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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死结 他咬她耳垂 ...

  •   杂役住的通铺大帐。
      缪儿将衣裳和干粮塞进包袱里。杂役女兵时不时余光斜睨着她,交头接耳。

      “哐。”

      毡帘被人一把掀开,杂役们见来人,登时骇然。这里何曾来过这种级别的大将军。

      文乞面廓下具是冷意,众人立刻退出大帐。

      “你来这地方做什么?”他问。

      缪儿将包袱皮打结:“这儿才是我该待的地方。夫人不在,难不成我还继续在陛下偏帐里宿着?”

      赫氏短短一月从满门勋贵,沦为众矢之的。他心头郁结,将女子拉起来,一言不发拽着她,

      “随我走!”

      它在兵卒震愕中,一路将她拖回了自己右厢军营帐。

      一进帐,文乞将她的包袱掼在案几。身躯如塔,堵住帐门。

      “让开,我要去寻夫人!”缪儿恨声道,“夫人独落荒郊野地里会没命的,她若活不了,我也不活了!”

      文乞厉声喝道∶“陛下现下是杀红了眼,你背包袱出去,随便撞见个巡防兵都可当你是逃兵处置掉。”

      文乞方才在主帅帐跪了两个时辰,才求得戟琮留了赫珠云一命。

      现下未愈的膝骨一动便针扎般刺痛。

      缪儿嘴角呵笑,“婢子死活与将军何干?将军这般是为了护自己表妹,我是要寻我家夫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文乞见她油盐不进,青筋都绷了出来。他抓住缪儿的手腕,粗声粗气地吼道:“这几日你好生宿在我帐子里。哪都不许去!”

      缪儿脸蛋素来圆润讨喜,这回却不肯服软,“我一个婢子,宿在右厢军大将帐里算怎么回事?难不成将军真要让我做收房丫头?”

      文乞抓着她的手往下一滑,将她的手裹进掌心。

      他的凶神恶煞褪了个干净,从头至尾,他都说不过她。

      “算我求你,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去送死吗?外头冰天雪地的,大军都找不到,你一个人上哪儿找?若是在外面遇见了溃军……”

      他疼得嘶了一声,缓半口气,眼中蕴着祈求,“留在我帐里吧,至少我还能护着你。”

      缪儿别过脸不看他。

      文乞叹了口气,想理清脉络,“缪儿你老实告诉我,夫人是不是一早谋划着要逃,珠云再跋扈,也断不会有意丢下夫人。”

      “野地迷路,不死也要去半条命,将军是说我家夫人自己寻死不成?!”缪儿泪眼婆娑中满是尖锐,“退一万步讲,即便夫人想走,赫将军还拦不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明明是她私心作祟,巴不得我家夫人死在外头,她好取而代之!”

      “缪儿……”男人不接她的话茬,眉头苦拧,佝偻下去,余光却一直留意她。

      “我这条腿真的疼得受不住了…”

      缪儿没扶他,她彻底扯开两人之间粉饰太平的遮羞布。

      “将军…”

      她声音低如哀叹∶“我当日有留你,你说为我留在云州,不值。今日你又苦苦挽留,算是哪一出?”

      文乞膝骨钝痛,一时说不出话来。

      ……

      数十骑西煌兵在朔风里疾驰。校尉看着前头连绵的山影。
      “不该往山上寻。多半往平原处寻避风人家。牧民散居,能遮风挡雪,总比山里强。”

      几人面上都添了几分凝重。

      辛鸽连日来在军愈加受敬重。她骤然失踪,虽有张纯祐撑大局。可他既要查观天象,又要与北康周旋,终难面面俱到。

      “国师一个女子在荒天野地里,怎么过活?”一名骑兵言语满是急切,“迟上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随从也咬牙骂道:“杀千刀的北康人!这等时节,真是半点不叫人安生!”

      崖壁下忽有几点昏黄,众骑精神一振,齐齐勒缰。

      那是一片牧民聚居的土屋,灯火虽不甚明,却在茫茫积雪里分外醒目。

      校尉点头沉声道:“先往牧民聚居处找。都打起精神来,莫要漏过一户一帐!”

      土墙屋舍火塘不熄,屋梁悬满风干的草药,羊毛毡躺上去软而暖。
      妇人坐在火边缝补皮袄,小女孩缩在炕角打盹。

      炉火燃得微弱。

      冒热气的沙棘米糕脱落,辛鸽双眸大睁,素玉手指颤抖不止。

      她起身不慎踢倒矮凳。

      “你看得出我中蛊?”

      她难以自抑的破音。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坦然赴死。
      天下中原名医为她诊脉,戟琮更是几乎将西北圣手搜罗殆尽,诊完只道她是虚耗。而今竟被一个北康俘虏道破天机。

      樊医婆笃定起身,有些悲悯地看她:“我是羯族人,夫人这绝非虚耗,是中了我羯族独有且早已失传的阴毒玩意儿。”

      呼吸蓦地急促,辛鸽一把抓住樊医婆的手,眼中迸出波动:“那你可有解法?!”

      樊医婆缓然决绝地摇摇头。

      辛鸽手指微微收紧。

      “羯族贵胄怕美人老去,便用寒蝉锁她一世容貌。既是从血里提出来的,解法自然也在血里。”

      樊医婆抽丝剥茧:“唯一的法子便是找那下蛊之人,将他的血尽数放干,一滴不剩,直到抽出最后一点余髓血,再辅以……”

      “罢了……”

      辛鸽蓦地合上眼,打断她的话。脱力一般跌坐回草榻。

      樊医婆却难以平复,紧紧追问:“这寒蝉乃我族绝密,给您下蛊的羯族人到底是谁?他如今在何处?!”

      炉火将熄,希冀重新寂灭。辛鸽对这连番逼问置若罔闻。

      既无解,便也不必再多一人知晓这些秘密。

      ……

      第二日,樊医婆取来木梳,轻捻她发梢。发丝触手水滑,是木犀油与鲜花汁水累月润养而成。

      “今日我就离开这儿,去肃州。”

      樊医婆一怔。

      “夫人若是为避开西煌兵马,不如随老身去丰州……”

      “我就去肃州。”

      她还是想去看看。
      看太阳升起时整座山像被火点燃的模样。那道干净美好、能叫人忘却伤痛的圣洁的光,她没准也能看得到。

      樊医婆将淘米水的盆拉近,浸了浸梳齿,“肃州,我刚好有一熟识姐妹,开一酒肆,家业不小。我们去投奔便是,赚些银子也好自足矣。”

      辛鸽弯弯唇角,算是答应下来。

      樊医婆收拾好行囊,将农妇好心匀给她的几块月事裹布包好,随口问了一句:

      “夫人的癸水约莫是几时?”

      辛鸽蓦地怔然。

      自打到河曲大营,似乎就再没有过了。她没当回事儿,猜测是毒蚀得深了,连带月事也给断了。

      樊医婆见她迟疑,面容稍凝,过来搭她腕脉。号着号着,她深觑了辛鸽一眼。

      “怎么?”辛鸽心里涌起一丝莫名。

      樊医婆走回包袱前,将放进去的月事裹布,重新取了出来。

      “这裹布用不上了。”樊医笃定且欣慰,“夫人有喜了。”

      辛鸽系毛裘的手一抖,随即才荒谬轻哂,复又镇定系结∶“你定是诊错了。”

      樊医婆凝她面容淡定,有些动容∶“我配的药酒不仅有寻常驱寒方子,更添了北康的烈性雪参和阳起石。皆是暖胞宫生血的猛药…”

      她坦然道:“况且西煌陛下年岁正值阳盛,便是块坚冰也该化了。夫人有孕本就水到渠成。”

      樊医婆脸上浮出笑意,“有了骨肉,往后的日子便也有了盼头。”

      她理所当然地觉着每个母亲都会因孩子到来而开怀。

      辛鸽却像经历一场惨烈的坍塌。

      她神情空洞,垂下眼睫。这孩子的确是盼望已久的血脉。

      戟琮曾说,不论孩子是男是女,他都会亲自教他骑马拉弓、让他在贺岚山自由自在地长大,谁也不必依附。

      那时他们总爱夜里骑马去贺岚山看星星。

      高原的风很冷。他的手会探入她裙腰,掌心一点都不凉,隔诃子贴在她小腹上,缓缓摩挲,引得她骨酥战栗。

      说这些时,戟琮把脸埋进她幽馥长发里,黏意十足:

      “不过,我还是只会更疼你。”

      辛鸽偏头逗他:“可我一定是先疼孩儿的,那样你也不吃味?”

      戟琮笑意满盈的脸空白一瞬,眉目低沉,像被这话刺中要害。

      他沉默很久,久到辛鸽以为他生气了。直到那手顺着温软肌理,挑开贴身的诃子。

      辛鸽被他桎梏在怀里,身子动弹不得。她红了耳根,难得求饶:“我们…再去那佛塔顶上看看不好吗?”

      山脊最高处,白色佛塔静立。
      五色经幡沿着山势铺展开,归鸟掠过,铃铛声与风声回荡。

      “嗯,正看着呢。”他咬她耳垂,柔软好含。

      “满天神佛作证,这世上再没有比眼前更好的景致了。”

      他吐息滚烫且绵长,隔了一会才开口:

      “噰噰,疼我多一些。”

      “旁的,我都不计较。”

      辛鸽想回头看看他,却被一把覆住眼睛不让看。他明知卑微,却还忍不住,小心向她讨些偏爱。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在她命如悬丝,踏上绝路的这一刻。

      所有死结交织,她咬唇压抑着呜咽,最终还是溃堤。

      安安静静的小屋中,只有女人的绝望悲泣。
      樊医婆被她哭得心头酸涩,正欲安抚,却见辛鸽被泪水洗得通红的眼盯住她。

      “……你会配药吗?”

      不容转圜的死寂。

      樊医婆震惊回望:“夫人…您……您可想好了?”

      她根本不知能不能撑到将他平安生下,她怎么敢留。

      难道要这个孩子一出生,就眼睁睁看自己死去?还是将他送回新庆府,让他去面对一个恨透娘亲的父皇。

      积雪落下,牧民的简陋马车孤零零前进。

      辛鸽倚在马车望天儿,一身病气,身薄如纸。樊医婆看在眼里。

      她打开药箱,摸出深色纸包,同灌得滚烫的汤婆子,塞进辛鸽手里。斩钉截铁地告诉她。

      “夫人若这几日还是吃不下睡不好,身子养不回来,这堕胎药喝下去便是一尸两命!”

      辛鸽低头看着手里的药。
      默默地接过那个汤婆子,捂在自己小腹上。

      “前面的桥叫流民给堵死了!”牧民对着帘子大声喊道,“少说有两百人挤在桥头,官府也来了,正在抽驱散,今日怕是过不去了!”

      樊医婆皱眉打量了一眼,她利落地对辛鸽道:“绕路吧夫人,多走半日崎岖道,总好过堵在流民堆里生事端。”

      又行了一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祭台。

      据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当年羯族人放牧的故土。那座石台,曾是羯族祭天之用。如今却只剩残垣断壁,长满衰草,石缝结着黑冰。

      车夫本欲绕开这晦气的地方,樊医婆却出声让他停下。

      土屋塌了大半,两人找了一处避风点火。
      樊医婆举着火折子在废墟里翻找,竟在土墙的夹缝里,挖出一个残破的木匣。

      匣子妥帖地藏着一扎动物皮子,上面写满异族文字。

      樊医婆将皮子展开,就辛鸽举着的油灯,一字一字地看许久,眼泛泪光。

      “这是什么?”辛鸽问。

      “是我父亲的医案。”樊医婆声音微哑,“他当年随羯族王室血脉一起逃亡出来,自知寿尽,便把诊治几病人案录记了下来。”

      她将皮子拍拍浮土,叠好放进包袱。

      “他记的最后一个病人,是一名西煌少女。她是被羯族王孙强掳来的,逃跑时身上负了极重的伤。”

      辛鸽手里的灯盏微微晃动了一下。

      樊医婆继续说道:“那少女临逃跑时,还怀有身孕。我父亲不放心,追出去才看见远处的山脊上,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长发杂乱,在风里站了很久很久,看着少女离开的方向,最后孤身走进深山。我父亲在医案里写过,那男人便是羯族王孙。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下过山。”

      覆灭与逃亡的故国旧事,如同无解谶言,让辛鸽搂紧手中的汤婆子。

      而千里之外的新庆府。

      焉明山将前线传来的捷报奉于戟璋案前。默穆宁看过战报,眉头不展,北康虽遣使求和,背地里却又趁地动之机偷袭报复,首鼠两端之举不可不防。

      “臣提议,前线粮草调度、兵器补给绝不可停,直到北康彻底在和议文书上落印,方可罢休!”

      默穆太后端听军国大事,却显得格外轻松。

      “大军既已得胜,这些自是由皇帝定夺。”默穆太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讥诮,“只听闻,前线竟把国师给弄丢了?军中没了国师,这战前择吉、祭祀天地、抚慰亡卒的诸般仪轨皆尽数停滞。岂非要弄得人心浮动,损了士气?”

      戟璋沉下脸,眉间有几分其兄的威势,他打断道。

      “本殿下已为皇兄增派亲卫精骑。国师筹谋设局,立下赫赫战功,乃我大煌功臣,要不惜一切代价寻回!”

      默穆太后凉薄轻笑:“哀家又没说国师寻不回,璋儿怎这般如临大敌?”

      她慢条斯理:“哀家只是做主,指派大觋,再带上两名灵祝,即刻启程前往前线,也好安一安三军的心。”

      焉明山立在戟璋身后,两人的脸色都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僵持间,守卫奔入殿内,来到焉明山身侧,焦急低语。

      “大人,宫门有个男人在登闻鼓院击鼓!他面色急迫却说不为鸣冤。”

      焉明山心烦意乱地低斥道:“没有天大的冤情敢来王庭击登闻鼓,拉去按律治罪!”

      “他说,是求陛下救命……”守卫喘息一阵,“他求陛下救他母亲,他还说自己的母亲是…当朝国师大人。”

      焉明山神色骤变,迅速俯身在戟璋耳畔低语了两句。
      戟璋点点头,焉明山便大步朝着宫门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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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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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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