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望狐》千柳稗

1、001 新生 重逢

　　“喂，你到哪了？下车了没有？”
　　人潮涌动，傍晚的阳光攀上每一个肩头，却挽留不住脚步匆匆的人们。
　　“到了，A口出站。”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张寒远感到陌生。
　　三年多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他回答道:“那我运气不错，猜对了，我在A口的扶梯下面等你。”
　　“嗯。”对方挂了电话。
　　张寒远随着人流来到了扶梯口，仰着头寻找沈持未的身影，出站的人越来越多，可他始终没有找到那张记忆中的面孔。
　　“你还等谁？”一道声音将张寒远的目光聚焦到面前这人的身上，这人取下了帽子和口罩，是他没错了。……
　　“你裹那么严实，我怎么看得出你是谁？”张寒远无奈地摊了摊手道，“看不出来，你最近还热衷美白。”
　　“走吧。”沈持未向出口的方向走去，心想:三年未见，他高了不少。
　　“三年没有见了，刚见面就这么冷漠，到底发生什么了？”张寒远拉开车门，缩进了驾驶位。沈持未坐到了副驾上，一直等到汽车发动开上了高速都没有回答。
　　……没什么好回答的，只是立场不同了。
　　见气氛尴尬，张寒远只好再次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我爸死了。”沈持未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说着，“好多事情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说完他又关上了车窗:“我不喜欢今天的天气，我讨厌太阳。”
　　张寒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记得沈持未以前特别喜欢晒太阳，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多半是因为那起事故，还是不提为好吧。
　　不多时，汽车下了高速，开进了市区，逐渐喧闹起来，张寒远侧头说道:“快到了。”
　　黑色的比亚迪停了下来，沈持未戴上了帽子，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夕阳剩下一半摇摇欲坠地挂在远方的高楼上，橙色的阳光已经微弱，但还是让他不适应地眯了一下眼。
　　他关上车门，转身走向了那所标志性建筑，那是公安局，几个大字挂在建筑上面——寰城市公安局。这是寰城总局，张寒远三年以来工作的地方。
　　沈持未缓步走向大门，站定在正门口，出神地盯着那几个黑色的大字，感觉异常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段记忆特别模糊，他知道那是自己刻意忘记的，因为太痛了，他不想记起来。
　　“在这里站着干嘛？走啊，去办理手续。”后背被人拍了拍，是张寒远停完车回来了，“我已经跟队长打完招呼了，她也批准了，但还是得走个流程。”
　　沈持未没有回话，只是跟在张寒远的身后进了公安局，今天似乎有新案子，局里忙得很，人来人往，脚步匆忙。
　　“大张儿，你回来啦。”路过的警察打了个招呼，“来工作了，赶快带你那位新来的办个手续吧，今晚也别想回家了。”
　　“好嘞，马上。”张寒远的回答干练且坚定，总令人感到踏实。
　　“大张，去接朋友？”张寒远似乎还挺受欢迎的，时不时有人来搭一句话。
　　“嗯，接回来了。”
　　反观沈持未，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但存在感却拉满了，毕竟很少有人会在太阳都快落山的时候把自己捂这么严实，这作风看起来很像一些顶流明星，低调得引人注目。
　　沈持未跟着张寒远上了楼梯，穿过两条走廊，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口。
　　咚咚咚——张寒远叩了叩门。沈持未抬眼看着
　　门上“支队长办公室”的字样,只感觉脑袋一阵刺痛,有什么记忆快要破土而出,他抬手捏了捏山根。
　　“请进。”门里传出一道声音。张寒远推开门，走了进去,沈持未跟在后面关了门。
　　办公桌后端坐着一位中年女性,看样子快五十了,她直视着张寒远,目光锐利且精明。张寒远没觉得有什么,他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但沈持未却被那极具洞查力的目光盯得很不自在。
　　“庄队晚上好。”张寒远问候道。
　　“晚上好啊,小张,这位就是来登记的沈顾问
　　吧？”庄队眉眼弯了弯，朝沈持未点了点头。
　　“庄队长好,我是沈持未。”沈持未微微鞠了一躬。
　　你的资料我们这边看过,没什么问题,你签个字就行。”庄人从桌面上推过来一份文件说道：“好好看看有没有问题，我已经帮你看过一遍了，怕你不放心。”
　　沈持未接过文件:“谢谢庄队长。”
　　庄队摆了摆手:“不碍事,听小张说你们是发小,关系不错吧？”
　　“嗯。”沈持未翻了一页文件回答道。
　　“那是,”张寒远憋不住话,“我俩小学就认识了,一直到大学都玩儿得很好,我俩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班儿上,你说巧不巧,大学我俩还在一个系……”
　　“张寒远，”沈持未打断了他的话。
　　“啊?”张寒远看向他,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他抱怨道：“才分开三年就对我冷漠了这么多，哎！十多年的感情白养了。”
　　“签好了。”沈持未将文件递给庄队，却见对方笑了笑说道：“小张啊，你给你发小丢脸啦。”
　　“我?”张寒远指了指自己,“我很让你丢脸?”他向沈持未抛去一个询间的眼神。沈持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张寒远：“？”
　　“行吧，你们去忙吧。”庄队拿起桌上的印章盖在了文件上,下午接到了新案子,我也刚从现场回来。小张也赶紧去一趟吧,记得照顾好沈顾问,文件等会儿会给祁副局批的，不用担心。”
　　“好的，”张寒远表现得很积极，“这就去。”
　　沈持未道了句“庄队长再见”后跟着他出去了，穿过两条走廊,下了楼梯,一位警察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持未看了看对方警服胸口的胸牌——李恐候,信息处理部副指挥。
　　“吼猴,什么情况啊?”张寒远问道。
　　“新案子,今天下午接到的,”李恐候知道事态紧急,没怎么寒喧,直接把资料递给了他,你看看。
　　张寒远接过了资料，李恐候才偏头看向后面站着的沈持未。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李恐候的心脏仿佛被攥紧了，他连忙移开视线，开口掩饰道：“这位是新来的沈顾问吧?看着有些眼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沈持未垂眼道:“不记得。”
　　“没事,”李恐候打了个哈哈道,“沈顾问你长得挺帅的,下次再见面我肯定一下子认出来。”
　　“这是变态吗？”只听见张寒远在一旁嘀咕着，发什么颠把人家头给偷了？！”
　　沈持未：“.……”
　　—— ——
　　“跑外勤就是多外出，勤跑案，加油，虽说干我们这行的很忙,但习惯就好!”白色比亚迪里,张寒远安慰着这个月刚来的见习警察。
　　那年轻的小警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让他睡会吧。”沈持未正好翻看完资料,出声制止了张寒远的精神摧残,“你好好开车不要说话。”
　　“你都不问问我这车什么时候买的。”他瞥了一眼前面的红灯，抬脚松了油门。
　　“又不是我的车,有什么好问的?”沈持未一点面子也不给,摸出了手机不知在给谁发消息。
　　张寒远也不尴尬,笑着又说:“你也可以开啊。”
　　“不要。”沈持未关了手机,闭上眼,“我车库里最便宜的车都比你这辆贵，这车看起来好旧，和二手的一样。”
　　张寒远却点了点头:“就是二手车。”绿灯亮了,他换了档继续向前开去,“跟阔少肯定比不了。”
　　沈持未没理他,看样子是准备眯一会儿,可惜对方不给他这个机会:“高铁上没睡够吗?怎么这么困?”
　　“啧。”沈持未回了一个字。
　　后座正在装睡的见习警察:“……”
　　沈持未抬手捏了鼻梁问道:“还有多久能到?”
　　“二十分钟。”张寒远回答,随后又转了话题，“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沈持未静了一会儿才反问:“哪个病?”
　　“不爱和别人说话的毛病。”
　　“没必要治,不影响生活。”他顿了顿,“还是严重。”
　　张寒远皱起了眉头,过了很久才回复道:“选择性缄默症也是疾病,是病就得治,我很怀疑你去那边工作后是不是没说过几句话。”
　　“少说话,多做事。”沈持未反驳道,“而且我跟你沟通又没有问题,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是的,在沈持未的语言世界里,他自己几乎只是一个接收器,选择性缄默症使他不愿与别人沟通,但幸运的是“选择性”。很明显张寒远就是这个例外之一,但也花了十多年才开启了沈持未的语言输出能力。
　　张寒远摇了摇头,左打方向盘:“一直这样的话，你的朋友都会看你不顺眼的。”
　　沈持未笑了笑：“无所谓，反正我就一个朋友。”
　　张寒远知道那朋友是自己,所以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不断地哀声叹气，终于把一贯冷漠的沈顾问弄烦了,他睁眼回头,对着还在装睡的小警察说出一句：“我叫沈持未，你叫什么？”
　　那小警察被他莫明其妙的行为搞得莫明其
　　妙,幸好反应快回答了一句:“你好你好,我叫习羽翀。”
　　沈持未立马把头转了回来:“你看,我的病好了很多,都能和陌生人说话了,你满意了吗?”
　　张寒远：“？”
　　习羽翀：“……”
　　“满意了就安静会儿。”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心想张寒远这人热情阳光是好事,但话实在是多。
　　好在张寒远终于放过了这两个疲倦的人,余下的路途中没再说过一句话。
　　沈持未是真的睡着了,这段时间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连梦都没精力做了。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但那个声音太过陌生了,他皱了皱眉头。只听那声音又喊自己沈顾问,沈持未感觉自己飘在空中,周围是望不到头的大火，天是黑的，感觉下一秒也会烧起来。
　　“池塘！你醒醒！”这次的声音令沈持未感到十分熟悉,这声音硬生生把黑色的天空撕开了……天空以外还是天空,但外面的天空有星星。
　　看见沈持未醒来,张寒远和习羽翀同时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事儿了呢！”张寒远退开些距离让沈持未从副驾下来,“到现场了,你要是不舒服就休息一会儿，是不是晕车了啊？”
　　沈持未摇摇头:“我没事,走吧。”
　　刚才那句“池塘”恍如隔世，几乎是瞬间把沈持未从混乱中救了出来,有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好像还在上高中，没去过警校，没当过刑警，也还没经历过种种宁愿忘记也不想面对的事情……
　　“叮咚——二十五楼到了，电梯下行。”电梯门打开了,冰冷的电子音打断了沈持未的思绪,他抬手蹭了蹭鼻间，微不可察地了口气。
　　还好……醒过来了。
　　“二五零四——就这儿。”张寒远弯下身子钻过警方的封锁线,戴上了手套去拍开关,把灯全打开了。
　　习羽翀眯了眯眼来适应骤亮的光线，也从包里翻出了副手套戴上，钻过了封锁条。正要往里走呢，他突然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包里翻出一副手套来,转身准备递给沈持未,却看见对方手上已经戴了手套,于是又转回身,“也行。”他自言自语着跟上了前面的张寒远，
　　滴嗒——前面两个人已经进入了主卧，那是尸体被发现时的位置,客厅里静得可怕,液体落在东西上的声音显得尤为明显。
　　沈持未顺着声音走到客厅东南角,滴嗒声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一大滩水，又抬头看向天花板。
　　——一滴水正在缓慢地凝聚着。
　　—— ——
　　“怎么在那里蹲着,是有什么发现吗?”那两位来到客厅时,正巧看见这位沈顾问半蹲在墙角,手里攥着资料正在看。
　　“习羽翀，你们下午来的时候，这个墙角有没有摆什么东西？”沈持未问道。
　　“啊？”小警察不解，”什么什么东西？”
　　“海绵或抹布一类的,或是什么能吸水的物品。”
　　习羽翀摇了摇头:“照片上没有的东西我们来的时候就没有,上午这里没有水,和照片上一样,现在好大一滩,天花板漏水了吧。”
　　站在一旁听了有一会儿的张寒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开始测算起那滩水的面积,他从口袋里翻出了一把卷尺比在旁边,然后拍了张照片。
　　习羽肿看着他忙完起身才再次说道：“目前找到的线索和资料上给的基本一致,除了这滩水。说明有可能在警方介入之前,有人擦干过这块地,或是拿走了吸水的东西,是这样吗?”
　　“真棒!”张寒远对他比了一个大姆指道,“刚来一个月不到,就有如此清晰的破案思路,你很有潜力哦。”
　　羽羽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啥,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再等等。”许久不发言的沈持未出声阻止,他抬起手机屏目,上面正在计时。
　　“还要等什么?”羽羽疑惑地问道。
　　“等下一滴水,”张寒远替沈持未解释道:“利用水滴落的时间差和滴在地上水的体积能大概计算出第一滴水落在地上的时间，也就是嫌疑人最后
　　一次离开这个角落的时间。”
　　滴嗒——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沈持未按下了
　　暂停键,八分零二秒。他截屏后退出了程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道:“八分零二秒,一共四滴,应用时三十二分零八秒,我们来到这里大约过了三十四分钟,偏差不大。”
　　“走吧。”张寒远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扶了起来,却见这人站那儿不动了。
　　“咋了?有什么新发现吗?”羽羽翀询问道。
　　沈持未摇了摇头:“腿麻。”
　　习羽翀：“……”
　　张寒远哧的一声笑了。
　　等三人做完交接工作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疲惫的习同志回了附近租的房子里休息，张寒远见沈持未还没走,便说道:“你……刚回这边,行李也没带,要不去我家凑合一段时间?过去不远,就十分钟。”
　　沈持未眨了眨眼睛:“我还没吃晚饭。”
　　“没事!”张寒远自豪地说道,“我家有六箱泡面。”
　　沈持未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在自豪个什么劲。
　　“算了,”他拒绝道,“我去对面的小吃店里吃吧,晚上住边上那家酒店。”
　　“那多破费啊。”
　　“那几栋楼是我家的,我去住花不了几个钱。”
　　张寒远:“……”你有钱你了不起。
　　“正好离公安局特别近,也方便点。”沈持未转身走向斑马线,“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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