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黑血 “我没想到 ...
槐树枯枝下架着两个药炉,一炉煎堕胎的乌头,一炉煨吊命的参汤。
樊医婆将一撮止血的蒲黄投入参汤。
她原也盼着孩子能平安落地。这具身子被毒啃噬多年,可胎儿脉象一日强过一日。险症她见多了,再棘手的胎到她手里也能周全,一切似乎尚有余地。
可她没算到,血会浓黑得这样快。
羯人肤白身颀,形貌殊异。故而当年几经围剿,终是遭到诸族合力灭族。自己也是靠父亲连夜易容改扮,才逃出那场血洗。
眼下半个天下都已姓戟,羯人连尸骨寻不出个囫囵的。若江山都系在个血统不纯的西煌人身上……她一个小小医婆担不起。
——寒蝉,同源余髓血引蛊,供血者必死。
这句话明晃晃记在父亲手札里。可那些精妙医术她未能全数参透。
她救不了辛鸽,便也不敢告诉戟琮对他身世的怀疑。
戟琮那双眼睛,她方才瞥过一回,猩红可怖,却哭不出泪。
樊医婆用木勺搅了搅,乌头的苦弥漫开来。她低声喃喃,“若有半分能母子两全的法子……我又何苦做这尊阎罗座前的判官。”
新庆府的宣政殿,默穆宁捧着从河曲送到的军报。
“殿下,急报。”
“两军隔水对峙已有些时日,使者往来数次,对北康的罢兵条件军中意见相左。
“文乞将军要求割定胜州等三城,张大人主张以岁币相代,还请殿下定夺。”
戟璋从屏风后转出来。没看文书,径直问:“皇兄还没寻到嫂嫂吗?”
默穆宁:“…军情等不得,还请殿下速速决断。”
戟璋只好抿唇看向军报,直白道:“这三州本殿下觉着,不必要。”
“南黎地界儿够大了。可拿下之后白白守着耗兵耗粮。倒不如听张纯祐的,岁币加倍,往上再加个……”
他盘算了个没十足把握的数目,“十倍!让北康掏空国库。”
默穆宁沉吟,模样看不出赞同还是保留。
戟璋揣摩得烦躁。
“若觉得不妥,那便让焉明山问过皇兄的意思再做定夺。不然……”他赌气道,“舅舅便自己去问母后好了。”
说罢毫不留恋地往殿外走。
“殿下。”
默默穆宁交叠拱手,唇边浮着意味深长的笑。“殿下思虑宏远,臣,这便将殿下的军令递往河曲大营。”
戟璋一怔,这才惊觉自己在至高权力之上,替帝王落下了决断。
默穆宁走出大殿时冷风灌入,恍惚间,戟璋闻到一股冷香。
她不染尘埃,不若族中女人悍野,衣袖间总萦着香气……他极喜爱这个中原来的嫂嫂。可他也知道,辛鸽厌恶部落的腥膻野蛮。
她曾像丢弃两只劣犬般,抛下皇兄,也抛下他。
所以,再见她沦为战俘归来,戟璋逼着自己去厌恶她。她比从前更加逆来顺受,却依然掩不住冷慧。
皇兄逼他跟着辛鸽学经世之道时,他大言不惭地放话:“疆土自然是占得越多越好,把那些不听话的暴民都杀光,剩下的自然就臣服了!”
辛鸽正拨弄香炉,凉凉地瞥他一眼。
“大煌的马蹄的确能踏平南黎的春台,可你们看得懂各州县的赋税黄册吗?懂如何疏浚罗江的春汛吗?”
辛鸽放下香箸,泠泠地傲慢:“砍了乡绅首领,抢光粮仓,然后看着几万亩良田因为无人兴修而化作荒野。这就叫占尽天下?”
戟璋恼羞成怒:“你还是这般瞧不上我们大煌?!”
他倏地起身,手按在腰间弯刀上。
辛鸽微微眯起眼。 “殿下是想跳上来杀了我吗?”
“人伦中除了尊卑,还有长幼。我虽不是殿下长嫂。却也是长辈。”她悲悯又嘲弄地勾唇笑笑。
“你不信这个理,也是,你皇兄都不信。” 辛鸽不再多余看他,“只知打城池,却不知治世。打下来的烂摊子,够你们头疼一辈子的。”
那时他左耳进右耳出。可今日竟一字不差地用上了她的道理。
戟璋回过神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军令传至河曲,议和书落笔核定。
隔水对峙月余,北康朝野上下只能屈辱地接下敲骨吸髓的条件。
北康使节国威受损,望着张纯祐气极反笑。
“张大人食百家饭,真是一副好肠胃。三姓家奴的做派叫人叹为观止!”
张纯祐将核定好的文书推至案前。冷笑道:
“良禽择木而栖。若非贵国不义,使下作手段夜袭,致使我朝国师至今下落不明!十倍岁币就想全须全尾地买下这场太平?尔等今日能坐在这里,该庆幸我们陛下的刀还没彻底落下!”
列座上文乞一言不发。
他力主拓疆的提议被戟璋按下,心中多少憋闷。使节一走,他豁然起身走出中军大帐。
寒风吹来,文乞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未曾顿步。
“文乞大哥留步。”焉明山出声唤住他。
文乞半侧过身子:“何事?”
“宫中如今只有默穆大人坐镇。河曲议和既已落定,我也该尽快回新庆。”焉明山看着他,神色淡漠。
“押解罪臣文荣回宫,听候殿下发落。”
说罢也不看文乞僵住的神色,径直往关押赫珠云的营帐行去。
赫珠云跪坐灯下,鬓发披垂。脸上有一道狠厉的鞭伤。
焉明山在她面前冷声道:“赫将军缘何非要见我?”
赫珠云双眼平静:“罪臣既已获罪,自该回去领罚。陛下若要问罪,便让罪臣一人承担,不必牵连赫氏。”
这话已带着认罪求死的决绝,焉明山却并不动容:
“赫将军还是安心留在河曲听候陛下发落吧。殿下未必比陛下心软。将军……就不怕凌迟么?”
帐中沉寂,焉明山背过身去,肩背微微发颤。
怒气还是冲破理智。
他猛地转过身,“你将夫人一个体弱女子弃于乱战!可曾想过她会不会遭流寇凌辱?会不会葬身兽腹?若遇饥荒,她又该如何活下去?!”
焉明山眼角充血:“你也是女子,只因爱慕陛下,便能生出这般歹毒的心思?!”
赫珠云定定地看着焉明山的愤怒,忽然扯动嘴角,凄绝笑着。
还怕什么凌迟呢?
早在新庆府狱中,得知那女人命不久矣,她生出过一丝怜悯。
可她最心悦的人,她愿为之肝脑涂地的人,亲手持鞭抽在她的脸颊。
他那般绝情,还要连坐赫氏,要诛灭她全族。
那个女人自己想走,她顺水推舟让人在荒野里彻底消失,有何不可?谁能想到戟琮疯魔至此——连三万大军都能扔在河曲。
心里最后一点微末的怜悯,全数碾作齑粉。
她此番就是要破釜沉舟。
赫珠云敛去凄厉的笑,看向焉明山:“罪臣请求,同表兄一起回新庆请罪。”
焉明山蹲下身,眸光危险地逼视着她。
“我不知你在打什么主意,赫珠云。”他切断她最后的指望,“如今的新庆府,是殿下做主。太后亦不允临朝。将军找谁都无用。还是老老实实等陛下的发落吧。”
赫珠云望着他的背影,执拗一哂。
辛鸽是被箱笼开合的轻响吵醒。
暗卫将行装、干粮、搬出堂屋,仿佛都还照原定启程去肃州。
辛鸽撑手臂起身,看见榻边坐着的男人。
“你……一夜没睡?”
他坐得笔直,眼侧猩红比昨夜更深,望着她一言不发。
被这沉默激出些寒意,她还是轻垂下眼柔声问:“现下是不是该动身去肃州了,孩子月份大了,再拖下去我怕是没什么力气赶路了。”
戟琮还是不说话。
辛鸽往后挪了一寸,余光落在案上的瓷碗上。
这是乌头的味道,不会错。
她面前放过太多碗这样的落胎药。
于是她又勉力笑笑:“樊医婆呢?让她重新换一碗吧,这安胎药闻着便苦得很。”
“苦?”他缓缓转过脸,端起碗送到她面前。“你能尝到苦吗?”
辛鸽的脸霎时颜色尽失。
两人对望,是残忍的平静。
“你都知道了?”疲惫的了然,“知道了多少?”
他木然地张嘴,哑声问:“你还有多少瞒着我?”
“寒蝉蛊……”戟琮捧过她的脸,贴着凉薄的肌肤,“你身上背着这种阴毒的东西,为什么不肯对我说!?”
辛鸽静静地看着他。漂亮的一张脸,偏偏被病色浸透。
戟琮喉中一阵剧烈的腥甜,几欲呛住。
他困在被抛弃的怨恨里。想要让她还债,要她低头。明明摆出俘获者的姿态,却生怕哪处惹她厌憎。于是他更用力欺身索取她的回应。
他自以为是的温存索取,她早已不能感知滋味。
辛鸽一点点觑他的表情。
他到底知道多少,是只知她命不久矣,还是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秘辛也已知晓。
“告诉你又能如何?下蛊的人死了,蛊要怎么解,没人知道。”
片刻后她轻轻开口:
“我没想到,你知道后,竟是要先杀了我们的孩子。”
话声落下,戟琮明显僵住,呼吸乱得几欲失控。
辛鸽见他不忍,立刻爬过去,细碎而急促地央求:
“戟琮,这是你的孩子……是你唯一的血脉,我听话,我以后都会听话,你替我找最好的郎中……我会喝药将养,我不会再离开新庆府,我也不去肃州了……你别……别杀他……”
她何等孤傲。
为俘为臣,始终昂着头颅。
如今跪着爬过来,抱着他腰苦苦哀求。
戟琮用力闭了闭眼,眼眶酸胀。
他蹭过她泪湿的颊:“不过是个青春蛊。天下但凡有懂门道的羯人余孽活着,我便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噰噰。”他语无伦次哄着,手也在发抖。“喝了吧……算我求你。”
辛鸽的泪水涌得更凶,她抬手想推翻碗,药汁只落了几滴在褥上。戟琮怔怔望着那滩药渍。
她从来都是个骗子。
与他成亲是假的,小产是假的,连快死了都要骗他。
手贴着她跳动的脉搏,收拢五指,袅弱后颈拢进掌中。而后将人摁倒在怀里。
辛鸽仰在他掌心,看他一手端着温凉的药汤。
“这孩子……生不下来。”戟琮艰难挤出音节,“他胎脉太盛,是在吸你的命数。你这副样子,根本撑不到他出生。”
“你说过都依我的,”惊觉他的意图,她猛地推拒,“我生得下来...我要留下他。”
他已痛楚得不成人形,箝她下颌,撬开嘴唇,“我只要你活着。就这次,不能依。”
辛鸽一口咬在他指根。
男人只抽搐一下,任由她撕咬。不容抗拒地往她唇边送。她拼命别开脸,可还是咽下去不少。
峻烈秀异的脸迫在眼前。
前不久那双唇还一开一合,收着惯有的狠劲,亲吻也温柔缠绵,无可奈何地说着,都依她…什么都听她的。
她竟然就信了他。
咳呛声中,辛鸽渐渐停止挣扎。
“你…”她轻缓喘息,“你跟他,有什么不同。”
戟琮仿若被当胸重重擂了一拳。
“明面上我是你的国师,实则不过是战俘,顶多是营中妇!连姬妾都算不上,我没有任何选择,从头到尾。”
“我……”戟琮木然看她,眼眶通红:“我只想你活着。”
“你凭什么呢?”她泪流满面,却笑得彻骨荒凉。
“我这副容貌由不得郎季远……”
“我的命,也由不得你……”
不多一会儿,小腹开始抽搐,随即是源源不断的血从身体里淌出来。
戟琮将她放回榻上,转身撞开屏风,已有人闻声赶来。
她蜷在那里,不觉得痛,所以没有再哭,只是紧咬唇壁,感受着孩子一点点离开她。
她听见樊医婆的惊呼,慌乱的手探到她鼻息下。
然后一切都远了。
樊医婆掀开被,血近乎墨色凝在褥上。辛鸽腕间脉象,浮乱如游丝。
艾条银针依次上阵,蒲黄止血,参汤吊命。一通忙乱下来,气息才系住。
戟琮望着那滩浓黑的血,是原本该在这世上啼哭一声的亲生骨肉。
他对郎季远的恨意窜过五脏六腑。
恨不能派人去掘坟,将那烂骨头挖出来鞭尸万段、挫骨扬灰,方能解心头万分之一恨!
可他自己又做了什么?他方才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指尖没入方才辛鸽咬过的伤处,血珠滴落。
他恨了半生的男人,此刻正一点点长在自己身上。
那年八岁,他是按时被放血的活物。
气窗的一线微光能辨别昼夜,铁链嵌着腕骨的地方从不结痂。他向来不哭,也不求饶,稚气的瞳眸死盯着郎季远。
郎季远也一样憎恶他。
年届而立的男人与孩童之间如何会有这样的血海,明明此前没半点交集。
戟琮海中反复回响着辛鸽的质问。
——“你跟他,有什么不同?”
今日终是想明白,猛兽不会厌恶猎物,只会憎恨另一头同样嗜血的猛兽。
他与郎季远是前后脚,残忍地扑向了同一个女人。
戟琮守在榻边,看着辛鸽昏睡了整整一天。
直至黄昏,堡外传来脚步声。
暗卫禀报河曲局势已然落定,议和文书由张纯祐、文乞二人会同北康使节核验用印,眼下正清点着往来俘虏与滞留物资,做最后的交割。
唯有南黎义军,虽大部分被肃清,仍有几股流窜。此地不宜久留。
一日的心力交瘁将眉间的阴鸷沉淀更深。
他将护腕解开,又一圈圈缠紧。绳结嵌入皮肉也浑然不觉。过了片刻又解开缠了一遍,才道:
“回新庆。”
残阳下,阿术和邻人说起方秉棠这两日不见踪影,往常这个时候总要出来照应个一二。
邻人只当他是进城采买去了,并未在意,说笑间继续手底下的活计。
戟琮遣阿术去唤了他儿子,同辛鸽道个别。他自己未跟来,远远站着的样子萧索且沉重。
孩子凑近蜷缩着的女人。她面白如纸,散发着清苦药气,却还极力弯出笑意。
“要回白头山了?”她摸摸他发顶,“可是要经过武兴郡?”
孩子奶声奶气道:“要过的,那里有座屯田堡城,仓廪可阔了。还能有接济。”
武兴郡屯田堡城,流民聚集。亦是捍南义军最活跃的眼线据点。
辛鸽玉指探进枕畔取出瓷哨。哨子是戟琮的,瓷胎白润,不是寻常人能拿得出的物件。
孩子接过来爱不释手。
辛鸽便问起白头山部族可有吹哨祈求赶路平安的旧俗。
孩子便说,惯常赶路有唱调子壮胆的,不过用哨子替调子倒也有。
辛鸽欠身凑近,教他哨音诀窍。“不必用力吹,只消舌尖抵着哨口一带,气息轻送。”
便能逼出那三长一短的调子。
这是汉地传暗号口技,是当年郎季远闲谈时随口提过的。
边关有时需司天监派出占候官观测天象,报朝中枢密。文官不比寻常将帅,交涉不便,便用这套口技传讯,免得叫敌军听出虚实。
唯有南黎旧部,才听得出这声调里藏着的火讯。
孩子当下便要鼓起腮帮子试试,辛鸽温柔地按住他。
“别叫人瞧见。得到了武兴郡的堡城门下,再吹。”
孩子乖乖将哨子塞进怀里,辛鸽这才凑在他耳畔,又演示一遍节律。
从檐下看过来,只是低头凑近同小孩咬了几句温存的耳朵,引不得怀疑。
孩子认真听后重重点头:“阿姊,我记住了。”他抽抽噎噎地抱她,小声保证:“我一定不会忘,阿姊……我会想你的。”
辛鸽替他抹去泪痕,“好孩子,去吧。”
廊檐下,戟琮看着孩子一步三回头,扑回屋外阿术怀里。他多站了一会,才推门走进来。
辛鸽又阖上了眼。
戟琮脱下披风,掌心还浸着凉潮。在衣襟上捂暖才小心覆上她的脸。随即又将她整个人连同被褥一并抱进怀里。
苍白透青的手从被中滑落。
戟琮将那手指拢进掌心,沿指骨缓慢揉搓。
“噰噰。”他低声唤她,一根根吻过她的指尖,唇瓣摩挲那些纤细的骨节。
“我不会让你死。”
“便是拿我的命去换,也一样。”
辛鸽始终未睁眼,如放弃挣扎的尸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黑血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两本预收求bb们一起收了叭~《馆长他暗恋成疾》《被恶龙娇养以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