苏婉柔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面上却愈发温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别怕,今日过年,府中都是熟人,没人会苛待你。你且坐在我身侧,跟着我,不必拘谨。”
说着,她便拉着沈知微,欲将她安置在自己身侧末席。
位置极低,堪堪挨着下人席位,摆明了是当众彰显二人云泥之别。
沈知微顺从跟着她走,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她太了解苏婉柔的心思。
这位温柔善良的相府小姐,最爱的便是这般当众施恩,踩着她的卑微,衬托自己的高贵仁厚。
三年来,次次如此。
正当众人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风雪骤停,喧嚣笑语瞬间消弭。
满室宾客不约而同起身垂首,神色肃然。
“靖王殿下到——”
一声通传落下,沉冷威严的气息瞬间覆满整座暖阁。
沈知微的脚步,亦在这一刻,骤然顿住。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
来了。
萧烬珩。
她隐忍三年,蛰伏三年,日夜谋划等待之人,终于至此。
她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卑微垂首的姿态,只借着低垂的视线,淡淡瞥见一道玄色锦袍的身影,缓步踏入暖阁。
男人身姿挺拔颀长,一身暗纹玄色亲王锦袍,墨发玉冠,身姿如松,立于满堂灯火之中,自带凛冽清贵、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场。
他面容极俊,眉眼深邃凌厉,轮廓冷硬分明,一双墨眸淡漠寒凉,无波无澜,仿佛世间万事万物,皆不入他眼底。
周身寒气凛冽,杀伐气场隐而不发,仅仅立在那里,便压得满室权贵大气不敢出。
他未曾看任何人,步履沉稳,径直走向最上首的亲王席位。
全程淡漠无声,疏离至极。
沈知微压下心口翻涌的万般情绪。
恨意、隐忍、谋划、忐忑,尽数压于心底,不露分毫。
三年前定她沈家罪名的是他。
可当年暗中保住她性命、在层层追杀之中留她一线生机的,亦是他。
这件事,世间无人知晓,唯有她心知肚明。
当年沈家满门处死流放,所有余孽尽数清算,唯独她这个嫡女本该株连处死,却在最后一刻,被一道模糊的靖王手谕,含糊放过,假作漏网,留于世间。
其中真假缘由,三年来她百思不解。
萧烬珩到底是无情定案,还是暗中留情?
今日,她必须靠近他,看清迷雾之下的真相。
苏婉柔见靖王到场,瞬间收敛所有温婉笑意,身姿愈发端庄柔美,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得体:“见过靖王殿下。”
满室众人齐齐行礼。
萧烬珩落座,抬手淡淡虚扶,声音低沉清冷,不带半分温度:“免礼。”
简单二字,冷沉淡漠。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掠过一众趋炎附势的权贵,最终,落在了站在角落、一身素衣、卑微垂首的少女身上。
那一眼极淡极轻,转瞬即逝。
快得让人以为只是无意扫过。
可沈知微清晰感觉到,那道微凉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半瞬。
心湖微漾,暗流涌动。
下一瞬,萧烬珩已然收回目光,神色无波,仿佛从未见过她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苏婉柔站在前方,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轻声开口:“殿下今日亲临寒舍,令臣府蓬荜生辉。今日年宴,备有薄酒小菜,还望殿下不嫌简陋。”
她姿态端庄,语气温婉,刻意展露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倾慕。
满室人心知肚明。
相府有意与靖王结亲,苏婉柔倾心靖王,已是公开的秘密。
萧烬珩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只淡淡道:“无妨。”
简短疏离,不给半分多余颜面。
苏婉柔却依旧笑意温柔,随即侧身,恰到好处将身后的沈知微露了出来,轻声道:“殿下,此女是昔日镇国将军沈氏遗孤,名唤沈知微,孤苦无依,臣府于心不忍,便常年收留。今日恰逢年节,便带她出来见见世面,还望殿下莫怪她唐突。”
一句话,轻描淡写。
看似介绍,实则刻意提醒所有人——
这是罪臣沈家余孽,是被相府施舍苟活的可怜虫。
同时,亦是刻意在靖王面前点出她的身份。
她想看她窘迫难堪,想看她在定案仇人面前无地自容、卑微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度聚焦沈知微。
目光灼灼,带着审视、打量、轻蔑。
沈知微心头冷静无比。
她知道,这是她的第一道局。
她缓缓屈膝,身姿纤细单薄,行最规矩标准的晚辈礼,声音轻软低微,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怯懦:“罪女沈知微,见过靖王殿下。”
她垂首低眉,肩背微拢,一副惶恐不安、畏惧皇权、不敢直视天颜的卑微模样。
瑟瑟缩缩,怯懦至极。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位沈家遗女,对定她家罪案的靖王,满心畏惧,不敢仰视。
萧烬珩的目光,再次落于她身上。
这一次,停留得稍久些许。
他居高临下,看着少女卑微垂首的模样,素衣单薄,身形纤细,看似弱不禁风,怯懦胆小,全然一副被命运彻底碾碎的模样。
可那双垂着的眼眸,安静得过分。
过分温顺,过分安分。
萧烬珩墨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快得无人捕捉。
片刻,他淡淡出声,语调平稳无波:“起身吧。”
“谢殿下。”
沈知微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眼,安分立于角落,不多言,不多动,彻底将自己摆在最卑微不起眼的位置。
苏婉柔看着她这般怯懦无用的模样,心中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是个被吓破胆的废人罢了,掀不起任何风浪,不足为惧。
她唇角笑意更柔,转头继续殷勤侍奉宴席,无人再将角落里的孤女放在眼里。
唯有上座那道玄色身影,目光于无人察觉之间,又淡淡扫了她一眼。
无声无息,暗藏深沉。
暖阁灯火辉煌,笑语再起。
可无人知晓,一场关乎陈年冤案、朝堂权谋、江山棋局的博弈,已自这场大雪年宴,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