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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为兄妹的某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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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颜站在画室的门口,手上那杯在楼道接的热水已经凉透了。
她没进去,周末的光线很好,洒在画室落地窗边的画布上,淡橙色晕染出柔和的边界,在第二排的木架画纸上透出一点她昨天打的轮廓。
江颜还是没动,不自觉看向窗外,学校画室的窗老是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不仅能看到蓝天,还能看到旁边那栋教学楼上的一角天台,她紧闭着嘴,又开始泛白,空气里仿佛飘着蜡烛点燃灼烧的气味,有一个人的背影站在高楼的边缘,站了很久,小小的人,在那里,然后突然一跃而下.....
不要!!
江颜心脏像也坠了楼一般下沉,视线上半部分变黑,她的内心大喊,嘴却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下意识,踉跄着想伸手去抓住那个人。更让她战栗却不意外的是,下坠的背影在她混乱的感官里,居然会和她的哥哥重叠。
一个黏稠而阴暗的念头如同毒蛇滑过脑海,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细微的刺痛感让江颜知道,这次已经结束了,对面楼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声音,她再一次在幻象中确认自己卑劣的心理。
“江颜,你在干嘛呀?怎么不进去?”
刚到的武一宁发现江颜在门口,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手里还拿着已经不是早饭的早饭,热腾腾的,和弥漫油彩还有笔铅味道的教室格格不入,不过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一般五楼的画室平常都开着,她们俩同班又是舍友,所以前几天老师布置了色彩基础作业,就约着说上午来画一会,今天天气也好,画画会比较舒服,只不过武一宁差不多快10点才到。
“哦没事,等你呢”,江颜感觉自己肩膀因为刚才的应激急速抖动着,她讪讪地向对方笑了笑,心里有些不悦,感觉被打扰,明明教室里没有谁和自己在聊天。
“那你进去坐呀,站在门口,我还以为没钥匙关着门呢”,武一宁咬了口残缺不堪的手抓饼,含糊地说道,话音刚落,一阵风吹来,伴随着番茄酱夹里脊肉的气味;眼看画架要摔倒,江颜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伸手去扶,画架是接到了,但手被粗糙的木头角给磨了一下,椅子上的调色板反而被一起带了下去。
“靠!”
江颜低声骂了句,抽过椅子上一张湿巾纸擦手看看有没有破皮,看到没有血渗出,反而还有些失望,只是微微泛红而已,到下午肯定就好了。
“又是你?”武一宁递来另一张干纸巾,她还是有点信玄学的,在昨天课堂上江颜的画架倒了不少三次,明明她的画架是班里看起来最好的,“是不是跟这个位子八字不合啊?要不我跟你换好了,你这样迟早受伤。”
“你别信这些了,巧合,后面天气热会开空调,关窗户就好了”,江颜扯扯嘴,把两张纸折一块投进了垃圾桶里。
于是她们就坐下整理工具准备开画,江颜从相册里翻出参考照片,还在端详着,微信的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上面显示“1个联系人发来2条消息”,她微微按了按刚刚受伤的地方,有一种兴奋的痛感,点开消息,聊天背景是一位男性很开朗的笑容,上面还有很多长长短短的聊天记录。
【颜颜,忙不忙,晚上有没有时间?】
【我来接你,我们出去吃怎么样】
微信头像是一张黑暗中的城市图,感觉第一眼看,会让人觉得有些高冷,但很明显他对于江颜不是。
【好啊,才大二呢,课程都刚开始,没什么事】
江颜的头像则是画了一双手的油彩图,她说觉得这样看起来更有艺术家气质;江颜飞速打字,字母像雀跃的小兔,她一向来都熟知如何用这种轻快的语调,才能将最细的丝线,不留痕迹地牵动屏幕那头。
【好,你别太累,不用弄得很着急,开开心心就好】
【我没有,哥才是,刚工作,别给自己压力太大】
江颜还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
【那我下午五点半来,学校东门接你哈】
对方同样啪嗒啪嗒欢快地敲着键盘。
【嗯嗯好】
江颜打完字之后转头和武一宁说:“一宁,我晚上不能你们一块吃晚饭了哈,我哥来接我到外面吃去,我群里也跟她们说一声。”
“哦哦,好,我们中午一起就好了”,武一宁点点头,虽然她刚干完手抓饼,但忍一忍又可以一起干午饭了,她很开心,同时羡慕道,“你哥好好,不对,应该是你们家都好好呀,离家近就是方便,能经常见面。”
大学一般情况都是五湖四海的学生赶来,江颜的绘画老师之前就鼓励她到不同的地方感受人文,但父母只希望她离家里能够近一点,综合考虑,大家都是往一个目标在努力着。
而江懿作为长兄,比江颜还大5岁,父母总是希望他继承家业的,掌管分公司,最后能独当一面;好在江懿自己本身很感兴趣,所以目前也在慢慢证明自己。
“哈哈,哪有这么夸张,我爸妈和我哥工作其实蛮忙的,平常见不到几面”,江颜边调色边说道,江懿特别不想她寄宿,如果住在家里,自己上班的时候给她顺路送过来就好了,但江颜坚持住校,所以之后江懿来学校看她的频率只增不减。
江颜左划了一下屏幕,看了看备忘录的清单,想着今天把这幅先多画一点,晚上就可以和哥多待一会,这样明天再来补一些细节就可以完成任务。
她把头发扎起来,两人都开始静悄悄地画画,只留下笔和纸摩擦的声音,到了中午江颜和舍友一起吃了饭,便又匆匆去了画室;一边耳机听着电台奇闻异事的录音一边画是江颜的习惯,这样使她的效率到达顶峰,她会处在又放松又紧绷的掌控下,画得飞快,比预想的还要早结束;而武一宁下午早早离开,因为她还要去图书馆把其他作业给做了。
教室的门在轻掩上的同时,会发出一些吱呀的声音,江颜每次都会回头看一眼,或者以此故意再看一眼窗外。
她很怕忘记什么,好像如果有什么小细节被落下了,整个人就会散,像某种被她压得很深的旧感知被唤醒了。
从艺术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低垂,在湖面上空盘旋着,江颜看了眼手机,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就跟往常一样回到寝室,换套衣服,顺便和舍友看看无聊的电视剧,偶尔有串门接水的同学,探出头来打个招呼;等差不多时间了,江颜按掉手机的闹铃音乐,背上包到镜子面前拉一拉领口,把口红补全,就和宿舍里的大家说了拜拜。
楼下新种了一排郁金香,很多颜色,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花瓣在阳光下像点点晕开的水彩,她就这样走过一株又一株的郁金香,从教学楼门口绕过去,东门口那辆银灰色的车已经停在那了。
“颜颜!在这!”,江懿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江颜,他总是会比约定时间早来,歪着头透过旁边的铁栏笑着看她,尽管江颜也会早一些,四处张望着他的身影,偶尔江懿会故意不喊她,等她发现,可以看到她超级惊讶的表情。
总而言之,他永远能够做等待的那一位,但江颜却觉得下次可未必。
“哥!”,江颜看到了江懿,本来还没有表情的脸瞬间笑容满脸起来,向对方挥挥手,飞快地穿过小门的过道,差点撞上感应不灵而没有打开的栏杆,好像是步伐精准地计算在一个会让他担心、却又不至于真正摔倒的幅度。
“慢点跑,别着急”,本来慢慢和江颜拉近距离的江懿赶紧过来牵住她的手,把她头上歪掉的帽子理了理,“没事吧,小心点呀。”
江颜享受着从掌心传来的温度,暂时熨贴了她心底那些嘶嘶作响。
“走,想吃什么?”
“我还是想吃炒菜,清爽一点”,江颜上车系好安全带,兴奋地说道。
“可以,你喜欢就好”,江懿点点头,看着她不知明地高兴,他很安稳。
他们去的餐厅还是老地方,在学校附近一个安静的街区,还没走进去的时候,就闻到了香味。
江懿点了几个她平常爱吃的菜,像是清炒毛毛菜、番茄炒鸡蛋、红烧排骨,还有不太辣的水煮鱼;两人面对面坐靠窗的位置,江颜撑着下巴等菜的间隙看街上的行人,玻璃上映出她和哥哥的影子,餐厅里淡黄的光照在他们脸侧,她斜眼看着他,哼歌。
“画得怎么样?”江懿觉得她今天心情格外好,一边给她盛饭一边问她,“是不是又比自己的计划要早?”
“嗯,今天感觉画得挺好,然后很快,明天只要再抠一点细节就好”,江颜用筷子怼一怼热气腾腾的米饭,“还有...”,她话锋一转,堆起笑盈盈的脸,“很久没见哥了,我好开心。”
“...我们不是天天见嘛....开心就好,等会多吃一点”,江懿手蹭了一下膝盖,感觉自己肚子痒痒的。
“可是我好想你,哥,还有爸妈”,江颜看着江懿道,筷子夹起一块流汁的炒蛋,送入嘴中,摊开自己的手,盯着他嚼嚼嚼:“你看,我今天不小心还被画板扎到了,差点流血,都红了。”
“我看看,有没有擦过药?”江懿嗓子里一阵一阵地发哑,但也顾不得自己了,皱眉看自家妹妹泛红的地方,感觉是很红,快要破皮的样子,“忍一下,哥先给你买药去,你不要任由它自己好呀,跟你过有什么事要先去看校医的。”
说着他就准备起身,“你先吃吧,等哥一会。”
“没事哥,哪有这么严重,你快吃吧,吃完再说呗”,江颜从江懿手里抽回,有意放到桌子底下。
江懿空落落的,有些苦恼,揉揉江颜的脑袋,“等我一会。”
结果就是饭才刚开始吃,江懿就不见了,不过应该很快,毕竟江颜知道旁边就有一家药店,她晃着腿,菜上齐了,手里还有时间可以再拨弄一下伤口的位置。
江懿很快就买药回来,给江颜涂上薄薄一层药,她则是不在乎的模样,另一只手不停夹菜吃,江懿无奈地笑,“你本来身体就不好,流血更是不容易止住,上大学之前我们都让你多注意,劝你回家住,又不肯.....”
“哥,啊——”,江颜夹了一块肉塞到江懿嘴里,“好吃吗哥?”
“颜颜....”
“哥,以后我会多注意的”,江颜用指腹轻轻刮蹭江懿的手心,有些湿润,“吃饭吧哥,而且我这么做就能跟你多待一会了。”
江懿一时失语,怦怦跳的心带些愧疚,他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妹妹已经是大学生了,只是很多行为和说话还是很像个孩子,但他作为哥哥有时候也是,平时应该多注意分寸才行。
但后面饭吃到一半,江颜渐渐安静下来,她眼角瞥到窗外,好像回忆起来什么,她下意识咬住了可乐的吸管,眼神有点恍惚,饭桌上的菜都糊成了一团,这一次,她半是真实,半是清醒地用余光观察着他对她情绪变化的反应。
江懿没有马上问什么,只是低头替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若无其事地问道:“周五要不回家?”
“嗯.....也行,”江颜应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视线还停留在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她可以透过行人半透明的身体,扫视那张儿时就熟悉不过的脸。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江颜对窗户和天台极其敏感,总是喊叫,那个声音刺痛着自己,到后来会一下子昏厥过去,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也记不清了,仿佛是有一天某个画面突然闯入脑中,从此就住在她身体里了。
是在夏天的某个午后吧,她偷偷跟着父母去了会议室,在门边看他们说话。风吹得走廊门哗哗响,那时候她太小,不懂那些大人急促的对话,不懂父亲眉头下压着的愤怒,也不懂母亲眼里的不安;她只知道后来有一阵剧烈的风声,然后世界仿佛被一块厚厚的布砸下来,再睁开眼,什么都没了。
江懿记得那天放学回家,整个世界都乱乱的,没有人大声说话,却有一种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反复出现,父母在焦急地打电话,只能间隙中,保姆先带他去房间,虽然关着房门但他还是能听到,说是周家出了事情,周叔叔在公司跳楼死了,秦阿姨本来就生着病,一下子晕倒进了医院,后来也没抢救过来。
警方到达现场,开始排查公司,在一个桌底下看到了才7岁的周颜,那个会议室的窗户,斜着看恰好能看到,另一个楼顶的天台。
大家从来没见过这么安静的法庭,连呼吸声都像是碎片划过空气,伴随着轻微的抽泣。照《民法典》来评判,在父母双亡后,周颜其实应该由第一顺位监护人,也就是她的秦家外公外婆或者周家爷爷奶奶领养。
直到法官打开那张压在医院床头的文件,厚重的封皮下,是一封用尽力气写下的委托书。那是周颜的母亲秦晓雯在弥留之际的最后叮嘱,字迹微微歪斜,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还留着微微渗开的墨迹。她请求,甚至是恳求,希望江文铭和王云珊成为她女儿周颜的监护人,“他们是我信任的人,也会是颜颜的依靠。”
法官读到这时停顿了一下,仿佛犹豫了几秒,才落下那声清响的法槌:“依据《民法典》第二十九条——尊重逝者的真实意愿,孩子由江家抚养。”
众人松了口气,仿佛这是一个尘埃落定的温情故事;而江文铭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王云珊眼眶泛红,与周家秦家相望不语,手里接到的信件无法克制的颤抖,因为那份委托书下面,还压着一封未宣读的信件,信件上只有他们两的名字。
那是秦晓雯写下的另一段文字,字迹潦草,纸张上有一滴滴曾溅落过的水痕,不知是眼泪,还是药水洒落:“帮帮我....我们没办法,告诉颜颜,爸爸妈妈很爱她....”
王云珊不知道自己怎么带着周颜走出的法庭,在打开信之前,她曾为自己的怀疑而感到可笑,直到点点被晕染的字迹,和不敢读完那份被药物浸满却仍然迸发的爱意,一时让她差点昏厥,江文铭强装微笑,安慰着不停流泪的周家和秦家,在怀里的小女孩悄悄抬头,无言地看着一切。
于是周颜在自己8岁时变成了江颜;江懿看着妈妈拿过来的户口本,那个姓印在有纹路的纸上,是真的,他心想,胸口忽然紧了一瞬,被透明的绳索扯住,一直牵到了女孩身上。
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她在葬礼上站着的样子,瘦瘦的,白裙子像没晾干似的垂下,眼睛没有流泪,却红得像风吹破了眼眶,她站在父母旁边,他很想走过去抱抱她,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身份。
可现在,身份突然有了。
“她是你妹妹了,好好照顾她”,江文铭轻声跟他说的时候,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好。”
他是真的开心。
可夜深人静,江懿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时,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就慢慢浮了上来。
她愿意吗?
愿意从此以后叫自己的父母“爸妈”,愿意叫他“哥哥”,愿意把自己的人生重新交到另一个家人手里吗?在看到江颜重新笑之前,江懿的心堵了很久,一直一直,他对自己说,如果她愿意,他会做一个好哥哥,会小心翼翼、不多不少地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
但有些情绪,是没办法用身份来框住的,即使心照不宣地避开话题,用自认为再普通不过的兄妹方式生活着、相处着,就这样,也躲不开藤曼的缠绕。
“哥,拜拜咯....”
江颜走进校门之前,恋恋不舍地回头盯着江懿,委屈巴巴的模样,像耷拉着长耳朵的毛绒兔子,眼泪好像下一秒就要出来了。
江懿站在车旁,苦笑着摇了摇头,忍不住真的擦了擦她的眼睛下面,马上醒悟过来,又慌忙给她送进校门,“拜拜,记得涂药,过两天我再来接你,回到宿舍记得给我发消息。”
江颜撅着嘴点点头,说一定要看着他开车先走才肯回去,江懿拗不过她,朝她挥挥手;江颜笑着把两只手摆得如同拨浪鼓,终于那辆银色的车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哥真的很好懂....”
一种熟悉的饱腹感开始从胃里蔓延开来,抵达喉咙,发出愉悦的笑声,缓慢的,江颜年纪确实还小,她收不住,所以在短短的布满绿茵的路上,走走停停。