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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偷?     六 ...

  •   六月,雨季。

      天儿挺阴的。
      巷子里挺热闹,热闹的点在于小贩们的摊子被掀了,两个灰扑扑的身影,在狭窄的商业街上演着‘追逐战’。

      就在十分钟前,在垃圾场凑生活费的裴沅,不仅纸壳子被一小孩抢了,自己的手机也不翼而飞。

      这孩子她在垃圾场见了好几回,也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的缘故,看起来比同龄孩子矮的多,穿的破破烂烂的,那件松垮挎在身上的成人二股筋背心,已经成为了一件‘岁月史书’,什么都有五彩斑斓的,头发乱糟糟披散在那,和巷子里面其他野狗崽子无甚差异。

      小孩带着她跑了两条街,在一个小巷子的深处,终于是无路可逃,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下巴渗出一丝红色。

      裴沅没心思管这孩子,她下一顿饭还不知道在哪呢,哪有闲心管别人。

      “给我。”伸手凑近小孩,这小孩还说不准真是个狗崽子,跳起来给了裴沅一口,顺着雨水,和着血的巴掌印到了小孩脸上,裴沅气的够呛,买双氧水得花两块,两个馒头又没了。

      转身就走,裴沅心说:怎么打狗队的没给她打了呢,危害社会。

      双氧水涨价了,两块三,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吐出一堆泡泡,疼得裴沅表情扭曲成了一个‘囧’字。

      她来这个镇子时间不长。

      屋子是她爸自己搭的活动板房,独树一帜非常小众,别人冬暖夏凉,她这冬凉夏暖,这个房子要说好也挺好的,起码下雨天能在屋里感受到雨水的滋润。

      泡泡发着粉,裴沅看的出神,红色,一个对于她来说不太美妙的颜色。

      裴沅她妈是料子鬼,吸嗨了,一天夜里,年轻时被家暴积怨已久的母亲一刀下去,裴沅就这样成了孤儿,她妈什么都没给她留下,她爹给她留了,留下来一副麻将。

      她今年十六岁,刚考上一中,别人都衣食无忧在学校里享受青春的时候,裴沅在忙着举行父母的葬礼,就这间房子,她把她父母的尸体晾了三天,也得亏在郊区,这么热的天都没‘扰民’,第三天头上,她拿出了她爹口袋里的‘红塔山’,点了一根叼住,呛得她流了几滴泪,掐灭烟头,打了110。

      警车渐渐消失在视野,再见面就是火化炉。

      拿着她小时候的奶粉罐,把两个人的灰扫进了一个罐子,这大概是他俩这一生最和谐的时候了。

      没有葬礼,没有黄纸,按裴沅的说法就是:活人都没吃上饭呢,他们自己努力去吧。奶粉罐子放家里觉得晦气,索性倒到了屋边的小水池子里,罐子是铁的,还能卖两毛,装没用的白粉浪费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家,拿拖鞋拍死了三只‘钱窜子’,头发随意的扎了一下,给自己下了一碗白水煮面,其实也算不上面,白水里面飘着几根不知名物体,汤色偏灰。

      将屋子里的几个塑料瓶和纸片踩扁,装到蛇皮袋子里,她要赶紧去废品回收站了,卖了东西下午还要去饭店洗盘子。

      饭店的老板算是个好人,父母刚死的时候,她还没到16岁,一毛钱没给她留下,是老板让她来店里洗盘子,起码饿不死,就是工资低的离谱,一个月300。

      门口的感应器叫了一声欢迎光临。

      “曲姨,今天忙吗?”裴沅进门,打了个招呼,脱下外衣,自然的拉过桌子上那块被油与污洗礼过的看不清颜色的抹布。

      “哎呀,中午忙,你收拾完这边就去后厨把那盘碗都洗了哈。”说着女人扭着硕大的屁股,走到了吧台,揣起来所有的钱,垮起小包,又扭出来,一口黄牙冲裴沅笑了笑:“那你辛苦,姨姨去打牌了。”

      裴沅嘴甜,能把所有对自己有利的人哄的大脑皮层如婴儿一般,奉承过后,女人呲着黄牙,扭着走远了。

      她脸上的笑容‘刷’一下变没了,走到饭店的垃圾桶翻了起来。

      每天来这唯一的好处就是塑料瓶没人跟她抢,曲姨也默认给她。

      这段时间总是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看到那天咬自己的小孩,说实话,裴沅也不怎么生气了,小孩儿也没人管,也是个讨生活的,有一次心情好丢给小孩两个塑料瓶,然后她更确信了自己的认识:这小孩是个傻子。

      狗崽子没去把那两个瓶子捡起来,反而是直直盯着她,她走后,才把那两个瓶子默默的拿起来。

      还有一次,裴沅看一个小姑娘没有裤子穿,实在寒碜,就拿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件裤子扔给了她,结果她不会穿裤子,把裤子套到了自己头上。

      这小孩就黏上了,天天跟在裴沅身后,跟个影子似的,裴沅翻饭店垃圾桶的时候,小孩就隔着玻璃远远看着裴沅,给人看的一阵发毛。

      “真是有病。”收回视线,裴沅小声念叨。

      半个月过得很快。

      在家门口裴沅差点被吓个半死,小野狗仔儿就躲在她屋子里,她一开门还以为见鬼了,吓得下意识踹了一脚,听见砰的一声,感受到脚上的触感,她才去火急火燎的开灯。

      小孩倒飞出去的距离不长,但是撞倒了她放衣服的架子,好巧不巧,一个平角裤衩子落在了小孩头上,小孩捂着肚子,跪在地上。

      “糙。”

      暗骂一声,跨步上前将狗崽子拎了起来,晃了晃:“我靠,没死吧?”

      没来由的那颗从来没有对社会谴责起波澜的心,莫名其妙给了自己一记叫做谴责的棒子,她觉得自己是个坏人,除了这棒子,还有一棒子,那是一种名为‘别打死了人进局子’的焦虑。

      粗糙的手轻拍过小女孩的脸:“喂,你醒醒,别死啊。”

      小孩吐了,一滩青黄的水吐到了裴沅手上,急中生坏点子,拎起小孩,裴沅想着要不扔到附近的河沟旁边算了,反正这么小还没人管,死不死的也没人知道。

      扔到了土地上,颤巍巍的往家的方向迈了两步。

      脚步停住了,有些踟蹰。

      又折返了回去,抱起小孩,嘴里在那碎碎念。

      “我靠,你死不死可都别怪我啊,是你先吓唬我的,我把你带回去,你缓一晚上,第二天你要是死了,我就给你埋了,你做鬼别来找我。”

      小孩很配合,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这话,头一歪,死的更透彻了。

      天儿热,屋子一阵潮气,孩子难受的在床上无意识翻滚着。

      裴沅一睁眼就看到小孩一脸戒备地缩在墙角,眼睛狠狠的盯着她,那件五颜六色的背心,像是挂在墙角的画。

      松了口气,心说活了就好,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去蹲局子。

      “你没死啊,那你出去吧。”

      打开门,裴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有闲心养宠物?

      等了一会她反倒出去了,叹了口气,反正屋子里啥都没有,平时连锁都不上,爱呆着就呆着吧。

      一连几天,这小孩晚上的时候总是准时刷新在她家门口,不仅如此,好像还把她家当成了自己家,特别自觉的在屋子里等着裴沅下班。

      她还是妥协了,赶不走像狗皮膏药,戳戳狗崽子的肩,说实话,裴沅有点嫌弃这玩意。

      “你晚上,自己拿纸壳子睡门口,懂不?”

      小孩点点头。

      “平时没事别跟着我。”

      小孩摇摇头,眼眶有点红。

      叹了口气,摇摇头,好像是个听不懂人话还爱哭的。

      相处下来,小孩莫名其妙的和她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狗崽子把她捡的所有垃圾都叼来了,虽然不多,以一种给房租的形式扔到了她的蛇皮袋里,她忙着上班,这小孩就会把所有垃圾都拿去垃圾场卖。

      免费的劳动力,挺好,住就住吧,反正这破房子也不值钱…而且她不久前刚给了人家一脚。

      菜市场是民间的资料信息交换局,不仅能交换到生活必需的物品与食物,还能交换到莫名其妙不知真假的信息。

      “哦哟,这是你孩子吗?哎呀这么大了呀长的真俊,哎,我看你岁数也不大呀。”卖菜的老板一脸惊奇,他家孩子已经30多岁了,都催生无果,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小岁数就有孩子了。

      裴沅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自己带个孩子成为一个寡妇,好像更安全一点。

      “嗯,我家孩子。”语气有点僵硬,第一次给人当妈,裴沅表示不太熟练。

      拿起菜,没再给老板一个眼神,一个小孩经过仰头看着身旁的中年女人,“妈,妈,妈。”的叫着,然后女人就跟傀儡似的把一件件她们不敢想的东西放到了自己的包里,走了几步,身后一直‘叽叽喳喳’的脚步声没响,裴沅回头,小孩正盯着女人发呆,全然没发现自己的跟踪已然失败。

      “喂,跟上。”她声音不大,双手插兜,两个人的形象放到一起,大概会被媒体新闻写作:‘某职高出生的小孩与她的黄毛妈’。

      昨天的纸壳子她兑水多卖了2块,今天可算能吃点儿有味儿的东西了。

      仍然是一碗面,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一个鸡蛋和几片零星的绿色叶子,那小孩阴魂不散的,就那样扒在桌子旁边,眼睛像一条饿疯的狗一样,都能看到里面冒着的绿光。

      吃得有些不是滋味了,放下碗,在分她一口与置之不理两者之间,选择了眼不见心不烦,‘嗙’小孩被关到了门外。

      七月,雨来的突然,房顶被雨声砸的作响。

      野狗崽子坐在地上,她只觉得下巴好疼,肚子好疼,跑了好长时间,逃了好多次,才从那帮人手底下逃出来。

      她运气不好,和她一起被拐上车的有五个小孩,有两个小男孩去别人家当独生子了,还有两个小女孩被拉回去当童养媳,只有她被卖到了一个全是小孩的地方,一下子收获了一众哥哥姐姐,还有一个爸爸,只不过跟别的家庭不一样,别的家庭的父母是精神层面的掏心掏肺,她的爸爸是物理层面上的掏心掏肺。

      他们这帮最小的孩子,每天要拿着一包白色的粉末进出于各大场所和小巷,做不到就要被打,有一次,她亲眼看到自己的一个朋友被放在了一个银色的大台子上,接着就是红色与白色……

      一群穿着深蓝色衣服的人闯进了他们的‘家’,枪声与混乱中,她惊慌失措的跑了出去。

      到了新的地方,以为会开始新的生活,但遇到的人对她都是非打即骂,终于遇到一个还算是有善意的人,还嫌弃她,越想越委屈,小孩的嘴变成了一个‘几’形。

      铁门开了一条缝,裴沅侧身探出一个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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