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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的夜莺 房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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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喘息声渐止,江颜终于挪开了自己的唇,搁在江懿的肩膀上,手指从刚才的紧扣变成松松地搭着,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化了,变成一团棉絮,她是想喊“哥”的,但过分的眩晕让江颜只能贴着江懿的脖子喘息。
江懿没有躲,手指和发丝依旧眷恋,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的,边拍着江颜边抱着她坐起,两人再一次面对面,她能看见江懿的嘴唇在动,却觉得那些声音来自水下,隔着一层厚厚的膜。
“颜颜,还好吗?”,江懿取下已经江颜滑到肩头的发圈,套在自己的手腕。
江颜木讷地摇摇头,她静静地,从他身上退去,从床中央移到床沿,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
江懿沉默地起身,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然后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用毛巾一点点擦去她唇上沾着的、属于他的那抹血迹,小心地梳理好她凌乱的长发,帮她把蹭歪的衣领拉正,扣好松开的纽扣。
江颜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摆布。
“颜颜”,他开口,“差不多,我们回学校吧...”
“哦....”,听到学校两个字,江颜总算发出一些轻微的回应,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校的车上,江颜靠着车窗,有一种完全的脱力,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在刚才那场爆发中燃烧殆尽;江懿余光观察她,同时,轻轻点开藏在车门侧的一个备用手机。
终于,车停在学校门口,江颜默默地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
“颜颜”,江懿叫住她。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开门也没有转身,只是僵着。
江懿倾身过去,抚摸他的后颈,在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别怕”,他在她耳边,很轻很轻,“我会保护你。”
江颜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校门。
车内,死寂无声,唇上被咬破的地方,细密地痛着,此刻回味起来,剩下的是自作多情的安慰。
为什么会这样?他闭上眼睛叹息,深觉乏累。
江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推开门,他没有开灯,他也像个幽灵般径直走进了书房,打开了笔记本,这是他的日记,从初中断断续续记到大学,但后来搁置了。
6月12日晴
今天放学接颜颜,不知道她有没有哭,还习不习惯,不过看样子倒挺开心,东张西望的,居然完全不知道我站在她身后,马尾被吹得晃来晃去,过了好久才发现,上车的时候,颜颜很喜欢蹭到我旁边坐,真幸运,我有一个妹妹。
11月5日阴转小雨
周末带颜颜去图书馆,除了老师要求的名著,还借了几本言情,感觉还是得劝她少看。出来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我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像一只仓鼠。
结果路过小吃摊,颜颜又盯着糖炒栗子挪不动脚,我买了一袋,她剥了一颗塞到我嘴里,特别甜。
......
3月12日不知道
路上她说班里有人跟她表白,写情书塞到她抽屉里,初中就想着早恋么,奇奇怪怪,我跟她说:你还太小了,但颜颜好像并没什么感觉。
晚上她趴在我书桌旁写作业,笔尖沙沙响,有点烦躁。
6月1日多云
感觉颜颜个子一下子长了好多,她今天去参加学校的文艺汇演,穿了条白色的纱裙,临出门前转着圈问我好不好看;舞台上的她弹着吉他唱民谣,声音清脆,特别厉害,很想告诉所有人那是我妹妹,妈妈倒先开口,边哭边说,让我也有点想流泪。
演出结束后,她抱着花扑进我们怀里,脸上沾着舞台妆的亮片,亮晶晶的。
......
6月19日晴
今天是颜颜的生日,我给她准备了一条星星项链,希望她喜欢。
6月20日大晴天
颜颜拆开礼物的时候,眼睛就像星星,立刻让我帮她戴上,并且她转着圈照个不停,吃饭的时候,她还给我夹了一块蛋糕,好幸福。
江懿久违地笑了笑,继续往后翻。
1月18日雷阵雨
晚上打雷,我正在写昨天的事情,听到颜颜敲我的房门,说她怕打雷,我让她躺在旁边,用被子过着她,颜颜缩成一团发抖了很久,希望她不再害怕,希望她快乐。
4月5日
颜颜终于是我的妹妹了!我们六只耳朵都听见了,谢谢你来到我们的身边,我会永远保护你。
“这是她第一次叫爸妈”,江懿印象很深,日期旁边还打了一颗很大的五角星。
12月7日,阴
颜颜过敏很严重,很难受,但她很想参加明天的表彰大会,准备了很久,可爸坚决不同意,颜颜很伤心,躲在房间哭。
希望涂了药,能快点好起来。
8月23日,雨
我真恨我自己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颜颜差点就上了那辆车,到底谁这么恶毒?!
可是爸妈为什么不报警.....
颜颜和妈妈一直在哭。
对不起颜颜,是哥哥没保护好你.....
这里的笔迹有些凌乱,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最后翻到了大学时期的记录。
日记本上就一句话。
爸妈最近怪怪的。
其实那是个很放松的周末,江懿难得回家,课程告一段落;而江颜刚上高中,平时是住校,听说哥回家,她急不可耐地也想回家,就不用天天偷偷打视频电话了,王云珊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只好也叫司机接她回来。
江颜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画画,纸上是刚才窗外树梢停过的鸟儿,她很喜欢随手画看到的东西,江懿就在旁边帮她收拾弄乱的彩笔,并时不时唠叨让她别跟小孩子一样趴地上,江颜不听,一味的做鬼脸,江懿马上要去捏她的脸。
王云珊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你两被闹了,颜颜,来吃水果”,她将果盘放在江颜手边,“有你爱吃的草莓。”
江颜抬起头,草莓又大又红,飞快地望了一眼王云珊,低下头小声说道:“谢谢妈妈。”
她挑了一颗较小的叼在嘴里,给江懿递了颗最大的,目光回到了画纸上。
“你这孩子,感情真好,快吃这颗,这颗肯定甜,小懿你也吃”,王云珊还是笑着,但江懿看到她的脸微微僵了一下,并且蹲下身,看着江颜画画的侧脸,伸出手,似乎想像天下所有母亲那样,自然地捋一捋女儿额前的碎发。
就在这时,江颜可能是因为调整姿势,毫无预兆地突然转过头来。
王云珊猛地缩了回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她的表情也变得慌乱,急忙站起身,竟语无伦次起来,“啊,你画,水果记得吃……小懿照顾好你妹妹,妈妈要出门。”
“好的,妈妈再见呀”,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好,等会见”,王云珊本身匆匆的动作,又再一次因为稚嫩的声音在玄关慢下来,贪心的再望一眼。
随着电子锁关闭的机械声,江懿感到奇怪,妈妈对颜颜好,所有人都知道,但为什么好像这么害怕,不过他开始是觉得妈妈应该跟他一样,很担心江颜的情绪,所以才格外小心翼翼。
过了一会儿,江文铭从书房出来,看到地上的画,习惯性地想要夸赞几句,他拿起画,笑着说:“我们颜颜真有天赋,这鸟画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
江懿注意到,江文铭的目光死死盯在画纸的右下角,江颜歪着头疑惑地问:“爸,我画得不好吗?”
他拿着画纸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是惊恐的神色。他迅速将画纸翻面,还给了江颜,还不忘抚摸她的脑袋,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没有,画得特别好,真棒....培训班学得不赖。”
“谢谢爸爸”,江颜高兴地把江懿拉起来,蹦蹦跳跳。
黑白分明的眼睛,江文铭莫名发毛,“咱们家…要出艺术家啦!”
说完便匆匆回到书房,“江懿,照顾好妹妹。”
“好的,爸爸。”
客厅里,只剩下江懿和依旧画画的江颜。
“爸妈怎么都这么忙?”,江颜晃着脚。
“拿叉子吃”,江懿没接话,“手脏兮兮的。”
“那我刚才给你的你不也吃了”,江颜故意把手在纸上蹭,“哥就是嫌弃我。”
“我才没有。”
“就有就有!”
“那你喂我”,江懿张开嘴,追着江颜的手佯装要咬过去。
“哥你故意的!”
两人在地毯上嬉笑打闹,有个疑问就暂时在江懿心里淡化了,但一年后,江懿大三,那天周末回家较晚,江颜学美术太忙,也时常不在家,他轻手轻脚地去倒水,看到书房门没有关严,透出一线光,听到里面传来压得极低、却异常激动的声音。
“……我告诉你,最后一次!当初说好的不是这样!”,是江文铭的声音,语调急促。
“你威胁我?!”,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他陡然拔高,再次猛地压下,发颤着回:“你以为把事情捅出去你能有好果子吃?……是,我是怕!但我完了,你也别想跑!大家一起死!”
江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僵在原地。
“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敢打来,再敢提当年的事,尤其是……尤其是周……”,江文铭顿住,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呼吸粗重地喘息了几下,才用一种极度疲惫、哀求的语气说,“老张,算我求你,看在以前……收手吧,我们都安安生生过日子,不行吗?没有人会知道……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一个孩子……”
电话似乎被对方挂断了,书房里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他重重地把手机摔在桌子上,然后是漫长而压抑的死寂。
江懿站在门外阴影里,杯壁很凉,他的手更是。
日记在这里之后,便断截了,也许是没时间,也许是他根本无法再安心记录下任何幸福的瞬间,他闭上眼,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恐惧感再次攫住了江懿,让他也成为了父亲。
江懿不蠢,如果只是商业上的纠纷,父亲根本不至于如此,除了.....
“我真希望这…都不是真的。”
“为什么……”,江懿抚摸着笔记上的烫印。
就在这时,一张对折的、质地稍硬的纸张却从本子的最后几页里滑落出来,飘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这是什么?”,他俯身捡起。展开的瞬间,江懿的呼吸停滞了,那是一张画,用黑色线条勾勒出一只夜莺的轮廓,而夜莺的胸膛,却被浓烈到触目惊心的红色马克笔狠狠涂满。
这是江颜的画,他确信无比,唇部的伤口又破了,渗出铁锈味,江懿只能捂着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我是她的夜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